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點忙……長篇和未完待續的有時間都會更新的!
先想到點啥寫啥,怕靈感跑了。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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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盪起風了。
掀起簌簌葦絮,漂於水中、落於血泊,最終覆在東村敏郎死不瞑目的雙眼上。
冰冷的刀刃插入蓬勃跳動的心臟,剜著五臟六腑,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囂死亡的痛楚。
可比心口更先撕裂他的,是刻骨銘心的恨。
自己應該是恨的。
東村敏郎躺在凍硬的泥地里,意識漸漸渙散。
他輸了。輸了戰爭,輸了一切,最後連性命,都葬送在佟家儒精心布下的局裡。
或許是不甘吧。
若再有一次機會,他定會親手掐斷佟家儒的喉嚨。
可沒有機會了,一切都結束了。
八年恩怨情仇,爾虞我詐,愛恨糾纏都落幕了。東村拼命想闔上眼,接受這份屬於他的既定結局,可死人的眼皮哪還能聽使喚?
蘆葦盪落雨了。
秋風卷著細碎的雨絲,掠過枯黃的葦稈,淅淅瀝瀝打濕他的臉。
預想中的魂飛魄散始終並未降臨。
東村左眼忽然一澀,一滴不長眼的雨精準落入他的眼眶。
好痛,腦袋要炸了。比插入心口的那把刀還要痛。
他的手下意識的摸上胸口的位置——
刀,消失了!
東村意識到什麼,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撐起癱軟的身體,狼狽坐直。
甩了甩昏沉的頭,視線終於慢慢聚焦,周遭的一切卻讓他瞬間僵住,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蘆葦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聳林立的水泥樓房,密密麻麻遮蔽了半邊天空。
一切全都變得異常高大,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放大了一圈。
不是世界變了。
是他自己,變小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東村便瞳孔劇顫,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一雙瘦弱纖細的手,指節還未長開,皮膚薄得能看清皮下青色的血管,掌心更沒有因常年握槍而留下的厚繭。
再是衣衫,原本筆挺的大衣消失不見,唯留一身破舊不堪的粗布衣裳,松松垮垮掛在自己身上,顯得身形愈發羸弱。
恐慌與錯愕瞬間席捲包圍他。
東村踉蹌爬起,跌撞著衝到路邊一灘渾濁的積水旁,死死盯著水面的倒影。
他看到一張稚嫩的臉。
不!
這不是他!
他又撲向街邊商鋪的玻璃窗,雙手支撐自己,借著反光的鏡面近乎猙獰地打量這張臉。
可左臉頰那顆十四歲才漸漸成型的小痣消失不見,面容依稀能看出後半生的輪廓。
他真的回到了一切都還未發生的時候。
「賣報!賣報!馮玉祥被迫下野解散同盟軍,日偽攻占多倫!上海法租界新規頒布,快來瞧嘞!」
報童挎著報袋,踩著泥濘自東村身後飛快跑過,清脆急促的吆喝聲如驚雷般劈開東村混沌的思緒。
1933年8月,長城戰役之後!
上海!
佟家儒!
殺了他!
現在就去殺了他!
滔天的恨意瞬間衝垮了理智。
他要立刻找到佟家儒,在自己還沒有來到上海前,佟家儒入局前,親手了結他。
他東村敏郎再也不願經歷那八年蝕骨的糾纏!
一切的計劃都在他再次低頭時破碎。
憑藉自己這副瘦小孱弱的身軀嗎?
別說殺人,恐怕連靠近佟家儒,都能被輕易的推開。
那另一個自己呢?
1933年,上輩子的東村敏郎還遠在遼寧。
他和另一個自己相隔千里,隔著層層關卡。
他找不到對方,就算找到了對方也絕不會相信自己所說的一切。
絕望與恨意交織,一個無比陰暗的念頭緩緩從心底最黑暗的深淵裡爬出。
他要主動靠近佟家儒,留在他身邊,偽裝成無害的少年,一點點騙取他的信任,摸清他的所有行蹤。
等時機一到,等另一個自己趕來,等萬事俱備,他們裡應外合,定要將佟家儒碎屍萬段,讓他嘗遍自己上輩子受過的所有痛苦!
他要讓佟家儒親手養著他這頭猛虎,最後再被這頭猛虎,徹底吞噬。
彼時租界中的佟家儒何曾想到,自己已經被虎視眈眈地盯上了。
他前腳邁出魏中丞中學的大門,後腳眉梢間就難掩喜色,連日來的奔波疲憊同在此刻煙消雲散。
畢業生剛拿到學校的教職,心底滿是意氣風發。
這真應了古人那句「書中自有黃金屋」。
燕京大學的名頭響噹噹,終究是讓他在這偌大的上海謀得了一份立身的差事。
陸校長嘴上對他這個熱河來的窮書生百般挑剔,滿眼不屑,最後還不是被他的才學折服,乖乖錄用了他。
想到這裡,佟家儒忍不住勾起嘴角,又鬼使神差地想起後半句「書中自有顏如玉」。
離家時,父親佟老太爺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在上海好好打拼,若是遇上合心意的姑娘,就成個家,別一個人在外漂泊。
可他現在一窮二白,租著一間狹小破舊的小屋,三餐都得精打細算,哪有資格談婚論嫁。
佟家儒搖搖頭壓下心頭的雜念,拎著簡單的布包,準備返回自己剛到上海時租住的小屋。
為什麼步履越發沉重啊……好像是有人在後面拽著他一樣?
怎麼真有人啊?!
佟家儒低頭看去被嚇了一跳,一團髒兮兮的少年映入眼帘。
為什麼要用「團」這個字呢。因為佟家儒覺得這小孩頭髮是真亂,像他小屋中里立在牆角的那把掃帚……
「哪裡來的小孩?鬆開,我不認識你。」
佟家儒皺著眉伸手想扯回自己的衣角,可少年的手像是鐵鉗一般,死拽住就不鬆手,任他怎麼扯也扯不開。
無奈,佟家儒只好微微彎腰打量起這個少年。
個頭不高,剛到他的胸口,瘦瘦小小的,可能是剛到發育的年紀。
一身破舊衣衫沾滿泥污,臉上糊著斑駁的泥點,卻難掩眉眼間的清俊,底子白淨,是個難得的好相貌。
「小同學,我真的不認識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告訴我你爸爸媽媽在哪裡,我幫你找巡捕,好不好?」
巡捕二字入耳,蓬髮下那雙晦暗的眼好像閃出點點星光。
幸好不是傻子,佟家儒鬆了口氣,正準備繼續勸說,全然沒有注意到那眼底的陰鷙。
借著髮絲的遮擋,東村死死盯著這張年輕了好幾歲的臉。
真像剛出校門的青澀學生啊,哪裡看得出半分狡黠算計。
可就是這樣無害的臉!
到死都未曾對他交付過半分真心!騙了他整整八年!
恨意瞬間翻湧,他恨不得立刻撲上去,用雙手死死掐住眼前人的脖子,看著他窒息,看著他失去生機。
可方才在校門口,他清清楚楚看到,佟家儒對著陸校長點頭哈腰、小心翼翼討好的模樣。
那般卑微,那般隱忍……
戲謔的惡意瞬間密密麻麻湧上心頭。
佟家儒,你自詡聰明,那你知道什麼叫養虎為患嗎?
佟家儒見他始終不說話,只是死死拽著自己的衣角,眼神還陰沉沉的,心裡莫名發毛,索性心一橫拍開他的手,轉身快步跑開,準備甩掉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
只是他不知道,畢竟東村的特務手段融入骨血,追蹤自己可謂輕而易舉。
穿過熙攘街道,繞開巡捕盤問,拐過狹窄弄堂,東村一路尾隨,來到了佟家儒租住的小屋門口。
謹小慎微的新任教員閃身入門,只留一條小縫警惕地觀望,確認沒看到那個少年的身影,才鬆了一口氣,抬手準備關門。
就在門板即將合上的瞬間,一隻瘦小的手,突然伸了過來,死死抵住了門板。
緊接著就是那張沾著泥點的臉,連帶著整個身子,全部硬生生擠了進來。
「你這孩子,怎麼陰魂不散!」
心腸軟的佟家儒又氣又無奈,同理心狠狠作祟,少年渾身泥濘好不可憐,他終究是沒狠下心把人推出去。
便嘆了口氣,搬來一張矮板凳放在屋外,指著板凳讓少年的坐下。
髒兮兮的小孩難得聽話,垂著眼乖乖坐下,就是一言不發的。
「我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許再裝啞巴,聽到沒有?」
佟家儒雙手背後踱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東村,下意識擺出老師的架子,語氣都帶上幾分說教的意味。
東村心底揶揄,他的先生可真是天賦異稟,不過才剛剛應聘上教員,架子倒是端得有模有樣。
「你家在哪裡?」
佟家儒開口打斷他的思考,在對上一張茫然的小臉後不禁扶額。
「你父母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
回應他的依舊是搖頭。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少年的頭都快搖成撥浪鼓了,問什麼不答什麼,像是失憶了一般。
再脾氣好的教員,也被這如流浪兒的小孩磨盡耐心,不想繼續掰扯。
「你在這等著,我去警署,喊他們來幫你找家人。」
見佟家儒真的要走,東村終於開口,裝得楚楚可憐,
「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我今年十四歲,名字里有一個『敏』字。家裡人對我很不好,天天打我,前些天差點把我打死,然後把我丟了出來。」
院外的梧桐樹上蟬鳴聒噪,吵得人心煩。
佟家儒卻絲毫沒有動容,他在上海這幾日,見多了街頭行騙的把戲。
而且現在這世道,誰家會狠心將半大男孩趕出家門?
他只當這少年是故意裝可憐博同情。
「我不管你說得是真的假的,你反正不能賴我這兒不走!我必須給你送出去。」
話音剛落,那少年竟雙眼一閉,直直從板凳上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動不動的。
怎麼就暈了?!
佟家儒剛剛大學畢業,孤身跑到距家千里之外的上海就很是不易,連自己的生活都勉強打理,怎麼偏偏有個小孩要來給他添個爛攤子?!
他快步蹲下身,探了探東村的鼻息。
還活著,還好還好。
看著少年蒼白的臉,他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沒能狠下心。
咬著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連拖帶拽地把小傢伙瘦小的身軀搬進屋中,安置在自己墊了塊布料的床上。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佟家儒自己又沒有當過醫生,哪知道該怎麼面對暈倒的病人?
只好倒了一碗溫水,小心翼翼地扶著東村的後腦,緩緩餵進他的嘴裡。
東村本來就沒暈。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佟家儒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一個「昏迷」的少年,躺在這露天的院子裡不管。
溫水入喉,東村緩緩睜開眼,眼底蓄滿水汽,聲音輕得像羽毛,滿是無依無靠無助。
「先生,我沒有地方去,你不要把我交給警察,好不好……我會乖乖聽話,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誰讓他喊自己先生了?可少年滿眼的脆弱與恐懼不像假的。佟家儒的心還是難以遏制地起了波瀾。
他一個大男人,在這亂世之中尚且舉步維艱,更何況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罷了,不過是多一雙筷子,多一個睡覺的地方。
「你先安心住幾天,等我想想辦法。」
果然一切都如他所料。
晚飯是一碗再簡單不過的清湯麵。
粗製的掛麵用清水煮熟,撒上一點點鹽,滴了兩滴醬油,湯麵上飄著兩根青菜。
佟家儒把面放到東村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小傢伙,我剛到上海,只會做這個,你將就著吃點,別介意。」
東村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麵條送進嘴裡。
平淡無味,甚至有些寡淡,可一股莫名的暖意,卻順著喉嚨,一點點滑進心底。
這個場景,這份簡單的溫熱,他竟然在夢裡、在無盡的恨意里,期待了無數次。
仿佛等了整整一輩子,才等到這一碗熱面,才等到佟家儒這般溫和待他。
所以說,佟家儒對陌生人都常懷善意,唯獨只對他東村敏郎,心狠絕情至極嗎?
到底是真的對他無情,還是不敢動情。
「對了,總叫你小孩也不合適,等幫你找到家人之前,我就叫你小敏,好不好?」
小敏。
稱呼的親昵又自然,像極了上輩子,佟家儒不經意間握住他的手時,那份讓他沉淪的溫柔。
明明是同樣的冒犯,明明是讓他恨之入骨的親近!
可他的身體,卻先於理智,鬼使神差地輕輕點了點頭。
佟家儒,你別以為這樣,就能抵消你犯下的所有過錯!
入夜,佟家儒燒了熱水,讓東村簡單洗漱了一番,換上了他寬大的舊衣衫。
便宜的皂角香爭先恐後地鑽進鼻中,他便也不自覺的多嗅了幾下。
可還沒等他適應這份氣息,難題隨即而來。
佟家儒的小屋狹小逼仄,只有一張稍稍寬敞幾分的單人床。
床鋪的主人可真是好心,抱著被褥真準備打起地鋪。
看佟家儒不舒服,他自然應該自在的,可良好的教養不允許他鳩占鵲巢還能心安理得。
「先生,我身形小占不了多少地方,我們兩人擠一擠,你看可以嗎?」
佟家儒也覺得打地鋪實在麻煩,不多想便點頭同意了。
兩個男人——不,是一個男人,一個小孩,睡在一張床上沒有不合適的。
兩人便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背對背躺著。
奔波勞累久,佟家儒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勻綿長,不多時,還輕輕翻了個身,無意識地朝著東村的方向靠了靠。
東村卻毫無睡意。
他睜著眼睛,盯著漆黑的牆面,入耳是佟家儒安穩的呼吸聲,心底的殺意,再次瘋狂滋生。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佟家儒睡得毫無防備,只要他伸出手,死死掐住佟家儒的脖頸,用力,再用力,一切就都結束了。
八年的恩怨,八年的糾纏,八年的痛苦,都會在這一刻,徹底了結。
再也不會有欺騙,再也不會有那些拉扯。
東村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不大的手精準地落在佟家儒的頸側。
溫熱的皮膚,皮下的血管輕輕跳動,脆弱得不堪一擊。
很好,佟家儒沒有醒。
馬上…馬上就能一了百了。
東村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就在他準備用盡全身力氣,掐斷那抹溫熱時,懷裡的人,忽然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夢囈。
「不怕,我在……」
緊接著,佟家儒下意識地伸出手臂,環住了東村的腰,還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輕柔。
或許他是在夢裡回到了那個溫暖安穩的老家,或許是把身邊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當成了自己疼愛的小侄子。
他的動作太過自然,那份不加防備的暖意瞬間包裹住東村。
東村敏郎剛要收緊的手指慌張退回身側,整個人都僵直的愣在這個懷抱之中,再也用不上一絲力氣。
他發現,他竟然,下不去手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