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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誰殺的鵝

2026-10-16 12:07:15 作者: 藍Ablue

  腦袋暈乎乎的,宿醉的鈍痛順著太陽穴一陣陣跳,連嘴唇都火辣辣的。

  剛一睜眼,後知後覺的惱意便涌了上來。

  怎麼真醉了。

  東村想要報答就絕不會輕易作罷,早晚要變本加厲地找他討回來。

  與其等著他步步緊逼,不如主動把自己灌醉到時候再一問三不知,東村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更何況佟家儒也篤定書亭的酒力現在比不上自己,把他灌醉也方便套話。

  算盤打得精,戲演得更真。

  只是他沒料到這燒鍋酒後勁竟如此烈,幾杯刻意灌下去,假醉成了真醉,躺下後就意識就渙散到九霄雲外了。

  真是大意。

  他翻了個身,眯著眼查看炕沿。

  空的!

  佟家儒鯉魚打滾般彈跳下炕沖向屋外,院裡院外都翻了個遍也沒找到東村的身影。

  本以為是會惹出大麻煩,結果今天真離開了。

  總算能消停一日。

  還沒等佟家儒再舒心幾秒,院門便被砰砰敲響,混著王嬸的聲音吵得他頭昏腦脹,

  「佟家!佟家的人呢!」

  一聽就不是來串門的!佟家儒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王嬸穿著件灰撲撲的花棉襖,腰裡繫著條不算新但整潔的圍裙。

  最顯眼的是她手裡還提著一隻死鵝,脖子軟塌塌地耷拉著,像是被人硬生生擰斷的,羽毛上沾著血,一攤一攤的,順著鵝肚子往下淌。

  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鄰居,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裡張望。

  佟家儒向來暈血,沒暈過去就已經是萬幸,硬撐著壓下不適,疑惑求解,

  「王嬸,這是所為何事啊?大清早拎只死鵝,在我家門口不吉利啊。」

  「你也知道大清早的啊?!」王嬸的嗓門又高了八度,「你家那個學生!他把我家鵝脖子扭了!你說怎麼辦!」

  佟家儒大腦一時過載,腦子裡那個畫面怎麼都對不上。

  他家的學生,說得不就是東村嗎?

  據兩輩子了解,他這個弟子雖說罪孽深重、惡貫滿盈、心狠手辣、暴戾恣睢……但還真不至於對一隻鵝下手。

  對面一定是和老太太鬧了什麼過節,今日來訛錢的。

  沒等佟家儒開口,巷口處就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就是他!」那王嬸拿耷拉的鵝頭一指,扭頭望向巷口的人沖佟家儒喊,「要不是有人看見,我這鵝就白死了!」

  東村徐徐走過圍觀的眾人,身姿挺拔地立在佟家儒身邊,

  

  「先生,我回來了。」

  看東村不慌不忙的樣子,佟家儒就心頭冒火,還十有八九真是他幹的。

  「你當真擰斷了她家的鵝?」

  東村垂眸略一思索,抬眼時語氣認真,

  「它追著啄我,弟子不過是自保,況且我在旁邊的牆角放了賠償。」

  理直氣壯的,仿佛在他眼中,扭斷一隻鵝的脖子,不過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小事。

  也對,日本人手上沾的血本就罄竹難書,尋常百姓的一隻鵝,又算得了什麼。

  但東村說的什麼賠償……王嬸怎麼沒說?

  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一時進退兩難。

  東村在佟家的這幾天行事也算穩妥,哪家哪戶街坊鄰里,誰不夸家儒收了個體貼知意、長得還俊的學生。

  王嬸被東村這番話提醒到,一拍腦門後知後覺,恍然大悟,

  「哎呦,是嬸子錯怪你了小儒!這小敏的賠償定讓你張嬸家的小孫子拿走了!我說那皮小子怎麼平白無故地來給我指認呢……看熱鬧不嫌事大,等我揍他去!」

  果然如此。

  佟家儒意味深長地瞥東村一眼,終究還是對著王嬸堆起滿臉歉意,從袖中摸出幾張票子往人手裡塞,連聲賠罪,

  「嬸子對不住,對不住,我這學生自小嬌生慣養的,不懂鄉間規矩,是我沒管教好。」

  「您別與他計較,這點錢您拿著,再買一隻,餘下的便當是我給您賠罪。」


  王嬸也通情達理,索性將那隻死鵝留下,說是正好給佟家老太太明日壽宴添道菜,轉身快步向街尾張嬸家去。

  看熱鬧的鄰居見沒了熱鬧,也漸漸散開。

  佟家儒把東村拉回小屋,終於忍不住開始喋喋不休的絮叨,

  「東村啊…你跑不過一隻鵝嗎?」

  「這亂世,普通百姓家裡養只牲畜不容易,人王嬸那大鵝,一看就照料得精細,你就這麼給人宰了。雖說你賠償了吧……但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啊你!」

  東村顯然抓錯了重點,蹙眉冷笑,

  「佟家儒,你覺得我怕一隻鵝?」

  「啊?你簡直胡攪蠻纏!哪只耳朵聽出為師說你不如鵝了?」

  佟家儒滿臉疑惑,東村今日心情暢快,不再與他爭執,將一直端在手中的精緻禮盒輕放桌上。

  「奶奶明日過壽,這是弟子的賀禮。」

  「不必!」佟家儒立刻打斷,「而且晚上再去不行嗎?東村,我不要你什麼賀禮,你老老實實待著,別暴露身份,別在外惹是生非,便是送給我們全家最好的祝福了。」

  「我今日還有要事要辦,怕是不能一同與先生去送請帖了。」東村彎起指節輕敲禮盒,「這是我的賀禮,明日正午,我自會回來給奶奶拜壽。」

  佟家儒一把將盒子塞回東村懷裡,妄圖想用這種方式來疏離他,

  「東村課長真是破費,我佟家就一小門小戶,受不起這麼貴重的東西。」

  送到到手的好意還不肯領?東村認為自己終究是太慣著先生了。

  可一想到昨夜在他唇齒間嘗到的軟甜,心情又莫名平復下來,原本到了嘴邊的威脅,也轉成委婉隱晦的逼迫,

  「先生,您為何總拒弟子於千里之外?這份賀禮不過是我的一份心意,聊表對長輩的孝敬罷了。」

  「若是您執意不肯收下,想必奶奶慈和,定會樂意親自收下這份壽禮。只是到時候,這份禮物究竟是誰送的,它的來歷,可就由不得先生,只能由我親口說明了……」

  若由東村之手送出,再被他誇大說明一番,那佟家儒便真是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了。

  熱河不比上海,日本人在這地界本就扎眼至極,一旦傳出哪家與日本人有牽扯,只需一點風吹草動,便能引來滅頂之災。

  他咬了咬牙,試圖做最後掙扎,

  「你明天其實也不用回來……奶奶問起來我會幫你解釋的啊東村。」

  不想讓他回來?那更不行。

  東村眉峰微挑,「遵從孝道天經地義。既是先生的奶奶,那便是東村敬重的長輩。長輩壽宴,小輩哪有不親自到場拜壽的道理?」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佟家儒慌亂躲閃的眼,語氣陡然銳利,

  「還是說,佟家儒,你心裡又藏著什麼見不得我的秘密?」

  「又什麼又?瞎胡說!」佟家儒無力妥協,「為師對你哪有什麼秘密,就是怕麻煩你,既然課長執意要回來,那便回吧,我……我哪有資格管你。」

  東村垂眸,很受用於眼前人煩躁卻無措的微表情。

  就是這樣一步步,一點點地瓦解佟家儒所築起的堅固防線,慢慢滲透進他的生活,嵌入他的家庭,讓他再也無法將自己推開,再也無法與自己劃清界限。

  等到那時,先生是不是就會徹底放下所有防備,心甘情願,臣服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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