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知書推過桌面,紙角碰到李采河左手旁邊那隻未受傷的手。
內務隔離室切斷了全部聯網終端,固定桌椅之間隔著一道透明擋板。
日光燈管嵌在天花板里,干白的燈照著桌面,紙頁邊緣泛著亮光。
「文件櫃內沒有屍體,現階段無法啟動屍體檢驗程序。」
「你的陳述仍然單獨記錄,不能因為屍體缺失就提前認定內容失實。」
「致死行為,隱匿屍體,持續隱瞞,分開處理,按現有證據逐項核查。」
李采河低頭看完告知書,右肩固定帶勒著傷處,坐久以後腹部縫線跟著發緊,疼痛並不明顯,卻一直沒有散去。
他拿起筆,在末頁簽下名字。
寫到最後一筆時,腹部縫線被牽了一下,筆畫收尾偏開了一點。
他把紙沿原來的方向推回去。
「朱泰善現在參與到哪一步?」
「後巷案件審查已經停止他的參與,處理廠首批物證也不能由他接觸。」
李采河聽完,低頭把歪到一邊的簽字筆擺回桌面凹槽。
手指在筆桿上停了一瞬,才鬆開。
獨立檢察官看了他幾秒。
「你需要申請與他進行一次受監督會面嗎?」
「暫時不用。」
他停了片刻。
「所有不利材料同時送達我的律師,別讓他通過私人渠道提前知道。」
那句話說完,他的手還放在告知書邊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鬆手,指腹在紙面上留下小片潮印。
隔離室外的走廊傳來門鎖閉合聲。
他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再問朱泰善是否來過這裡。
同一份停止參與通知,此刻也放在朱泰善面前。
迴避範圍標在附件首頁,字號比正文小一級,條目排得密密麻麻。
金泰英站在監察室門邊,等執法記錄設備的指示燈亮起,才示意他完成簽收。
「你可以繼續查二次轉移和內部干預,後巷責任審查與你無關。」
「屍體找到以後,首次檢驗也不經過我的終端,關聯權限全部交出去。」
朱泰善簽完名字,從衣袋裡取出那把機械鑰匙,放在桌面上等待代管狀態覆核。
金泰英核對鑰匙編號,沒有把它收走,只在記錄末尾補了一行確認信息。
「李采河沒有申請見你。」
她合上記錄夾。
「他要求不利材料先送律師,不准你繞開程序接觸。」
朱泰善拿回鑰匙。
金屬邊緣壓進掌心,留下一道短暫的紅印。
他把鑰匙收好,手指在衣袋布料上停了停。
「這句話寫進記錄,我也不會申請例外探視。」
門外響起兩聲敲門。
宋河天抱著一疊關押所探視資料走進來。
最上面幾頁標著卓成雄的律師會見時間,連續三天,全都落在同一時段。
「會見本身沒有違規。」
宋河天把資料攤到桌上,車輛軌跡圖放在最上層。
「可律師車輛每次離開以後,都會繞到吳子賢關押所外圍,三次走同一條輔路,停在同一個位置。」
三個停留位置在地圖上疊成一處。
「距關押所外牆兩公里左右,每次停車十分鐘上下,車裡沒有人上下。」
朱泰善將三份軌跡疊到一起,又調出兩處關押設施的無線設備維護記錄。
卓成雄會見結束後不久,吳子賢監舍的屏蔽設備便會出現短促頻段波動。
波動持續時間極短,沒有形成完整通話,卻帶著重複握手信息。
頻段特徵與車載藍牙廣播一致,信號強度遠超民用設備標準範圍。
「他們沒打算穿透整套屏蔽體系。」
朱泰善把頻譜截圖放大。
「只需要把一組中繼數據推到外圍接收點。」
宋河天翻到律師車輛登記頁,車內近期加裝過一套未申報的娛樂控制模塊。
「模塊可以持續廣播並存儲短數據包,停車位置避開固定嗅探設備覆蓋區,信號增益足以觸發關押所內預埋節點。」
朱泰善沒有碰後巷案卷,只把律師車輛和兩處關押設施列入獨立通訊核查申請。
申請同步送往法院,看守管理部門和市政道路部門,電磁取證範圍限定在相關頻段和時間窗口。
當天傍晚,律師車輛常走的那條輔路因地下管線搶修臨時封閉。
施工信息已經向社會公開,路面擺著反光錐和告示牌。
改道路線必須穿過一段舊隧道。
隧道內壁鋪著厚重屏蔽層,信號無法持續傳出。
宋河天帶著獲批的頻段嗅探設備守在入口,設備只截取公開廣播和未配對數據包。
律師的黑色車輛抵達封路口時,車速放慢了,卻沒有向施工人員開窗詢問。
車輛駛向隧道前,車內廣播頻段連續切換。
緊接著,模塊啟動了一組高速脈衝式傳輸。
數據經過加密,加密協議沿用此前截獲的三次傳輸方式。
技術組已經從先前的三組截獲樣本中提取配對密鑰輪換規律,脈衝打進嗅探設備的接收緩衝區後,解碼程序直接匹配上密鑰序列。
「他發現改道了,還在發送。」
宋河天盯著解碼流。
「模塊檢測到信號即將斷開,把本地緩存全部塞進一次脈衝,體量比前面三次都大。」
技術員把解碼後的數據導入隔離終端,文件標題出現在解析頁面上。
那是一份以卓民賢名義製作的認罪書。
內容承認舊案提審和物流清理均由其主持,後巷行動被歸入吳子賢個人指揮,卓成雄則被寫成不知情的出資人。
宋河天讀到末頁,手掌貼住終端邊框,沒有繼續往下翻。
「這東西做得太完整,連卓民賢保險柜里殘片的描述都寫進去了。」
「越完整,越說明它在等我們信。」
隧道另一端傳來車輛減速的聲音。
權赫洙的公務車停在臨時指揮點外。
他帶著兩名審查人員走進來,目光先落在解析頁面,再掃向取證設備封存欄。
「截獲內容為什麼沒有立即上傳內部證據庫?」
「數據還在完成哈希固定,真實性和律師通信邊界也需要法院重新審查。」
朱泰善讓技術員打開共享記錄。
文件來源,接收時間,傳播方式,全部顯示在屏幕上,沒有任何延遲處理。
權赫洙看完標題,伸手指向上傳選項,語氣比平時更緊。
「既然已經截獲,立即作為卓民賢認罪材料提交,任何延遲都可能構成隱匿。」
「可以提交,分類要寫明來源不明,真實性未核,還要註明存在主動投放特徵。」
朱泰善當著他的面完成封存,又把原始文件複製進獨立調查組的展示終端。
權赫洙盯著發送目錄。
接收端沒有列入法院材料庫。
「你要把這份東西送到哪裡?」
「吳子賢的隔離訊問終端,值班律師和獨立檢察官同時在場。」
「你拿未核材料刺激在押人員,這算誘導口供。」
「文件把全部物流和滅口責任推給他一個人,他有權知道有人正在用他的名字提交偽證。」
發送申請通過獨立檢察官確認後,認罪書完整出現在吳子賢面前的隔離屏幕上。
吳子賢只看了開頭幾行,便把頁面拉到物流清理部分,逐句讀完責任劃分。
隔著實時記錄畫面,朱泰善看見他拿起水杯,杯沿碰到牙齒後又放了回去。
手背上的筋繃起一段。
「這份認罪書從哪裡來的?」
「卓成雄律師的車輛改道進入隧道前觸發了一次脈衝傳輸,加密協議與此前截獲的三次傳輸一致,我們用已經掌握的配對密鑰完成了解碼。」
吳子賢把屏幕上的文件翻回首頁,手指停在卓民賢簽名的位置。
「卓民賢不會這樣寫。」
「他給自己留後路時,也不會承認保險柜屬於舊案鏈。」
「所以這份材料不會被當成認罪證據,只會作為主動投放行為接受核查。」
吳子賢抬眼看向攝像頭。
下頜肌肉收了一下,眼角殘留的從容也散了。
「卓成雄讓律師把它送出來,是想讓你們看見,還是想讓我看見?」
朱泰善沒有替他回答。
他把律師車輛連續三天的繞行軌跡同步推到展示屏幕上。
三個停留點排在認罪書旁邊。
吳子賢盯著看了好一陣,才把手從桌沿收回,十指交疊放在身前。
「他想讓我繼續咬著後巷錄像,等李采河被羈押以後,再把所有清理命令堆到我頭上。」
「這是你的判斷,記錄員會按原話寫下。」
「別急。」
吳子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我還沒準備替你們省事。」
他向值班管教要來紙筆。
寫了幾行後,他把最上面那行全部塗掉。
「我可以交出一件東西,它能把卓成雄的資金盤和十五年前的提審流程接起來。」
「你要求什麼交換條件?」
「今天不談減刑,也不談豁免,你們先證明自己有能力把東西帶回來。」
紙條由管教裝入透明袋,經過律師和獨立檢察官共同確認後送入掃描台。
上面的數字指向城郊一處舊屋。
產權登記人早已遷出,房屋目前處於閒置狀態。
房屋管理人姓名寫在舊產權變更資料的末頁,正是朴正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