「朴正秀的名字被改過兩次。」
天色已經發白,安全屋書桌上鋪滿羈押記錄及人員調動材料。
李采河調出彩色掃描底圖,朱泰善隨即提高對比度。
兩次覆蓋留下的邊緣逐漸分開。
第一層塗改抹去了朴正秀的簽名,第二層又補上另一名值班長的印章。
負責覆核的人後來進入卓民賢分管的部門,退休前還得到過破格晉升。
「原記錄沒有寫李吉英離開監室,只寫了臨時交接。」
李采河用舊鋼筆點住那行字。
「沒有交接對象,地點及原因也全部空著。」
朱泰善翻出李吉英的認罪筆錄,第一頁按印位置存在重複壓痕。
「他按印時手不穩,也可能有人控制過他的手。」
「朴正秀若在現場,便可能知道是誰帶走了李吉英。」
李采河把掃描頁裝進文件夾。
「下午去見他。」
內線電話隨即響起,安保台匯報了追蹤結果。
兩輛盯梢車都已離開,使用的車牌全部屬於報廢車輛。
道路監控拍到駕駛員換車,接應車輛的號碼卻被遮擋。
相關記錄已經移交金泰英,她會從保護地址泄露的方向繼續調查。
聯絡門外傳來敲門聲,宋河天提著早餐站在朱泰善那側。
安保解除外門後,他拎著粥及飯糰走進來。
看見李采河仍坐在書桌旁,宋河天在門口停了半步。
「看來我昨晚錯過的事,比鄭賢植那把槍還麻煩。」
李采河把關鍵記錄翻面,隨後接過他遞來的粥。
右肩固定帶限制了動作,他只能用左手拆開勺子包裝。
「宋檢察官辛苦了。」
「少跟我來這套,你甩開安保的時候,可沒想過我辛不辛苦。」
「我會補交說明材料。」
宋河天把另一盒粥放到朱泰善面前。
「你寫十份說明,也換不回我的睡眠。」
抱怨結束後,他從公文包里取出會議通知。
「卓次長一早去了大檢察廳,他要匯報物流園調查的程序風險。」
朱泰善接過通知,落款簽發人是權赫洙。
會議要求重新評估對卓成雄名下企業的調查範圍。
「崔東尚還沒有抓到,他已經急著去匯報,資金冊碰到上層了。」
宋河天掃過桌面的掃描材料。
「你們又找到什麼了?」
李采河喝粥的動作沒有停,按在文件上的手卻往回收了一段。
朱泰善將便攜卷宗袋放到腳邊,隔開宋河天的視線。
「下午我們去城郊,你留在支廳,盯住卓次長的秘書。」
「我要知道你們去見誰嗎?」
「暫時不用,出了問題,走獨立線路聯繫。」
朱泰善把密封行程袋推過去,裡面同時留有一份給金泰英的副本。
宋河天沒有追問,只拿走會議通知複印件。
「卓次長若問,我就告訴他,你拒絕匯報行蹤。」
「別替我撒謊。」
「我說的是事實。」
宋河天走到門邊,又回頭看向李采河的固定帶。
「肩傷沒好,別再把自己當破門工具。」
李采河握著粥碗,沒有馬上作出保證。
宋河天站在門邊等著。
「我會服從現場分工,不擅自追擊。」
「這句能用。」
宋河天離開後,兩人完成材料封存,安保隨即安排輪值休息。
臨近中午,朱泰善先醒來,重新檢查獨立線路及備用撤離路線。
李采河放下空藥盒,把宋河天帶來的飯糰裝進隨身袋。
「為什麼把宋檢察官牽進來?」
「他已經在局內。」
「他不知道舊案核心,也不知道我們隱瞞了什麼。」
「所以他適合留在支廳,替我們保住一個不受卓次長控制的接應點。」
朱泰善將獨立線路號碼遞過去。
李采河看了片刻,才折好放進證件夾。
前世的他從不留退路。
行動成功便繼續往前,行動失敗則由自己承擔。
朱泰善卻會在行動前安排見證人,備份及接應。
那些安排沒有排除李采河,也沒有再讓他獨自站到最危險的位置。
朱泰善拿起車鑰匙。
「先去醫院複查,之後再見朴正秀。」
「複查會耽誤時間。」
「這是聯合行動的首要條件,你可以拒絕,城郊行動也會取消。」
李采河披上外套,衣料碰到固定帶,傷肩隨即傳來牽扯。
「您把個人要求寫進了行動條件。」
「這是風險控制。」
李采河先一步打開安全屋外門。
「那就走吧,長官。」
兩人沒有使用支廳公車,金泰英調來一輛監察保全車輛。
調度記錄不會經過卓次長秘書,行程也只向安保台及金泰英開放。
醫院複查確認右肩沒有骨裂,醫生重新調整固定帶,並要求李采河近期避免對抗動作。
朱泰善把醫囑拍下來,照片隨即傳入聯合行動終端。
李采河看見提示,沒有要求刪除。
離開醫院後,他們繞開主幹道,車輛向朴正秀的城郊住址駛去。
途中,金泰英發來鄭賢植資金冊的初步核驗結果。
幾筆現金轉運記錄與卓成雄名下慈善基金活動重合,簽收縮寫屬於他的私人秘書。
技術組還恢復了一份被刪除的物流調度表。
貨物欄寫著四隻灰色文件櫃,其中一隻的資產編號,與單賢支廳後巷失蹤的文件櫃完全一致。
裝載地點是單賢支廳後巷,接收地點位於北區廢舊處理廠,操作權限屬於崔東尚。
後巷文件櫃終於有了去向。
櫃內若仍藏著屍體,李采河與屠夫死亡之間的證據也會重新逼近。
朱泰善把終端遞過去。
「金泰英已經申請搜查廢舊處理廠,你與這條線存在直接利害關係,不能進入現場。」
李采河看完,沒有為自己辯解。
「如果屍體還在處理廠,我接受調查。」
「先等搜查結果,再談你接受什麼。」
「您不問我那晚做了什麼?」
「問過,你沒有回答。」
李采河把終端還回去,指腹擦過屏幕邊緣。
「等朴正秀安全以後,我會給您一部分答案。」
「哪一部分,由誰決定?」
「由證據決定。」
朱泰善收回終端,車輛仍按原定路線前行。
「這句話勉強算進步。」
朴正秀住在城郊老舊住宅區,院門前種著幾株枯黃的辣椒苗。
院門沒有上鎖,門框卻留著新鮮撬痕。
朱泰善沒有直接進入,只在院外停下腳步,先用行動終端拍攝門框及地面狀況。
客廳電視開著,屏幕停在無信號的藍色畫面,屋內沒有人回應呼喊。
李采河站在院門外檢查泥印,一組鞋印重新回到門口,另一組繞向後牆,牆根泥土已經被踩塌。
來人可能翻牆離開,也可能仍藏在屋內。
「先報警,不碰門,也不進屋。」
朱泰善聯繫附近派出所,報出疑似入室及證人遇險,同時打開行動記錄,將實時位置發給接警員。
接警員確認附近巡邏車正在趕來,要求兩人留在院外觀察,不得自行搜查房屋。
朱泰善讓李采河退到圍牆掩護位置,自己則盯住前門及側窗。
「記住分工,警方清場後,你只負責確認朴正秀身份。」
李采河點頭,沒有繞向後門。
屋內傳來重物倒地的響聲,緊接著,一聲被堵在喉嚨里的呻吟從儲物間方向傳來。
朱泰善透過側窗,看見門縫旁露出一隻手,手指仍在地面上抓動。
他向接警人員補報情況。
「屋內有人存活,可能遭到捆綁,前門有撬痕,嫌疑人狀態不明。」
巡邏車已經拐進巷口,兩名警員帶著防護裝備跑到院門前。
其中一人檢查門鎖,另一人守住後牆出口,並通知後續人員封住側巷。
「你們留在門外,我們先清場。」
警員推開前門,先檢查客廳及臥室,隨後沿著呻吟聲靠近儲物間。
第二組人員從後巷進入,確認廚房及後門無人藏匿。
「屋內安全,發現一名被綁人員,叫急救。」
得到允許後,朱泰善與李采河才進入客廳。
廚房地上散著碎碗,發乾的米飯粘在瓷磚上,警方已經在通道邊放下現場標記。
儲物間裡,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地上,雙手被電線綁住,嘴上還貼著膠帶。
警員沒有直接剪斷所有綁線,只先鬆開影響血液流通的部分,保留打結位置等待取證。
李采河戴上手套,蹲到老人視線能夠看清的位置,沒有碰周圍物品。
「朴正秀先生,我是單賢支廳調查官,警方已經控制房屋,救護人員也在路上。」
老人聽見單賢支廳,身體隨即縮向牆角。
警員揭開膠帶後,他伸手攥住李采河的衣袖,指甲隔著布料陷了進去。
「他們回來找交接冊了。」
朱泰善確認警方正在拍攝現場,這才蹲到老人另一側。
「交接冊在哪裡?」
朴正秀抬起頭,辨認朱泰善許久。
「你是那個重查舊案的檢察官,新聞里說,你是姜宇成的兒子。」
朱泰善沒有否認。
「十五年前,是誰把李吉英帶出監室?」
朴正秀嘴唇發抖,視線越過兩人,落向客廳桌面。
那裡放著一隻沾泥的深藍色信封,右下角仍能看見成延酒店的燙金標記。
「昨晚也有人這麼問。」
李采河沒有靠近信封,只向現場警員指出物品位置。
取證人員完成全景拍攝後,用新的手套及夾具把信封放入物證區。
封面沒有包廂號碼,背面只有一個手寫的吳字。
朴正秀靠著牆,每次呼吸都被胸口的疼痛截斷。
「他們說,今晚之前交不出那副手銬,就讓我和李吉英一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