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書亭在一旁溫聲叮囑著晚禾,喋喋不休的話語演化成另一邊兩人無聲對峙的背景音。
東村的手掌牢牢扣住佟家儒的手腕,大拇指故意使壞,惡劣得用刁鑽蠻橫的力度按上突出的尺骨。
佟家儒被這趁火打劫的行為所逼迫,不得不挺直身子,正面應對他的糾纏,
「哎呦東村,你我之間談什麼報答不報答的……」
「可先生上午還親口說,弟子是外人。我想,既然我是外人,帳目算得便更要分明才是。」
佟家儒急得額角幾乎要滲出汗珠,偏巧那邊晚禾捂住耳朵,裝作聽不見般和書亭撒嬌。
當哥哥的也是無可奈何,抬腳便要朝這邊走來。
他慌忙加快語速,只想先把眼前這尊煞神安撫住,
「我那是被你氣的!不是真心話,你看這大街上,書亭他們還在呢…有啥話咱晚上回家再說好不好。」
「回家再說?」
東村刻意咬重「家」字,不動聲色地將自己劃入到佟家儒的歸屬之中。
滿心焦灼的佟家儒全然未曾察覺,兩輩子東村也不曾過於在意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可今天偏抓住了不放,非要他個解釋。
腕處力道終於鬆些,佟家儒連連應和,
「對對對對,回家說!」
「家儒,你們二人在商討什麼呢?」宋書亭湊近,目光在二人交握的手腕上輕輕掠過,一副疑惑神態。
眼看宋書亭要繼續詢問,東村終於鬆開了手。
他本來就是想逗一逗佟家儒,還不至於真因為這點小事暴露身份。
佟家儒揉了揉發疼的手腕,打了個哈哈。
又忙不迭招呼沒有跟上的晚禾朝飯店方向去,還暗中斜睨東村一眼,似是提醒他規矩點。
四人來到的館子不算大,門臉兒有些舊,可收拾得乾淨。
門口的幌子上寫著「老熱河」三個字,被風吹得搖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宋書亭掀開布簾,菜式的牌子碼滿整面牆。
掌柜的正在櫃檯後頭撥算盤,聽見動靜抬起頭來,臉上堆起笑,
「宋先生!今兒個怎麼有空來?」
宋書亭在跟掌柜的說話,問還有沒有雅間。
掌柜的連聲說有,一面吩咐夥計去收拾,一面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手裡拿著個小本子,笑呵呵地等著點菜。
宋晚禾站在哥哥旁邊,仰著頭瞧,回頭扯了扯宋書亭的袖子,
「哥,鍋包肉。」
宋書亭又想伸手揉她的頭髮,依舊被晚禾避開,無奈笑了,
「行,點。」
東村雖說還有些上輩子抵滬前,隨軍駐紮熱河的朦朧記憶,可這街邊小館子,還真沒來過。
他掃視過牆上密密麻麻的菜牌,發現許多聞所未聞的菜式,不願張揚,目光落回佟家儒身上。
佟家儒嘴裡正念叨著幾個菜名,轉身恰巧與他四目相撞,
「佟敏,你想吃什麼?」
東村愣了一下。
這一路走來,佟家儒不是把他晾在一邊,就是拿他當擋箭牌,竟然還會想起他?
這又是關心?東村難免動搖。
佟家儒可沒這方面想法。
他料定了東村沒見過這些樣式,作為老師,幫學生增長一下見識是應該的,哪怕是東村敏郎這個不肖子弟。
於是便嘴角翹著,等著答覆。
東村口腹之慾一向不重,可佟家儒有這份心思,他也不好駁了先生面子。
儘管這種事他也沒少干。
「先生做主就好。」
顯然是個錯誤答案,佟家儒很不滿意,輕嘖一聲,
「書亭,現在咱熱河還興唱菜不?」
沒等書亭接話,掌柜爽朗的笑已在菜館迴蕩,
「唱!怎麼不唱!先生你們點,我給唱!」
高亢悠揚的唱菜結束,四人在對著后街的雅間落座。
一張八仙桌,配四把椅子。
窗邊掛著竹簾,陽光從縫隙溜進,在桌面遊走。
或許因為宋書亭是熟客,掌柜大方送出四盤壓桌小菜。
蘿蔔切得薄,透著光,清脆爽口;黃瓜拍碎,拌著蒜泥,鮮辣開胃;花生米光澤油亮,焦香酥脆;醬牛肉碼得整齊,肉香醇厚。
未等佟家儒反應,宋書亭便坐在朝門位置,示意著他今天請客。
佟家儒也只是笑笑,坐在老同學對面,東村則自覺地拉開旁邊的椅子,霸占一側。
宋晚禾同樣如此,不忘友善地遞給面前「佟敏」一笑。
出於良好的教養,東村自然微微頷首回之,笑容得體,只是那眼神,隱隱約約更像是……警告?
宋晚禾權當自己想多了,夾了一塊醃蘿蔔在嘴裡嚼著,小幅度晃了晃腦袋。
宋書亭寵溺地給她倒了杯磚茶,
「慢點吃,菜還沒上呢。」
「書亭,咱喝點?」
東村知曉先生酒量,不喜地皺起了眉頭,但礙於身份還是只能乖乖看著兩人說說笑笑,點了壺酒。
「老太太辦壽是哪日?」宋書亭端著茶碗隨意問起。
「後日。」
佟家儒端起茶碗吹了吹浮面的茶葉沫子,
「也不是什麼大辦,就擺幾桌請請聚聚吃頓飯,老太太不讓張揚,說亂世里能平平安安過個壽就是福氣了。
欸?書亭,光說我了,伯母還健康吧。我記得小時候去你家蹭飯,那包子可是真好吃,有機會我再去嘗嘗。」
宋晚禾夾菜的動作懸在空中。
宋書亭端著茶杯的手也輕顫一瞬,紅褐色的茶水濺出幾滴。
佟家儒瞬間意識到自己問錯話了,想端起茶杯抿抿緩解尷尬,舌尖卻被燙到,發出「嘶」的一聲。
「家儒你記性倒是好,可惜家母五年前冬日裡走的……還算是安。」
宋書亭難掩心中悲哀,扭頭看向妹妹露出笑容,
「亂世浮沉,生死尋常,珍惜眼前人吧。」
「嗯嗯……」
佟家儒心中哀悼,後怪罪上董淑梅,怎麼就沒把這些信息告訴自己呢?
「鍋包肉——來嘞!」
夥計拉長的吆喝聲打破桌面的沉寂。
炸得金黃的肉片碼得小山般高,醬汁掛在上面亮晶晶的,酸甜的氣息瞬間瀰漫;接著是酸菜白肉,白花花的肉片切得薄,鋪在酸菜上,湯底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冒著泡……
四菜一湯占滿整張桌子,先前的小菜被擠到桌角。
「家儒快吃,一會涼了。佟敏,你也別客氣,我和家儒是從小一塊長大,我們面前不必拘謹。」
東村輕聲道謝,余光中卻瞧著佟家儒端起酒壺,給宋書亭斟上,又給他自己倒了一小杯。
「來,書亭,走一個。」
酒是本地燒的,有些烈,辣得佟家儒又「嘶」一聲。
「書亭,這些年你做什麼呢?我聽說你畢業後就回來了。」
宋書亭抬眼,幫晚禾夾了片鍋包肉,
「嗯,前幾年回來照顧晚禾,現在在公署做事,混口飯吃。」
「市公署啊,那活兒不好干吧?」
「亂世里,能有個飯碗就不錯了。」
「那倒是。」佟家儒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學著對面,給東村夾了一筷子菜。
東村甚是配合,低頭看了看就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書亭,過年那陣你回老家了嗎?」
「唉……這得問問晚禾怎麼回事。」
宋晚禾嘎嘣嘎嘣地嚼著鍋包肉,突然在哥哥嘴裡聽到自己的名字,不滿地斜看一眼,腮幫子鼓鼓的表達抗議。
宋書亭故意逗晚禾的話得到回應,才一五一十地解釋,
「晚禾這孩子,從小就調皮,今年過年更是沒回家,去哪了信里也不告訴當哥哥的,我自己回去沒什麼意思,就待在市里了。」
「書亭,你也學壞了。」佟家儒熟稔打趣,目光一直停留在對面臉上,像是觀察他的反應。
宋書亭先一愣,問到何出此言?佟家儒將一切盡收眼底,狡黠笑道,
「現在都學會開玩笑了,小時候你可不這樣。」
宋書亭身體明顯舒展些許,嘴角勾起搖頭,語氣滿是懷念,
「說起小時候了,最懷念私塾的日子啊……無憂無慮的,多好。」
提到私塾,佟家儒也不免陷入回憶,他最難忘的除了這群老同學,還有那位古板嚴厲又偏待他們極好的周先生。
「書亭,你這些年,去私塾看過周先生嗎?」
宋書亭搖了搖頭,
「周先生早已故去……」
佟家儒覺得自己今日像是閻王點卯般,怎麼問一個故人便少一個。
也是,這世道活著才是難事。
死了反倒是解脫。
他心頭掠過一絲悵然,垂眸看到東村夾入自己盤中的菜,又聽他故作遺憾的輕柔安慰道,
「逝者不可留,生者當自惜,先生,莫要誤了眼前光景。」
佟家儒只覺這話從東村嘴裡出來很是諷刺。
這山河破碎、生靈塗炭的苦難,明明全是他的民族與國家帶來的,可他偏能站在這裡,理直氣壯地擺出一副慈悲模樣,假惺惺地安慰自己。
宋書亭哪知道這些暗涌,只配合著及時接話,
「是啊家儒,你是好樣的,沒讓周先生丟臉。」
「書亭你也不賴。」佟家儒左側嘴角一歪,笑道。
「家儒你就捧我吧,你那張嘴,從小就能說會道的,沒少口頭欺負我們這群嘴笨的,也就淑梅能唬你幾句。」
氣氛重新歸於活絡。
東村捕獲關鍵,餘光里注意著佟家儒的一舉一動。
佟家儒自然了解,精湛的演技重出江湖,只露出茫然追憶神色,
「淑梅啊,好多年沒見了還真有點想。」
宋書亭回憶起當年光景,和佟家儒描述,
「她走之前那會兒,我還在街上遇到過她呢,和我說她是考去了復旦來著,學得六年制的醫。家儒你三三年去的上海,這幾年沒見過淑敏嗎?」
「沒有。上海那麼大,哪那麼容易碰上。她整天忙著上學,我忙著教書,就算走在同一條街上,也不一定遇得見。更別她提畢業後,醫生在亂世可是稀缺,淑梅指不定去哪高就了。」
宋書亭點了點頭,「那麼大個上海,兩個人想碰上,也不容易。」
微風吹拂,酒過三巡,興致漸起。
東村聽著二人談及年少舊事,佟家儒的眉眼間全是自己從未見過的輕鬆笑意,心底莫名泛起一絲澀意。
佟家儒對東村異樣毫不知曉,端起酒杯跟宋書亭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書亭,你說要是周先生還在,知道咱們現在這樣,會怎麼說?」
宋書亭思索片刻,把酒杯送到唇邊,
「大概會說,『你們長大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