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正秀轉入保護病房後的第三天,提出回舊宅取一件東西。
按約定,他先由警方從後巷送進屋內,兩人的確認電話卻沒有接通。
李采河把聽筒貼在耳邊,線路里只剩電流聲,朴正秀最後半句話卡在雜音里,沒能傳完整。
朱泰善從書桌後起身,拿過兩人的行動表,在接應欄補上城郊派出所的值班號碼。
「按昨晚定好的方案,警方提前進入外圍,我們走備用路線。」
他打開桌面左側的保險柜,從裡面取出一隻灰色槍盒。
前世第三年,卓成雄的人在商業街伏擊過他,子彈打穿汽車後擋風玻璃,差半寸便嵌進頸椎。
那以後,他申請了特別持槍許可,每次進入高危區域都會隨身佩戴。
重生後,這份許可也是他最早重新辦理的授權之一。
朱泰善取出配槍,退出彈匣確認裝彈數,重新推入槍身,別進腰後的槍套。
李采河看過行動表上新添的號碼,又掃了一眼他腰側鼓起的輪廓,伸手拿起門卡。
他沒有提出刪掉接應人員。
「如果朴正秀拒絕見面呢?」
「你負責讓他開口,我負責讓周圍的人閉嘴。」
車開進城郊時,路面還留著上午的積水。
舊樓外牆爬滿褪色的維修標記,樓號被紅漆刷過兩遍,底下那層已經模糊。
李采河望著窗外,右手搭在固定帶邊緣,手指隔著布料反覆按動肩頭。
十五年前,李吉英被帶走前也住在這種地方。
樓道窄,門鎖壞過兩次,欠費通知夾在門縫裡。
警察上門那天,連圍觀的人都不用驅趕,所有人隔著窗戶看完熱鬧,再把窗簾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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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的清白,只夠他們看上幾分鐘。
車停在巷外。
李采河沒有立即解開安全帶,胃酸沿著喉嚨往上翻,頂到嗓子眼,又被他咽了回去。
朱泰善關掉發動機,將未開封的水塞進他外套口袋,始終沒有轉頭。
「今天不需要你證明任何事。」
「我只是來詢問證人。」
「那就按詢問證人的方式進去,別替十五年前的任何人受刑。」
李采河推開車門,鞋底落進淺水裡,泥點濺上褲腳。
他沒低頭處理,徑直往巷子深處走。
朴正秀的舊宅在一層最裡面,防盜門上貼著兩張過期的燃氣檢查單,紙角被潮氣泡得翹起。
朱泰善敲了三次門。
裡面傳來椅子拖動的動靜,腳步在地上磨了許久,才挪到門邊。
過了半分鐘,門鏈被拉開一截。
門後露出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先看朱泰善的證件,又轉向李采河的臉,停了兩秒。
「我今天不想見你們,也沒有什麼能說的。」
「十五年前,單賢支廳羈押室夜間交接表上有您的簽名。」
朴正秀抓緊門邊,門鏈隨之晃動,金屬碰出細碎的輕響。
「時間久了,我記不清,表也未必是我簽的。」
朱泰善取出程序告知書,沒有往門縫裡塞。
「今天屬於自願訪問,您可以拒絕,也可以要求律師和警方在場。」
「那我拒絕,你們走吧。」
門開始往回合。
李采河退到台階外,沒有用手擋門,也沒有抬高嗓音。
「朴先生,我不會問您是誰帶走了李吉英,也不會問您為什麼改過兩次簽名。」
門只剩一線縫隙,裡面的人沒有再推。
「我只想告訴您,他死以後,留下的孩子過得怎麼樣。」
朱泰善站在李采河身側,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攥住車鑰匙的邊緣。
李采河說得不快,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
只有尾音落進潮濕樓道時顯出幾分乾澀,嗓子裡堵著東西,吞了幾次也沒能咽下去。
「那孩子換過三所學校,每換一次,檔案都會比人先到。」
他停了一會兒,嘴唇動過兩次,才把後面的話送出口。
「同學不叫他的名字,老師點名時會多看他一眼,房東知道以後,押金也多收兩個月。」
「他找工作時填過一次父親姓名,第二天便收到拒絕通知。」
「後來,他學會把那一欄空著。」
門後沒有回應。
屋裡的電視被關掉,只剩牆內水管持續低鳴。
李采河垂眼看著地磚縫裡的黑灰,鞋尖抵著一道開裂的水泥線。
「他沒有來求您替父親翻案,也不準備把十五年的責任全壓到您身上。」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聲音在這裡斷了一拍,那個問題比他預想中更難出口。
「父親最後有沒有說過一句真話。」
門鏈被人取下。
金屬摩擦聲斷斷續續,朴正秀的手抖得厲害,扣頭試了兩次才脫出來。
門只開了一半,他仍舊守在門後,沒有把退路完全讓出來。
「你是李吉英的兒子?」
李采河抬起頭。
門裡的老人避開他的視線,目光落向走廊盡頭。
「是。」
「你父親沒有殺姜宇成。」
朴正秀說完便扶住牆,氣息堵在胸口,過了許久才重新續上。
他的肩膀起伏數次,每一口氣都要靠咳嗽才能送出去。
「那天晚上,他們把他帶出去兩次,第一次回來時還能自己走。」
「第二次,是兩個人架著他回來的。」
「誰帶走的?」
朱泰善剛問出口,巷口便傳來急促的剎車聲。
兩輛沒有車牌的黑色越野車橫著堵住出口,輪胎碾過積水,水花撲上兩側牆根。
車門接連推開,六個人從車裡下來。
最前面的人拖著撬棍,鐵頭蹭過牆壁,水泥面被劃出一道白痕,尖響刺得人耳根發緊。
李采河先看屋內,朴正秀仍站在門邊,嘴唇的顏色已經與牆面相差無幾。
他再看巷口,六個人分成前後兩列,後排有人將手藏在腰後。
李采河伸手摸向腰側。
指尖只碰到一片空處。
陶瓷刀在警方的封存櫃裡,摺疊刀壓在安全屋的雙層封條下,他手邊沒有任何慣用的東西。
昨晚定下的限制在這一刻顯出真正的分量,那條規則逼著他舍掉最熟悉的解決方式。
他抓住朴正秀的胳膊,將人推回客廳。
老人踉蹌兩步,撞上沙發扶手才勉強站穩。
李采河扣上門鎖,又折身拔出院角那根金屬晾衣杆。
鋁管輕,不到兩公斤,比刀差了不止一個級別。
「從後窗出去,左側圍牆外有警方接應,別停在廚房。」
朴正秀沒有立刻離開。
他蹲到鞋櫃前,從最底層摸出一隻牛皮紙袋,手抖得紙袋邊緣不斷作響。
「東西還在這裡,他們就是來找這個的。」
李采河已經橫過晾衣杆,擋在朱泰善前方。
他的身體占去大半門口,顯然沒給身後的人留下商量餘地。
右肩固定帶卻把重心拖向一側,每次呼吸,肩胛骨都會在布料下錯開少許。
朱泰善看著他的後頸。
皮膚被雨霧打濕,襯衣領子也歪向一邊。
前世碼頭的畫面沒有預兆地壓回來,也是這片後頸,也是這個姿勢,先把他推出槍線,再用身體堵住餘下的距離。
隨後,血從肋下湧出,頃刻浸透衣服。
「李采河,退到我身後。」
「您的右側有空隙,他們第一輪會沖您。」
「我讓你退後。」
「我現在沒有武器。」
李采河重新調整握杆的位置,鋁管末端抵住門框。
「晾衣杆只能封住門口,您負責聯絡警方。」
巷口的人已經逼近。
撬棍砸上鐵製院門,鐵皮凹下一塊,門框裡的灰落在李采河臉上。
朱泰善掏出行動終端,同時發出定位和求援信息。
屏幕顯示,外圍警員還隔著兩條巷道,預計三分鐘後到達。
還要三分鐘。
李采河再次換過握杆的位置,右肩只能抬到水平線以下,臉上的血色也被那個動作帶走一層。
他仍站在最前面。
朱泰善一步上前,左手扣住他的後腰,將人往側後方拽去。
李采河的腳跟拖過門檻,還沒站穩,身後已經傳來金屬滑動聲。
彈匣推入槍身。
子彈上膛的動靜乾脆利落,穿過雨聲,傳遍整條巷道。
朱泰善將他擋在身後,右手平舉配槍,槍口指向巷口上方。
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收住腳步。
朱泰善沒有留給他們交換眼色的時間。
槍響。
子彈打進越野車前方的舊招牌,鐵皮和塑料碎片四散飛落,鋪了半條巷子。
「下一槍不會落在空處,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對面的人開始後退,彼此推搡著往車邊撤。
其中一個人沒有退,手中舉著鐵管,視線越過朱泰善,牢牢鎖住門後的朴正秀。
李采河借這幾秒俯下身,撿起朴正秀塞來的牛皮紙袋。
紙袋底部破了一角,一張泛黃的複印紙從破口滑出,紙角沾上地面的水。
朴正秀隔著門縫伸手按住他的手背,十根手指抖個不停,根本貼不住紙頁。
「這是李吉英寫的,我當年偷偷複印了一份,原件被他們拿走了。」
李采河低下頭。
開頭的名字進入視線時,他握著晾衣杆的手鬆了半寸。
父親的筆跡歪斜,不再是他幼時見過的端正模樣。
好幾處墨跡拖得過長,落筆時,那隻手一定抖得厲害。
落款旁還留著重複按壓的指印,印痕疊了三四層,邊緣已經發糊。
巷口響起警笛,遠處有人用喇叭喊話。
朱泰善後退一步,用肩膀撞開停在牆邊的車門,另一隻手將李采河推進副駕駛。
「把紙收好,系安全帶。」
「朴正秀還在屋裡。」
「警方已經接到他,左側圍牆後面有人護送。」
李采河隔著車窗看去。
兩名便衣從圍牆缺口現身,一人扶住朴正秀的胳膊,另一人舉著防彈板擋在外側,三個人正沿後巷撤離。
朱泰善坐進駕駛位,越野車再次壓來,車頭徹底封死正前方的出口。
引擎轟鳴混進雨聲,擋風玻璃上布滿飛濺的泥水。
「你剛才開槍了。」
「我知道。」
「特別授權只允許遇到直接生命危險時使用。」
「六個人堵住巷口,其中至少兩人攜帶金屬武器,距離不到十五米,直接生命威脅的判斷成立。」
朱泰善踩下油門,將方向盤打到底。
「報告由我來寫,監察也由我接受。」
車身貼著右側牆面,強行擠過兩輛車之間的缺口。
後視鏡被刮落在地,金屬碎片彈起,接連打上車窗。
李采河抱緊紙袋,複印件的邊緣從指縫間露出。
車窗外的光照進來時,最後一行字清清楚楚。
采河,如果他們告訴你父親認罪了,不要相信。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一根根彎曲,將紙角卷進掌心,攥得紙頁起了褶皺。
朱泰善沒有看那張紙。
紅燈前,他只停了三秒,便伸手按住李采河抱著紙袋發抖的手背。
他什麼也沒說。
那隻手乾燥溫熱,還帶著握槍後殘留的火藥味。
綠燈亮起,朱泰善收回手,繼續開車。
李采河始終沒有鬆開那張紙。
朱泰善掃過後視鏡,巷口那兩輛越野車沒有追來,可對方準確掌握了他們今天抵達的時間。
「接應號碼可能不乾淨,回去以後換線。」
李采河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
他把臉轉向車窗,讓複印件貼在胸口,紙頁隨著呼吸輕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