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推送接連擠滿屏幕,標題將殺人犯之子和專案組綁在一起,每個字都在往污名上煽。
李采河還沒走進辦公室,記者的喊聲已經從樓下湧上來,嘈雜里夾著快門連拍的輕響。
支廳正門被三輛採訪車堵住,攝像機鏡頭幾乎貼著玻璃門轉動。
安保人員臨時關閉主入口,將來訪登記桌搬到側門。
朱泰善走在他身後,肩側還沾著越野車內飾落下的灰色碎屑,外套袖口留有一道擦痕。
配槍已經在進樓前交給金泰英封存。
開槍報告附帶彈道方向照片和授權編號,警方當日的抵達時間和撤離路線也一併提交。
他沒有刪去李采河擋在前方的細節,也沒有隱去自己選擇鳴槍時的判斷過程。
李采河將父親的遺書複印件放進證物袋。
手剛碰到登記表,屏幕上又跳出一條推送。
標題把李吉英和連環殺人四個字擠在一起,配圖用的是李采河辦理入職時的證件照。
報導沒有提姜宇成案已經重啟調查,只反覆強調原審判決和血緣關係。
評論區已經有人貼出李采河過去的住址,讀過的三所學校也被整理成時間表,轉學原因後面全部標著父親犯罪影響。
朱泰善把滑鼠往桌上一扣,力道重了幾分,滾輪彈出來,一路滾到鍵盤邊。
「這些信息不是臨時搜出來的,他們提前準備過檔案。」
宋河天從外面進來,手中夾著剛列印出的兩頁紙,紙邊還留著印表機的熱度。
「第一批稿件來自六家小媒體,發布時間相差不到三分鐘。」
他將紙放到桌上,指尖點過紅筆圈出的地方。
「六篇標題里連錯誤標點都一樣,專案組後面多了一個逗號,一家都沒改。」
「源頭呢?」
「成雄慈善基金長期合作的公關公司,合同掛在一家第三方文化企業名下。」
宋河天翻到第二頁,食指落在一行轉帳記錄上。
「這家公司昨晚收到一筆追加款,轉帳時間在朴正秀家襲擊結束後四十分鐘。」
李采河將材料放到證物登記表旁邊,臉上沒有多餘反應。
「他們沒拿到複印件,所以先毀掉經手人的可信度。」
「還不止這些。」
金泰英推門進來。
她身後跟著兩名監察記錄員,兩人各自抱著文件夾,進門後便封住了辦公室的去路。
金泰英將一份蓋過電子批准章的大檢察廳指令放到李采河面前。
「基於輿情風險和案件公正性爭議,上級要求李調查官暫時停止接觸姜宇成案卷宗。」
朱泰善沒有碰那份文件。
他只看批准人的姓名。
權赫洙。
「停職範圍有多大?」
「現行指令寫的是停止專案職務,接受內部資格審查,期限沒有註明。」
「輿論報導今天上午發布,下午的正式指令已經完成三層簽批。」
朱泰善翻出文件上的簽批時間欄,日期戳顯示,這份指令在昨天夜間已經生成。
「比報導早了十二小時,效率令人佩服。」
金泰英聽出話里的鋒芒,沒有替上級解釋。
「我可以核查簽批流程,但命令現在有效,李調查官需要交回終端和胸牌。」
辦公室外已經聚了幾名職員。
沒人靠近,也沒人交頭接耳,那些視線卻全落在李采河胸口的工作牌上。
十五年前,李吉英被押出法庭時,圍觀者也是這樣沉默。
他們不必開口,只要站在那裡看著,就足以讓被趕出去的人明白,所有人都把他劃在了哪一邊。
李采河伸手取下胸牌。
卡扣勾住襯衣邊緣的線頭,他低頭試了第二次才解開。
「終端里的專案資料已經同步,離線部分可以在監察人員見證下導出。」
他把胸牌放到桌角。
金屬背面碰上木板,聲音不重,卻讓朱泰善攥住了桌沿。
「我申請迴避字跡鑑定流程,遺書複印件由宋檢察官接手。」
「李采河。」
朱泰善叫住他。
李采河已經拔出終端卡,將卡片放進證物托盤,手指碰到托盤邊緣後停了一會兒,又慢慢收回。
「當前爭議針對我的身份,我繼續留在組內,只會擴大證據攻擊面。」
「你要去哪?」
「回安全住所等待審查,我不會私自接觸朴正秀。」
「我問的不是地址。」
李采河終於抬眼看他。
辦公室里還有金泰英和兩名記錄員,門外也全是旁人的視線,所有私人答案都不適合在這裡出口。
「朱檢察官,這屬於風險切割,您昨天才要求我把撤離寫進方案。」
稱呼重新變回朱檢察官。
隔著一張辦公桌,兩人的距離也被拉回最初。
朱泰善看著那枚胸牌,金屬表面映出天花板的白光。
碼頭上,李采河閉眼前的神情再次浮上來。
那個人也曾用同樣的口吻,說剩下的事交給您,隨後便將自己從所有未來里刪掉。
李采河轉身走向電梯。
經過朱泰善身邊時,他的手腕被扣住。
力道落在腕骨外側,避開了右肩固定帶的位置。
朱泰善沒有拉扯,只把他帶回辦公桌前,讓他重新面對那枚胸牌。
「風險切割需要全組評估,你沒有權力單方面決定誰被留在外面。」
「放開,這裡有監察記錄。」
「正好,讓他們記清楚。」
李采河試著抽回手。
朱泰善隨即鬆開,沒有借著那股力繼續控制他。
可他鬆手以後,人仍擋在通往電梯的方向,半步都沒讓。
「我接受停職審查,不等於放棄案件。」
「你摘胸牌的時候可沒這麼說。」
「我留在這裡,會讓他們繼續攻擊專案的合法性。」
「你走出去,他們明天就會說支廳承認任用失當,後天便會要求排除你經手的全部證據。」
李采河抿住乾裂的嘴唇。
他的手指碰到桌角胸牌的邊緣,又收了回去。
「至少不會連累您。」
朱泰善盯著他看了兩秒,拿起內部電話,按下一串號碼。
「你要是再把連累這兩個字說出口,我今天的心情就真沒法收場了。」
電話接通,對面先傳來紙頁翻動聲,有人含糊地問了一句是誰。
「韓志勛,我是朱泰善,十五年前你追過姜宇成案,發稿前一晚被調離社會部。」
辦公室外的人聲低了下去。
宋河天抬頭看他,手裡的筆停在半空,金泰英也翻開了一頁新的記錄紙。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翻紙聲隨之停下,對方開口時已經沒了先前的散漫。
「朱檢察官,你現在打來,是準備告訴我當年誰撤了我的稿子?」
「我給你更完整的東西。」
朱泰善打開加密文件櫃,撥盤轉了三圈,取出一份封面沒有編號的灰色檔案。
那是未來十年裡,幾名高層與地方企業交換調查範圍的記錄。
也是他從未公開使用過的底牌。
「六家媒體的統一稿源,成雄慈善基金的公關款,還有權赫洙辦公室提前生成的停職模板。」
「條件是什麼?」
韓志勛問得直接,連最後一點客套都省了。
「覆核每一份材料,不替任何人喊冤,也不要替我寫英雄故事。」
朱泰善將第一頁推給宋河天,讓他核對附件編號。
「你只需要查清楚,為什麼一名調查官的父親被判有罪十五年後,還有人願意花這麼多錢讓他的兒子閉嘴。」
韓志勛在那頭報出一個加密郵箱地址,停了一會兒,又補上一句。
「朱泰善,這批東西發出來,你得罪的不止卓成雄。」
「名單上的人,我本來也沒準備留。」
電話掛斷。
朱泰善拿起桌上的胸牌,轉過來放回李采河掌心。
李采河沒有接穩。
胸牌沿著掌紋向下滑,朱泰善從下方托住,指腹隔著金屬片按在他的手心。
「停職命令仍然有效。」
金泰英提醒得乾脆,目光卻停在權赫洙簽批欄里那個提前十二小時落下的日期戳上。
「我不否認命令。」
朱泰善轉向她,將灰色檔案的調閱申請放進監察托盤。
「我正式申請覆核命令的形成過程,同時將李采河調整為受保護證據持有人,暫停職務,不暫停安全接觸權限。」
「理由?」
「朴正秀只向他交付過遺書複印件,襲擊者也明確將他列為清除對象。」
金泰英翻完兩頁材料,目光在文件和李采河之間來回走了一趟。
她將胸牌收進封存袋。
安全門卡留在原處。
「職務權限暫停,保護權限保留,遺書鑑定由三方見證,李調查官可以旁觀,不得接觸原件。」
這還算不上勝利。
李采河依然失去了專案席位,也必須接受內部審查。
可卓成雄想把他從案件中徹底抹去的打算,已經被一道新的程序擋住。
樓下記者仍在喧鬧。
宋河天打開備用屏幕,第一條反向報導的連結剛剛上線。
韓志勛沒有提李采河的名字,只放出六家媒體同時收到統一文稿的後台截圖和時間戳。
文章結尾附著一張企業付款憑證。
收款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一欄,寫著卓民賢秘書妻子的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