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儒:東村老/師,我成年了,有獨立自主的能力。
東村敏郎:家儒同/學,你這是叛逆。
師生互換現代,輕鬆向,一發完。大家好奇的東村視角在番外,交通去老地方群里看。
些許個人手癖,希望大家喜歡。
最近創造靈感大爆發,等我努力把前面的坑都填完,長篇也會繼續更新的!!!都不會鴿掉,只是時間問題。
————以下正文————
佟家儒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欠了東村敏郎的命。
不然沒法解釋,怎麼他跨越一千四百公里,從承德考到上海,開學第一天走進復旦大學文學院樓,搜索手機號添加輔導員微信時,屏幕內容怎麼會赫然跳轉到「東村」的個人界面里。
他當時就想轉身走人,作為高中霸榜年級第一兩年的傳奇學生,復讀再考去北京大學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入學手續已然辦好,行李也都歸納妥帖,最關鍵的是,佟家儒母親正巧好奇搜索了那個手機號,當手機屏幕和佟家儒跳轉到相同的界面時,她發出一聲不小的驚呼。
「東村老/師?不會是你高中班主任吧?這麼有緣?!小儒你可要和人家好好相處。」
有緣、太有緣了。佟家儒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一切要從兩年前說起。
佟家儒各科都拔尖,唯獨英語不太好,高二選科轉到了日語文科班。也就是那年秋天,學校空降了一個新/班主任。
說來也怪,承德這地方不是沒有過外地老/師,可一個日本姓的年輕男人跑到河北的高中教書,怎麼想都不太合理。
更不合理的是,這位東村老/師第一天走進教室站上講台時,目光就像裝了雷達一樣,精準鎖定了坐在角落裡不顯眼的佟家儒。
那個眼神讓佟家儒說不清道不明的,雞皮疙瘩瞬間爬滿手臂,像是被某種鱗片光滑的冷血動物纏上一樣……
「家儒同學,」東村翻著花名冊,用一口流利到不像外國人的中文念出他的名字,「你成績不錯。」
剛拼湊出的班級,同學間互相都還不太熟絡,佟家儒被東村這麼一點名,惹得全班都在看他。
佟家儒頂著全班的好奇打量和東村狀似欣慰的眼神,硬著頭皮回了一個禮貌的微笑,心裡已經開始警報狂響。
當晚他就做了奇怪的夢。
夢裡他穿老式長衫,被一個穿著日軍軍裝的男人用槍抵著腦門。
他看不清對面的臉,只依稀聽到那個人用日語吼著「騙子」這類的話。
夢到這裡他就會驚醒,宿舍的床單被他的冷汗浸透。佟家儒自詡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不信鬼神輪迴,可這些夢也太真實了,和商場裡六十塊錢十分鐘的虛擬VR遊戲一樣。
直覺告訴他這和他們新來的班/主/任有關。
關於東村敏郎的家世,一部分是佟家儒借成績優異的便利從教務處老/師那兒旁敲側擊問來的,還有一部分是從同學口中零零碎碎的話里拼湊得到的。
東村敏郎,中日混血,二十四歲,東京大學日本語日本文學修/士,據說還輔修了個什麼學/位?
「那他來咱這當班/主/任幹嘛?不嫌累嗎?」有人在八卦的時候提出疑問。
「體驗生活唄,富二代的通病?」
「可他好認真啊,講得課還通俗易懂。」
「長得也帥。」
「對對對,還單身。」
一個簡歷如此優越的日本人,放著北上廣深那麼多好學校不去,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小城來當高中老/師?
雖然說是重點高中吧,而且佟家儒覺得自己並不是陰謀論者,可東村對他的態度太不一般了!
他上課偶然走神,東村會專門停下來,雙手撐在講桌上,提醒著同學不要胡思亂想。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卻只盯著他,直到他重新低頭記筆記才再拿起粉筆。
他考試發揮失常,東村會把他叫到辦/公/室,也不批評,就是安安靜靜地給他分析錯題,像在……哄孩子?
他感冒發燒請了三天假,回學校發現自己桌斗多了一盒日本進口的潤喉糖,盒中塞著一張便簽,寫著「注意身體」。
沒落署名的端正字跡,和東村老/師這個人一樣,好看得不太真實。
「佟哥,你說,咱班/主/任是不是對你有意見啊?天天盯著你。」
某天晚上宿舍熄燈後,他的好哥們兼舍友關大刀從床上猛然坐起,似是開悟般地小聲問他。
「不是有意見。」佟家儒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中歸納著一天所學,「我看啊,咱班/主/任,是有病。」
關大刀:???
佟家儒也不是沒試過反抗。
某次月考,他故意考了年級第五,想看看東村老/師會不會就此對他失去興趣。
結果東村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在晚自習的時候把他叫到走廊上,走廊昏黃的燈光打在東村的臉上,顯得他的輪廓愈發深邃。
「家儒同學,是想考差一點讓我別再關注你嗎?」東村老/師毫不遮掩,開門見山。
佟家儒沉默兩秒,乾脆承認,「對。」
東村低頭笑了一下。
佟家儒認為那是個很詭異的笑容,東村嘴角彎起的弧度很小,眼角發紅眼睛亮晶晶的,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迷迷糊糊能和夢裡的那個影子重疊?一定是他想多了。
「佟家儒,就算你考倒數第一,我也不會放棄你的。」
夏風一過,燈光搖曳著灑在兩人身上,倒有些偶像劇的氛圍,可佟家儒當局者驚,渾身雞皮疙瘩又要爆出來了!
他便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東村老/師。
課間操的時候排在隊伍最後排,躲著站在前排巡視的東村;體育課自由活動就溜去圖書館,避開東村從辦公室望向操場的目光;連去食堂都刻意晚去十分鐘,錯開東村可能出現的時間。
他把這種躲避發揮到了極致,像一個訓練有素的特工,在東村的視線邊緣反覆橫跳。
可東村總能找到他。
佟家儒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整個人自在地縮在圖書館四樓東北角那個最偏僻的位置,結果在某節他逃掉的體育課上,東村卻提著兩杯奶茶出現在書架盡頭。
他的班/主/任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全無褶皺的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領口微敞,像剛從雜誌中走出的模特。
在佟家儒還沒有想明白,班/主/任為何每日打扮得如此精緻時,東村已經把其中一杯插好吸管推到他面前。
「伯牙絕弦,常溫五分糖,對嗎?」
東村是怎麼知道他喜歡喝什麼的?!佟家儒張了張嘴,可聯想到一問就是給東村機會說更多奇怪的話,最後硬生生把問題咽回去,乾巴巴地回了句「謝謝老/師」。
東村完全忽/略佟家儒抗/拒的神情,自然落座在他對面,翻開一本日文原版書,安安靜靜地看起來。
佟家儒每做一道數學題就偷偷用餘光瞥一眼東村。
對面坐著的男人只是在那兒看書,存在感就強得像一顆正在倒計時的炸彈,滴滴答答地響。
他想走,又覺得走了就輸了。
憑什麼每次都是他躲啊?這不公平!
於是佟家儒就這麼硬扛著,體育課加上自習課,在圖書館坐了整整兩個小時,數學題倒真做了不少,只可惜他的數學成績穩定在140分上下,不然經歷這番後一定能驚艷數學老師。
對面的東村倒是氣定神閒,偶爾翻一頁書,順帶抬眼看他一眼,兩人的目光時不時會碰巧相撞。
佟家儒在這晚,終於確定自己沒辦法忍受這種令人窒息的注視,決定在大學逃離家鄉。
許是日積月累,東村察覺到學/生的小心思,家/訪過後的高三半年,那些讓佟家儒模稜兩可的話變本加厲地多起來,比如「你很像我從前認識的一個人」、「我找了你很久」、「對我而言,你不只是一個學生。」
佟家儒每次都裝作聽不懂,西扯東扯把話題岔開。
六月高考結束那天,佟家儒站在校門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解放了!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班/主/任了。
他站在路邊等父母來接,午後的陽光曬得他暖洋洋的,好不舒服。
噠、噠、噠……
東村走到他身邊,停在隔了大概半米距離的地方。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被夏天的風吹得微微貼在他身上,隱約勾勒出健碩的體型。
「家儒,你大學打算考去哪裡?」
佟家儒決定誠實一把,反正他不相信班/主/任會教完他這一屆就離職,「上海。」
東村安靜了一瞬,用日語低低說了句話。
佟家儒的日語成績也不賴,可母語日語的東村語速太快,聲音太輕,像一陣風從耳邊刮過就飄散了。
「什麼?」佟家儒下意識問。
東村轉過頭來,抬手笑著揉了下佟家儒的發,陽光落在他的眼睛裡,像是碎了一整片天空。
「祝你前程似錦,佟家儒。」
突如其來的撫摸讓佟家儒腦中嗡嗡作響,呆愣地立在原地,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空了一下,像是被人輕輕拿走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
後來他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復旦大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離承德一千四百公里,離那個莫名其妙的日本班主任——零公里!
開學第二天,佟家儒母親回家之後,東村敏郎就在他面前,西裝革履地站上文學院輔/導/員見面會的講/台。
他掃視了一圈坐得滿滿當當的大教室,目光一如兩年前在佟家儒身上多停了幾秒後收回。
「各位同學好,我是你們的輔/導/員東村敏郎。接下來的日子,我會負責大家的日常管理,請大家多多關照。」
下面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有幾個男生女生在小聲討論「好帥啊」「聲音好好聽」。
佟家儒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機械地轉頭看向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上海的九月悶熱潮濕,和他想像中一模一樣。
唯一超出想像的是,他和東村敏郎相遇的概率也高了吧?!
大概是佟家儒的表情實在太精彩了,坐在旁邊的新晉舍友杜小毛推了推他,「佟家儒,你臉色好差,中暑了?」
「沒,」佟家儒閉眼認命般嘆了口氣,「就是覺得命運對我有點過分。」
杜小毛:???
「東村老/師,您是不是跟/蹤我?」
東村回到獨立辦/公/室,似乎早有預料佟家儒會氣鼓鼓地來找他要個說法,搬出準備好的說辭。
「緣分這種東西,很奇妙,不是嗎?」
「而且家儒同學,你是覺得我閒到為了跟蹤你,辭掉重點高中的穩定工作,來大學當輔導員嗎?」
佟家儒一時語塞。
東村起身逼近,過于越界的社交距離,佟家儒甚至能數清他老/師睫毛的數量。
「再者說,作為我的得、意、門、生,在新環境裡看到老/師我,你不應該高興嗎?」
佟家儒的手緊緊攥成拳,這很讓人毛骨悚然了好吧?自己怎麼高興得起來!可無論東村有什麼心思,他大學四年也總該安全了。
導員而已,又不帶課,最多開開會見個面,平時根本接觸不到。
事實證明是他太天真了。
大一的第一個月,佟家儒試圖用冷靜和疏離來維持一個「普通學/生和輔/導/員」的正常關係。
東村找他談話,他公事公辦;東村給他發消息,他回復「收/到」或者「好的老/師」;東村在走廊上遇到他跟他打招呼,他禮節性點頭然後快步離開。
完美、無懈可擊,甚至比兩年高中的日子更像兩個正常人的正常互動。
如果東村也這麼「正常」的話。
問題是東村不!
給全班發通知的時候,東村會在私聊里單獨給他發「家儒同/學請來辦公室一趟」;在年級大會上表揚優秀學生的時候,會特意提到佟家儒的名字和成績。
日理萬機的輔/導/員甚至記住了佟家儒的課表,總是在佟家儒下課的時間「恰好」出現在教學樓門口,然後「恰好」走在他旁邊。
「家儒,你今天下午沒課吧?跟我去填一下國家獎學金的表。」
「家儒,你上次的文章寫得很好,我幫你投了一個校內徵文比賽。」
「家儒,你最近瘦了,是不是食堂吃不慣?我知道校外有一家菜館不錯。」
更過分的來了!誰也不知道東村究竟用了什麼手段,最後居然成了他的本科生/導/師?!
輔/導/員管的是學/生平日裡的吃喝住行、人身安全,本科生導/師抓的才是學術研究、學業進度這塊的核心。
大一上學期剛落幕,教務處就發文件公示了分配結果,佟家儒盯著自己導/師那一欄「東村敏郎」四個字,心裡一百個不情願,腦子裡飛速轉著換導/師的說辭。
可東村是他的第一責任人,怎麼可能痛快鬆口……遂放棄。
下半年的時候更離譜。
說實話,佟家儒覺得自己不需要什麼指導老/師的,用親戚同學的話來說,他簡直是三寸不爛之舌,能把死人說活了……
倒真沒有誇大,初中時他就得過全校辯論賽的一等獎,所以大學也不打算荒廢這項技能,便參加了一個全國性的辯論賽。
東村老/師也向來是相信他的,不過只是口頭上相信罷了,行動上自告奮勇地當上指導老/師,帶著他們團隊一路殺進決賽。
參賽路途的大巴車上,佟家儒被安排坐在東村旁邊。
一個小時的車程,東村一直在跟他討論各種細節,態度專業得無懈可擊,偶爾在佟家儒說到關鍵點時輕輕點頭,目光專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他一個人。
以佟家儒作為隊長及一辯的辯論賽意料之中地拔得頭籌,他在台上舉起獎盃掛著獎牌沖台下笑,卻發現在自己的眼中,台下的喧囂、台上的歡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唯獨東村眉眼彎彎,嘴角擒著淡淡地笑,抬手鄭重鼓掌的身影如此清晰……
或許東村老/師真有兩下子?
可能是為了與佟家的內心想法呼應,東村豪擲千金,提前在和平飯店預約了小型的宴會廳為他們慶功。
來蹭飯的杜小毛賤兮兮地湊近佟家儒,「家儒你說,咱東村導員會用團購券嗎?」
「和平飯店還有團購券?」佟家儒很少刷視頻軟體,怎麼也聯想不到如此奢侈高大上的飯店還能有團購……
「昂,你看。」杜小毛將手機塞給佟家儒,兩人笑成一團。
「放心,我給你們點的菜,團購里都沒有。」
一句話直接給倆人干熄火了,還差點把佟家儒嚇得炸了毛「嗷」一聲跳起來,感慨這人走路怎麼沒聲啊!
杜小毛眼看東村飄過,很有眼力見的尬笑,腳底抹油般溜了。
「佟家儒,你在辯台上大殺四方的樣子,真耀眼啊……」
東村端著酒杯,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眼眶紅潤潤的讓佟家儒不知如何是好,急中生智慌忙接話,
「我覺得老/師各方面也很優秀啊。」
那點窘迫被精準捕捉,東村偏頭喚來服務員,從托盤上取下高腳杯遞給佟家儒,方才那副快要碎掉的心碎神傷模樣,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來,和我碰一杯吧,慶祝你的勝利。」
「老/師,我們贏了,你很難過嗎?」
佟家儒沒接那杯酒,十分不理解。
東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接過嘗了一口。
酒液滑入喉間,醇厚綿長,又澀又甜的,這貴酒就是不一樣,佟家儒自顧自點頭。
隊伍的其他人站得遠遠的,為籌備辯論賽相處的一個月,他們褪去了對東村最初的怯意,但關係終究談不上親近。
他們這導員著實特別,對佟家儒是春日暖陽般和煦溫暖,對其他人就是秋風掃落葉般客氣、疏離,甚至有點冷血。
用冷血這個詞形容一位大學導員不太妙,不過好在東村事少,學生也不至於討厭上他。
慶功宴的事兒不知道從誰嘴裡傳了出去,在年級群里滾了幾圈,添油加醋,改頭換面。
等傳到全班耳朵里的時候,大家看佟家儒的眼神已經變得微妙,好奇、調侃……
「家儒,」班長有一次在食堂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面,壓低聲音八卦地問,「你和東/村老師什麼關係啊?」
「學/生和老/師的關係。」佟家儒面不改色。
「那他怎麼對你格外……上心?」
「我也想知道啊……」佟家儒戳了戳盤子裡的紅燒肉,難道他要回答,因為他們很熟,「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嗎?
況且他們也不是老鄉啊!只是剛認識了三年而已!
班長最終選擇不再追問。
佟家儒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然某些事遲早要爆發。
不是因為別人怎麼看,而是因為東村看他的眼神從來就沒對過!
自己仿佛就是東村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片刻不能再逃離他的手掌心……
要杜絕東村的這種想法,佟家儒想。
大二上學期,他主動申請輔修心理學,雙學位的課表排得滿滿當當,以學業繁忙為理由婉拒了東村提議的一切課外活動。
他甚至故技重施:換了自習教室,換了食堂的用餐時間,換了回宿舍的路線……
東村察覺到他的刻意躲避。
也確實收斂了一些,不再頻繁地找佟家儒談話,不再出現在他的課表節點上。
一切看起來都在朝著正常的方向發展,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直到大二尾巴那年的暑假前幾夜,佟家儒宿舍四人夜不歸宿去ktv嗨歌。
命運造化弄人啊,佟家儒接連輸了幾局遊戲,在說了三輪真心話後,杜小毛喊著家儒賴皮,剩下幾人也逼他選大冒險。
大冒險就大冒險,他佟家儒自小除了面對某個日本人時就沒有虛過。
「什麼叫讓我和微信聊天處於第一位的人表白?!」
佟家儒死死捂住口袋裡的手機,全身細胞都無法接受,他的微信置頂只有兩個。
一是他家三口的家人群,二是東村敏郎。
至於為什麼東村敏郎也處於他的置頂位置呢?這要從大一入學的第三天說起,那時他就晚回復了東村五分鐘,結果轉頭下課就被堵在學院樓門口,東村笑著將佟家儒的手機接過,長按頭像來自己來了個置頂……並「威脅」佟家儒不准取消。
當時佟家儒覺得這個老/師臉皮真厚啊……
拋開置頂和臉皮不談,就在一個小時前,東村老/師晚於他的爸媽一步,提醒他要好好休息……
就是個遊戲……大不了明天再解釋……
佟家儒終於在身邊人的起鬨中發送了「老//師,我喜//歡//你」這六個字,手機轉頭被他甩向沙發角落,再也不去看。
這一舉動可害苦了整個包廂的人。
「都夜不歸宿?」
東村敏郎的聲音不大,語氣甚至稱得上平靜,可包廂里瞬間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杜小毛手裡的麥克風「咚」地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幾個男生面面相覷,酒精和音樂帶來的放縱感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只剩被老/師抓包夜不歸宿的心虛。
哪怕他們已經成年,哪怕這是大學,對老/師的恐懼已然都刻在骨子裡。
「還愣著幹什麼?」東村側了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現在回去,我可以當今晚的事沒發生過。明天學院有個關於宿舍紀律的會,你們想讓我在會上點名?」
沒人想。
杜小毛第一個站起來,一把撈起自己的外套,臨走前用眼神瘋狂向佟家儒發射信號:家儒,你保重!
另外兩個舍友也跟在他身後,像被貓趕著的老鼠一樣貼著牆根溜了出去。
杜小毛還躥回來幫兩人關上包廂的門。
佟家儒還站在點歌屏幕前,緩緩轉過身暫停音樂,門關上的瞬間,房間裡只剩下空調呼呼吹著冷風的聲音,混雜著他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東村沒有看他,彎下腰,修長的手指從茶几邊緣撿起了佟家儒的手機。
屏幕還亮著,那條發送於二十分鐘前的消息赫然在列。
後面緊跟著對面的回覆,「佟家儒,你在哪?」
東村將手機鎖屏,輕輕遞到佟家儒手裡。
「走吧,」東村拉開門,聽不出喜怒,「我送你回去。」
佟家儒嘴角抽搐幾下,心底暗罵,杜小毛他們為什麼不等他一起走?!可自己打車回去就行的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口。
走廊雜亂的景色應接不暇,耳邊跑調的歌聲也堪稱混亂。
不過目前看來,這些對佟家儒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東村走在他前面,灰黑色的西裝外套被走廊的紫藍色的燈光鍍上一層冷光。
東村夜晚的西裝依舊齊整,佟家儒很害怕他這種波瀾不驚的樣子,仿佛這個人時時刻刻都在為他待命。
停車場在地下二層,空曠得能聽見腳步聲的迴響。東村按下車鑰匙,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無聲地閃了兩下燈。
佟家儒知道東村家世不錯,高中時就隱約聽說過,上學期也見過他請客的闊綽,可親眼看見這輛車還是讓他有點恍惚。
開這種車的人,跑到承德去當高中老/師,又跑到上海來當輔/導/員,到底圖什麼?
錢?東村自己有。權?東村能隨意調動崗位,估計也不缺。色?佟家儒照過鏡子,承認自己長得還不錯,但真的遠沒到讓人追著跑半個中國的程度。
萬一真就是碰巧呢?他佟家儒就是和東村敏郎有緣,是命中注定的師/生。
「上車。」東村拉開駕駛座的門,偏頭看了他一眼。
佟家儒拉開后座的門,被東村的聲音叫住。
「坐前面。」
「……哦。」
副駕駛座的真皮座椅包裹性很好,空調溫度舒適,車載香氛是很淡的藥香,和東村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熟悉的味道讓佟家儒更加不自在了,他往車門方向縮了縮,額頭抵上車窗冰涼的玻璃。
七月的上海熱得像蒸籠,夜間也好不到哪裡去,可玻璃的涼意至少能讓他清醒一點。
發動機開始運作,車子卻遲遲沒有駛出車位。
東村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儀錶盤反射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佟家儒。」
東村很少叫他全名,大多數時候是「家儒同學」,偶爾是「家儒」。三個字連名帶姓地叫,佟家儒記憶中只在高中有過幾次,每一次都是東村認真了的時候。
那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嗯。」佟家儒聲音悶悶的,眼睛盯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條消息,」東村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是什麼意思?」
「大冒險輸了,」佟家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他們非讓我跟微信聊天框裡排第一的人表白,我爸媽也在置頂,只是你恰好發了最後一條信息。」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東村忽然笑了一聲,氣音略重,更像是嘆息。
「所以這只是個意外?」
這話聽著不太對。佟家儒轉過頭想解釋,卻在觸到東村目光的瞬間飛快地將視線移開。
東村也扭過頭,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灰撲撲的停車場的牆壁,淺褐色的眼睛裡映著儀錶盤幽幽的藍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不是死水。
那是被強行壓住的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在掙扎,在試圖衝破什麼。
佟家儒貌似是見過這個表情的,就在高三畢業那天的校門口。
「東村老/師……」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佟家儒有點害怕,清了清嗓子,「我們回去吧,太晚了。」
「你對我,真的沒有任何想法嗎?」
一顆石子投進了佟家儒心裡那潭自以為平靜的水面,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出去,撞擊著他的胸腔,讓他的呼吸都變得不太順暢。
想法。
或許他有?
記憶扯回高二那個凜冽的冬日,寒假離校前他匆匆忙忙趕到校門口排隊,卻發現圍巾落在了宿舍。
寒風割過臉頰,低溫凍得他鼻尖發紅,東村看見後一言不發,解下自己頸間那條帶著體溫的深灰色圍巾,不由分說地纏在了他的脖子上。
還有某個漫長的晚自習,教室里只剩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他低頭寫了許久習題,無意間抬眼,恰好撞進東村的目光。那人隔著好幾排課桌安安靜靜地望向他,神情溫柔得不像話。
甚至是畢業那天,東村轉身離去的落寞背影落在眼裡,他竟僵在原地,等爸媽的車喇叭按了兩遍,才猛地回過神。
佟家儒想起更早更早,早到東村第一天以老/師的身份走進教室,站在講台上精準地跨越茫茫人海鎖定他……
那又能怎樣?
他們都是男人,東村更是他的老/師,世俗眼光和無法逾矩的身份橫亘在他們之間,像道透明的玻璃牆,看得見,摸得著,就是穿不過去。
「東村老/師,我們都是男人,而且是師/生,這不合規矩。」
話畢,車裡安靜了很久,佟家儒不禁摩挲被空調吹得發冷的手臂 ,東村在這時才終於將車子緩緩倒出車位。
駛出地庫的瞬間,外面的熱浪猛地撲上玻璃窗,又迅速被空調壓下去。
上海的夏夜霓虹閃爍,高架上的車流像一條金色的河,兩人一路都沒有再說話。
車子停在宿舍樓下,佟家儒解開安全帶,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立刻推門。
說點什麼吧。
對不起?謝謝?再見?還是不說了。
「佟家儒。」
東村跟著下車,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灑進來,落在東村的半張臉上,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
他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露出和高中走廊上那個夜晚如出一轍的笑容。
「晚安。」
稀鬆平常的兩字,好像佟家儒只是從辦公室離開,剛才停車場裡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他和沒聽見一樣,立刻逃也似得跑回宿舍。
東村最終沒有追上來,安靜地站在車頭,目送著佟家儒消失在宿舍走廊的盡頭。
樓梯的轉彎處躲著一個人,探頭注視著邁巴赫尾燈在夜色中拉出的兩道紅光。
「大冒險輸了」該有這種反應嗎?
佟家儒費了很大勁才用顫抖的手摸出手機。
解開鎖屏,屏幕還停留在他和東村的聊天界面,最底下那條消息變成「佟家儒,你在哪?」
樓上傳來杜小毛「家儒你回來了」的喊聲,他長按刪除了今晚的兩條消息。
眼不見心不煩。
大二最後的一天,一條通知讓年級群里炸開了鍋。
「聽說東村老/師下學期就不當輔/導/員了,好像是去讀博。」
「真的假的?那誰來帶我們?」
「不知道,但是東村導員人真不錯,批假快事還少……」
佟家儒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消息,心裡空落落的。
東村敏郎不當輔/導/員/了,他應該是最高興的那個。
可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聽著舍友們均勻的呼吸聲,看著窗簾縫隙透出的那縷微弱的光,竟百年難遇的……失眠了?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些很混亂的事情,有關東村敏郎。
反正下學期就見不到了,佟家儒,你快睡吧。
大三上學期,東村正式辭去了輔/導/員的職務,去不知道哪個大學讀博。
消息傳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很惋惜,除了佟家儒。
和捨不得這種情緒無關,只是東村臨走之前做了一件事,讓他徹底陷入了「東村敏郎到底想幹什麼」的無盡困惑中。
東村老/師給他推薦了份實習,說那裡的老闆是他的舊相識,多少會給他的學生點薄面。
那是家總部同樣位於上海的日資企業,公司名字叫東衡商事。
佟家儒上網搜索了這家公司,薪資待遇在同行業里算頂尖的,辦公地點在陸家嘴的一棟超甲級寫字樓。
「這個實習機會很難得,你的成績一直是年級前三,簡歷我已經幫你改好了,面試安排在周五。」
「東村老/師,我沒有說我要實習啊。」佟家儒準備斷掉這個話題,也掐斷兩人間的聯繫。
「大三了,下學期就是秋招,簡歷上只有校園經歷不夠看。」東村的語速稍微快了一點,像是怕佟家儒掛電話,「你不用急著決定,先看看公司資料,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佟家儒把那封附有公司介紹和職位描述的郵件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去。
這太明顯了,東村敏郎推薦他去的公司,這不就是變相地把手伸進了他的職業發展里嗎?去了就等於接受東村的安排,等於承認自己逃不出那個人的掌心。
多恐怖的事啊!
第二遍,他冷靜下來,認真地審視了這份實習的價值。
東衡在業內以專業性強著稱,據說帶教導/師實力強悍,實習期間的培訓體系更是完善。
如果單純從職業發展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和誰推薦的沒有關係。
第三遍,他罵了自己一句「不知好歹」,微信回復了東村,「謝謝老/師,面試我去。」
他想得很清楚,佟家儒可以躲著東村,但沒必要躲著大好前途。
實習是實習,個人是個人,自己不能連這點分寸都把握不住。
面試很順利,日語口語測試他流暢過關,專業知識對答如流,總監當場就拍板要了他。
佟家儒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腳步輕快了不少,甚至覺得上海的陽光都明媚了幾分。
他可能真的想多了吧。東村或許對他有些許那方面的想法,可更多的是作為一個老/師,想幫自己的得意弟子找一個好實習……換成佟家儒,他覺得自己也會這樣偏愛學/生的。
三月初,實習正式開始。
佟家儒穿著人生第一套定製西裝。
也是東村提前讓人送到他宿舍的,連尺碼都剛剛好……白送的哪有不要的道理?
佟家儒走進了陸家嘴那棟玻璃幕牆大廈的電梯間。電梯一路上升,透過玻璃看著外面的城市天際線,那看到黃浦江蜿蜒如帶,東方明珠塔近在咫尺。
工位在三十八樓靠窗的位置,視野好得不像一個實習生的待遇。
桌上已經擺好了筆記本電腦、筆記本、筆筒,甚至還有一個印著他名字的工牌,實習生也能有工牌啊!不愧是大公司。
上午的入職培訓結束之後,總監親自帶他參觀公司。總監是個三十多歲的日本女性,中文流利,對他很客氣,仿佛他是什麼重要人物。
「佟同學,我們老闆今天正好在公司,想見見你。」
「老闆?」
「是的,東村老闆平常都不回公司的,也就最近回來得勤些,而且聽說新來實習生很優秀,想打個招呼。」
東村老闆?
東村敏郎!
明明窗外還是上海灘難得的明媚陽光,佟家儒怎麼覺得周圍一片都是陰森森的……
他立在辦公室門口,長長呼出一口氣,手沒來得及搭上把手,門就從裡面被打開了。
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儀表堂堂的東村敏郎出現在佟家儒面前。
他看起來比當輔/導/員的時候精神很多,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場,一切都遊刃有餘起來。
「家儒,許久不見,甚是想念。歡迎來到我的公司。」
饒是佟家儒覺得東村再陰險,譏諷的話也不想再掩飾,便脫口而出。
「東村老師!你到底有多少身份?而且不是說老闆是你朋友嗎,你在人家辦公室幹什麼?!」
「我和我自己做朋友,不可以嗎?」
「關於我的身份,你可以慢慢發現,我們不缺時間。」
「我不幹了!」簡直是胡攪蠻纏!佟家儒拔腿就跑。
「違約金是實習工資的十倍,家儒同學,我想你簽之前應該看過了。」
謹小慎微的佟家儒確實仔細地看過合同上的每個字,他當時覺得實習工資好高啊……大公司,違約金高一點也很正常的。
只是沒想到今天這一出。
佟家儒進退兩難,最後咬牙把實習工牌拍在辦公桌上,「東村老/師,您不能這樣。」
「哪樣?」東村露出一個惡劣的笑,那副表情卻無辜極了,完全好人模樣,「我只是認為,你在我的公司實習,我能給你更好的指導。師/生一場,不應該嗎?」
「呵呵…那我謝謝老/師的好意。」
這整個實習,分明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個局!
所有的一切,都精確地、步步為營地、像一個精心設計的棋局一樣,把他從校園引到了這裡,放到了東村敏郎面前。
而他一步一步走過來,自覺每一步都是自己的主動選擇的。
實則每一步其實都在對方的棋盤上。
身後的門關上的一瞬間,他靠在走廊的牆上思考,東村敏郎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計劃這一切的?
從他的高中開始?
還是更早?
實習的日子就這樣戲劇化的開始了。
早九晚五,偶爾加班,寫實習報告。佟家儒做得很好,帶教導/師都在周報里寫「該實習生專業素養超出預期」。
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試圖用優秀實習生的身份來維持一種虛假的平衡。
只要他表現得足夠好,好到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實習生是靠實力進來的,他就不會被東村敏郎的特別關注所定義。
問題是,東村還是並不打算讓他如願。
作為老闆,東村視察工作是合情合理,可每次都視察佟家儒就不太對了吧。
以佟家儒為話題中心的竊竊私語如雨後春筍般冒頭:
「老闆是不是對我們部門的空調有意見?怎麼天天往這兒跑?」
「咱空調挺涼快的啊,我覺得吧,老闆每次都是為那個新來的實習生而來。」
「你別說,那個實習生確實挺好看的。」
「那不是重點好嗎,重點是老闆的眼神……」
佟家儒假裝沒聽到這些對話,面無表情地繼續整理文件。
他以為只要自己裝傻到底,東村遲早會失去耐心。就像大二時那樣,只要他躲得夠久,東村就會退回去,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
他低估了東村的耐心。
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實習進行到第二個月的時候,佟家儒周末沒有回學校,留在公司加班。
周六上午,他處理完手頭的文件,準備去樓下便利店買個飯糰湊合一頓。
剛走到大堂,就看到東村從旋轉門進來。黑色的羊絨大衣,深灰色的圍巾,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兩人在大堂中央相遇,四目相對。
佟家儒想繞開已經來不及了。
「在加班?」東村先開口。
「嗯。」佟家儒恨不得不回答。
「吃了嗎?」
「還沒。」
東村將手中的紙袋遞過來,「帶多了,給你。」
紙袋裡是一份日式便當,透明蓋下菜品擺放得整整齊齊,荷包蛋、玉子燒、醃漬蔬菜,米飯上撒了滿滿的芝麻和海苔碎。
那句「帶多了」分明是藉口。
「謝謝老/師。」
佟家儒決定不/再/拒/絕來自東村的好意。
甚至習慣起來。
習慣下雨天東村順路捎他一起回家,習慣東村打著指導的幌子不聲不響地立在自己身後,習慣每次午飯回來桌上會多一杯熱茶。
這一切讓佟家儒莫名生出幻覺,東村貌似比他更了解自己?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比喜歡更可怕。
習慣到偶爾東村出差不在公司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在茶水間多看一眼,發現沒有熟悉的身影時會愣一下,裝作若無其事地給自己倒一杯白開水。
一學期過去,實習終於快結束了,某個周末的晚上,他約了董淑梅吃飯。說來也巧,淑梅和他初中一個班,高中隔壁,大學甚至也考來了復旦醫學院。
要不是淑梅高考完就交了男朋友,不知要被多少人打趣他們是青梅竹馬了。
淑梅的男朋友楊逍比他大幾歲,兩人異地戀,也知道他和淑梅的關係,所以兩個人也會偶爾約著吃飯敘舊。
那天他們約在靜安寺附近的一家湘菜館,辣得滿頭大汗,聊得很開心,吃完還在門口站著聊了一會兒。
就在他們聊天的間隙,佟家儒無意中一抬頭,看到馬路對面停著熟悉的邁巴赫。
東村打著一把黑傘立在車前路燈下,風衣被吹得獵獵作響,正隔著車水馬龍的馬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這邊的方向。
那氣場,如同自己精心打造的圍獵場,忽然闖進其他不相干的人來捕獵。
佟家儒渾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深秋、蘆葦盪、刀、血……夢裡的那張臉仿佛有了實影。
某種巨大的、鋪天蓋地的熟悉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耳邊仿佛有什麼聲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響著,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哀鳴。
「佟家儒,你怎麼了?」董淑梅滿臉擔憂,推了推他,「臉色好差。」
「沒事,」佟家儒回過神來,再看馬路對面時車已經不在了,「可能是下雨降溫,有點凍著了,你也早點回去吧,不然你那好男友該來質問我了。」
「佟家儒你老大不小了,也沒個正經……」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很亂的夢。
他想看清那個人的臉,想看看那到底是不是東村敏郎,但每一次快要看清的時候,畫面就四分五裂碎成好多片,閃著光向下落。
他又渾身是汗的從夢中猛然驚醒。
窗外上海的夜色正濃,遠處東方明珠塔的燈光明明滅滅。他坐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下來。
「佟家儒啊佟家儒,你發什麼神經。」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又睡著。
第二天是難得的周六。
下午兩點,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東村發來的消息。
「晚上有空嗎?來我家吃飯。」
佟家儒想找一百個理由拒絕,比如晚上要寫論文,最近有考試,身體不舒服,已經約了人。
每一個理由都冠冕堂皇、合情合理,說出任何一條東村都可能不會強迫他。
可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打字。
他和東村敏郎之間總該有個了解了。
「收到。」
這家公司對實習生的待遇確實好到了離譜的程度,兩室一廳的精裝公寓,距離公司步行十五分鐘,家居家電一應俱全,連床單被套都是全新的。
他搬進來那天還在心裡感嘆過大方,想著不愧是日資企業,福利待遇就是不一樣。
結果搬進來的第二天,他就在家門口遇到了東村敏郎。
「真巧,」東村當時微笑著說,「我就住你隔壁。」
關於佟家儒當時的表情,如果被拍下來,大概可以做成表情包永久保存在公司群里。
他愣在原地足足五秒鐘,大腦高速運轉,把一切信息迅速串聯,得出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結論。
這整棟樓,說不定都是東村敏郎的。
不得不承認,東村敏郎的執著程度已經超出了偏執的範疇,達到了某種值得被寫進心理學教科書的高度。
「又見面了,鄰居。」東村此刻站在自家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衫,袖子隨意推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單手插在褲袋裡,姿態鬆弛得像是在等佟家儒回家。
佟家儒半小時前覺得空手上門不太合適,又覺得買太多顯得太鄭重,最後跑到樓下水果店糾結了十分鐘,買了一袋看起來還不錯的進口橙子又跑上來。
目前這袋橙子被他拎在身前,像一個微型的盾牌,擋在兩人之間。
「老/師,」佟家儒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您老請我吃飯,不太好吧。」
東村微微偏頭,用一種帶著幾分玩味的表情看著他。
「不可以嗎?況且現在我也不是你的老/師了,家儒。」
尾音被東村刻意拉長,佟家儒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為什麼能被眼前這個男人喊得這麼……曖昧?
他向來喜歡裝傻,用師/生關係這塊遮羞布來掩蓋一切,可自己又不是真的傻。
裝久了會不會變成真的?
他也很難回答這個問題,裝傻的前提是對方也願意配合他演這齣戲。
問題是,東村敏郎願意配合他演了四年。
從承德到上海,從高中到大學,從導/員到實習單位老闆,從學校/辦/公/室到隔壁鄰居。
三年的劇本寫下來,字字句句、行行列列都是「巧合」。而今晚,他這個主演也該跳出劇本了。
「進來吧。」東村讓出玄關的空間。
兩人公寓的戶型是一模一樣的。可走進去之後,佟家儒才發現同樣的戶型能被裝出完全不同的感覺。
東村的家裡沒有多少家具,但每一樣都質感極好,灰色的布藝沙發,深色的實木茶几,牆上掛著幾幅黑白攝影作品,光線柔和,色調偏冷。
佟家儒跟在東村身後,悄悄用手指偷偷摸了下茶几的邊緣,毫無一絲灰塵。
看來同學間傳出的「東村老/師有潔癖」這件事是真的。
「隨便坐,」東村從他手裡接過那袋橙子「不用帶東西的。」
「基本的禮貌。」
東村提著橙子走進開放式廚房。佟家儒在沙發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廚房很寬敞,也收拾得整整齊齊。
他想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眼睛像被釘在了那個畫面上。
繫著圍裙的東村跟在公司里完全不同,多了種居家的鬆弛感,甚至切菜的姿勢很專業,刀工比某些廚師還好。
食材貌似也是一頂一的,東村估計真為了這頓飯下了不少心思。
這種感覺對佟家儒來說太陌生了。
他父母做點小買賣,忙碌起來總是很忙。自己廚藝只能說尚可,能填飽肚子但談不上美味。
後來住校,吃食堂,吃外賣,吃一切方便快捷的東西。他幾乎不記得上一次吃到「用心做的飯菜」是什麼時候了。
這個認知讓佟家儒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不爭氣地加速了。
「看夠了?」東村忽然偏頭看了他一眼。
佟家儒立刻移開目光,耳根有點熱,「我只是怕老/師你給我下毒。」
東村的輕笑聲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下毒不會,但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有一瓶很好的紅酒,今天可以拿出來,配牛排正好。」
東村的手藝很不錯,牛排煎得恰到好處,焦褐色外殼凝著細密的油珠,邊緣微微蜷起,混著黃油與黑胡椒的香氣不住鑽進佟家儒的鼻子。
佟家切了一塊放入嘴中,熟度得當的肉軟得幾乎不用費力咀嚼,溫熱的汁液混著淡淡的紅酒香氣在舌尖炸開。
東村坐在對面也不吃,只看著他小口小口嚼著肉,自己吃東西這麼賞心悅目嗎?
「你怎麼不吃?」佟家儒被他看得渾身發毛,終於忍不住出聲。
「在吃。」東村嘴上說著,實際上只是拿起刀叉,象徵性地切了兩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佟家儒。
「味道還可以嗎?」
「嗯,」佟家儒點頭,難得的沒有嘴硬,「很好吃,老/師您手藝很不錯。」
「那就好。」
「老/師,您到底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難道就因為……」
這個問題他想問很久了,只是一直不敢罷了。
東村坐在他對面,抬手幫佟家儒把酒倒滿,緩緩放下酒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沉默片刻。
「你覺得呢?」他把問題拋回來。
佟家儒盯著他,「我不知道,所以這不是問問老/師您。」
東村抬眸看向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流淌,人們常說眼睛就是心靈的窗口,佟家儒輔修過心理學,因此也慣於通過捕捉眼神變化猜測別人的喜怒哀樂。
不過,為什麼?他看不懂東村敏郎的眼神呢……
「先吃飯吧。」
佟家儒被那團迷霧包裹著,沒有追問。隱約覺得今晚會發生什麼,又不想讓任何事情發生。
或許這樣不挑明也挺好的。佟家儒想,兩人偶爾吃頓飯,時不時交流一下學校的學業或者工作上的業務,倒也自在?
廚房水聲嘩嘩的,東村不讓佟家儒進廚房,他就窩在沙發上翻著茶几上的雜誌。
雜誌沒翻幾頁,佟家儒便覺得身體裡像是有一把火在燒,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燒得他整個人都熱了起來。
他扯了扯領口,總感覺自己連脖子都紅成一片。
「東村老/師,空調能不能調低一點?我有點熱。」
【老地方見】
「佟家儒!騙子!膽小鬼!懦夫!」
痛!頭痛欲裂!夢中模糊的臉清晰可見,八年的糾纏歷歷在目。
佟家儒猛地從混沌里驚醒。
東村的手臂蛇般盤踞在他的腰上,劇烈的噁心反胃涌感上心頭,難怪……難怪東村敏郎不肯放過他……
「家儒,醒了?」
男人的聲音溫潤如常,仿佛眼前只是再尋常不過的清晨,他以老/師的身份,在電梯口遇到正要出門實習的自己。
多麼可笑,多麼虛偽。
佟家儒從被窩裡抽出手臂,撐著身子坐起,被子順著腰際滑落,露出肩頭大片斑駁的痕跡。
他側過臉,眼底只剩鄙夷。
「東村課長,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東村課長。
這個稱呼,在這個時代,在這間公寓裡,在這張床上,沒有任何理由出現。
除非,佟家儒想起了一切。
除非那些被生死所塵封的前世記憶,盡數涌回他的腦海。
東村敏郎的神情瞬間皸裂,那層溫和淡然的面具寸寸破碎,裂痕從淺褐色的眼眸深處蔓延開。
可佟家儒不打算給東村任何辯解的機會。
直到他沉默著徑直穿戴整齊,頭也不回地逃離這間公寓,打車隨便報了個公園的名字,坐在長椅上才來得及去消化夢中的一切。
東村的反應不像假的,證明他真真實實地知曉這一切,而自己一直被蒙在鼓裡,被他以關心為由耍得團團轉。
他和東村敏郎的上輩子,糾纏了整整八年。
戰火紛飛的年代,從見面開始,兩個人便在互相試探、利用、傷害……
上輩子的自己後來還恨他嗎?
這輩子的佟家儒難以抉擇。
那張熟悉的臉倒在地上的模樣盤桓於腦中,血從東村的胸腔往外涌,他的眼睛也開始渙散,瞳孔一點點放大,卻牢牢盯著自己的背影。
這讓他聯想到高二那年兩人的第一面。
太過於虛偽了。
下雨了嗎?佟家儒茫然抬手,撫上臉頰。
頭頂是萬里無雲的晴空,陽光明媚,哪裡有半分落雨的痕跡?可划過臉頰的水痕是哪裡來的?
他這輩子沒怎麼哭過,小時候磕破膝蓋,疼得鑽心也不曾落淚;中學時考試失利,滿心委屈也只是咬牙扛過;評獎學金受人刁難,也從未流過一滴淚。
可記憶里,上輩子的自己卻總是愛哭。
和青紅成婚時,湧出激動的淚;歐陽公瑾暈在自家閣樓時,落下擔憂的淚;眼睜睜看著青紅、公瑾、淑梅一個個離他而去時,墜下憤恨的淚。
那此刻呢,自己又是為誰而哭?
佟家儒不敢細想。
最終,他沒有選擇報警。
自己是個講道理的人,上輩子的帳不能算到這輩子的東村老師頭上。
他更不是個恩將仇報的人,雖說這個詞用在這裡格外諷刺,可這四年來東村對他的關注、照顧、保護,沒有一件是在傷害他,甚至讓他受益良多……除去昨晚。
恩怨兩消。
他提前三天,在線上和帶教老/師結束了為期一學期的實習,把東村的所有聯繫方式都拉進了黑名單。
微信、電話、簡訊,一個不落。
甚至把郵箱裡東村發過的郵件全部選中、一鍵刪除,垃圾箱都清理得乾乾淨淨。
不想看到那張臉,不想聽到那個聲音,不想聞到那個人身上的藥香,不想在任何場合和那個人產生任何交集!
杜小毛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把髒衣服往箱子裡塞的,抬頭看到魂不守舍的佟家儒進門,嘴也忙起來,
「家儒,你真的不跟我去青島玩?現在那邊有雪有海的,別提多有情調了。」
佟家儒明顯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整理書架,隨手從左邊抽出本專業書,又塞回右邊,還在書脊上摩挲了好幾下。
「我媽讓我在家待著,別到處亂跑。」
「又騙人,上次還聽阿姨在電話里說讓你多出去走走呢,少拿你媽當擋箭牌。」
佟家儒沒有反駁,只是垂著眼,默認了自己的謊言。
他只是不想讓東村察覺到他離開上海,不想再讓那個人,像從前無數次那樣,精準地「恰好」出現在他的生活里。
唯一能讓東村停止尋找的辦法,就是讓他以為自己還在上海,還一如大一寒暑假那時留校做家教,在可供東村圍獵的軌跡上運轉著。
所以他瞞著所有人,在年前的一個清晨,獨自坐上了回承德的高鐵。
承德還是老樣子。
一月的承德比上海冷得多,要多穿一件棉絨內搭才能禦寒。
媽媽做了滿滿一大碗紅燒排骨,顏色深紅髮亮,肉也是脫骨的軟爛。
佟家儒一口氣吃了好幾塊,滿嘴油光。
媽媽坐在對面笑得眼睛彎彎,嘴裡雖說著「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手裡的筷子卻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碗裡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佟家儒吃著吃著鼻子就酸了,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上真正無條件對他好的人寥寥無幾,父母是其中之二,而另一個……是東村敏郎。
「小儒,是太咸了嗎?」媽媽察覺他情緒不對,連忙問。
「不是,媽,很好吃。」
第二天一大早,關大刀不知從何處得知了他回來的消息,裹著黑棉服,騎著大電驢風風火火就跑到他家樓下。
「佟哥!佟哥!」關大刀把電動車一停,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下來吃早飯!我請你!」
佟家儒從陽台上探出頭,無奈皺眉,「小聲點。」
「小什麼聲!我又不是來找你偷情的!」
好巧不巧,杜小毛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牌子羽絨服,不請自來的同時出現在他家樓下,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你是誰?!」
「我是佟家儒最好的哥們!」
不出意外的,兩人因為這句「最好的哥們」吵得不可開交。不過令佟家儒欣慰的是,兩人這輩子竟然沒有打得頭破血流。
法治社會就是好。
少年人的情誼向來純粹熱烈,不過半天,兩人便熟絡得稱兄道弟,夜晚三人更是坐在火鍋店裡笑得肆意。
關大刀和杜小毛很快就喝多了,拉著佟家儒鬧著要拜把子,他實在拗不過,推推搡搡地還真喝了結拜酒。
太胡鬧了。
佟家儒不經意抬眼,敏銳地注意窗外馬路對面停著一輛車,幸好,不是那輛熟悉到讓他心悸的邁巴赫。
可為什麼自己總感覺有人在偷窺呢?一定是前些年被東村嚇得,留下後遺症了。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或許,從此互不打擾,才是他和東村敏郎最好的結局。
大三下學期開學,佟家儒把那件灰色西裝疊好,放進了一個紙袋裡,決定還回這件他穿了半年的衣服,把最後一件和東村有關的東西從生活里清除出去。
閃送小哥速度很快,至於外套有沒有送到東村手上,他不想知道,囑咐小哥:對面拒收就把衣服扔進垃圾桶,不用給他回復。
多虧東村辭去了輔/導/員的工作,連帶他的本科生導師也換成了一位和藹可親的老教/師。
自此,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
不咸不淡,不痛不癢。
佟家儒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課、下課、吃飯、自習、家教、睡覺,把時間填得滿滿的,滿到沒有多餘的腦細胞去處理那些被封存在記憶深處的畫面。
他以為自己這樣可以讓東村敏郎這個人從他的生命里徹底消失,像一滴水從荷葉上滑落,不著痕跡。
他錯了。
儘管這輩子他家生活尚可,可佟家儒為了拒絕東村仗著學業補助給他打錢的行為,還是在大一時便找了好幾份家教的工作。
大四上,十一月的一個晚上,他從家教學生家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學生家住寶山區的一個老小區,往返地鐵要兩小時,但300/h的價格讓佟家儒難以拒絕。
去往地鐵站的必經之路,是一條狹窄的巷子,路燈壞了大半,漆黑一片,只有遠處便利店的LED燈牌,發出慘白的螢光。
佟家儒背著書包走進巷子,耳機隨意里放著歌,用背景音來填滿自己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走到巷子拐角,三個穿著花襯衫、滿臉橫肉的男人迎面走了過來,一股撲面的酒味將本就不寬的巷子堵得嚴嚴實實。
上海的治安好得不像話,最近更是嚴打違法犯罪,佟家儒怎麼想也覺得這三個人只是路過,不敢頂風作案。
可為首的胖子叼著煙,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他,開口便是挑釁,「小伙子,這麼晚,一個人?
十分有八分的不對,佟家儒的腳步慢了下來,腦子裡已經在快速計算脫身方法。
巷子兩側的商鋪早已關門,捲簾門緊閉,貼著出租的告示,四下空無一人,巷尾還有足足一公里的距離,他根本跑不過三個身強體壯的男人。
無路可退。
他伸手摸向褲口袋中的手機,準備以最快的速度撥110,但他不確定在他撥通之前那三個人會不會先動手。
佟家儒往後退了一步,右手不著痕跡在屏幕上摸索著,憑記憶找到了撥號界面的位置。
「問你話呢,啞巴了?」胖子身後那個光頭不耐煩了,往前跨了一步。
沒等他按下那個撥通鍵,一個人影從佟家儒身後衝過來,速度之快讓他只來得及看清一片黑。
黑色的風衣,黑色的褲子,黑色的皮鞋。
還掀過一片藥香。
是東村敏郎。
地痞流氓的三腳貓功夫,在經受過專業格鬥訓練的東村面前不值一提。
不過半根煙的功夫,三人便被打得連連求饒,狼狽地倒在地上,互相攙扶著,灰溜溜地逃離了巷子。
危機解除,佟家儒自始至終沒有正眼看向東村,他不好奇東村的變化,也不想去思考為什麼東村會在這裡,只是出於最基本的禮貌與微小的感激道謝,側身擦肩而過。
東村快步跟上,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腕,卻撲了個空。
「佟家儒,你寧願吃這些不必要的苦,也不願意留在我的身邊嗎?這輩子我把我所能給的一切奉上,你也不願意瞧上一眼嗎?」
「自作多情。」
佟家儒沒有回頭,加快腳步走出巷子,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學校的地址。
他靠在車窗上,看到後視鏡里那個站在巷口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被轉彎處的一棵法國梧桐完全擋住。
他閉上眼睛,把心中一切酸澀吞咽。
日子繼續過,年關悄然將至。
關於東村的一切也的確被他淡忘了。
大年三十闔家團圓除夕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電視裡放起春晚,窗外鑼鼓喧天。
媽媽不知道從哪得知了東村辭職的消息,飯後便織起毛衣,拉著兒子坐在沙發聊起八卦瑣事。
「小儒,你之前那個東村老師,最近還有聯繫嗎?」
佟家儒的心跳漏了一拍,強裝平靜,「沒。他讀博去了,沒空。」
媽媽點點頭,毛衣針不停交叉,毛線在她指間穿來穿去,輕輕嘆了口氣,「前陣子他給我打過電話來著。」
「啊?他說什麼了?」
「也沒說什麼,就問你在學校過得好不好,學習累不累,瘦沒瘦。」
「我說你一切都好。他就說那就好,還讓我別擔心你,說你會照顧好自己……」
「媽,除了這些,還有別的嗎?」
毛衣針懸在半空中,毛線還掛在針頭上,她停下手中的活,把毛衣放在膝蓋上,整個人轉過來面對著佟家儒,眼神帶著幾分複雜。
「小儒,有件事,媽一直沒告訴你。」
佟家儒下意識坐直身子,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預感。
「你高考前那年夏天,咱家生意上出了點事,賠了一大筆錢,那段日子,家裡緊張得很,到處找人借錢,親戚朋友能開口的都開口了,能湊的都湊了,但還是差一大截。」
「爸媽實在走投無路,就給你東/村老師打了個電話。其實我們也沒抱什麼希望,畢竟他只是你班主任,不沾親不帶故的,憑什麼借錢給你……可他接了電話之後什麼都沒問,直接問我差多少」
「五萬塊錢欸,不是小數目,當天晚上他就把錢轉過來了,甚至連借條也不讓我們打。說等家裡寬裕了再說,不急。」
佟家儒怔怔地坐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為什麼東村要這樣做……
單純到不求回報的,甚至不求他知道的,對自己好?
佟家儒一夜無眠,空洞洞地望著房間天花板,他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濕濕的。
自己這輩子真的完了。
大年初一,親戚朋友聚餐是日常,爸媽許是看出自己的好兒子最近心事重重的,也不強求,讓他獨自在家休息。
經過一天一夜的掙扎與糾結,佟家儒終於大赦了東村敏郎的微信。
一條信息瞬間跑出,「佟家儒,北方初一會吃餃子吧,你吃飯了嗎?外面下雪了,好冷。」
可能是發覺這次沒有收到紅色感嘆號吧,下一秒語音通話請求立刻彈出來。
…………
「我在你家樓下。」
佟家儒來不及多想,穿著單薄的睡衣匆匆下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明滅,像一場只為他綻放的煙花。
冬日的寒風撲面而來,激得佟家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暑假時燒烤攤旁的那輛車果然是東村的……因為他看到了東村穿著黑色風衣立在車旁,深情款款地注視著自己。
「你不冷嗎?」佟家儒不耐煩起來。
東村將卻將這份不耐這定義為關心,眼眶不自覺紅了。
像受了什麼委屈似的,佟家儒看著他,心底五味雜陳的。自己明明不欠他什麼,明明想要徹底遠離這個人,可看著東村這般模樣,卻終究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佟家儒抬手將東村的圍巾往上拽了拽,蓋住了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膚。
「自己跟上。」他把手插回睡衣口袋裡,轉身朝單元門走去。
佟家儒推開家門,側過身讓東村先進。東村在他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站直身體,打量著這個他來過不止一次的「家」。
佟家儒自覺荒謬心酸。
某人站在他家玄關的大理石地面上,穿著價值不菲的大衣,圍著柔軟的純羊絨圍巾,手腕上的腕錶,足夠普通人家一年的溫飽。偏偏卻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終於被人撿回家的孩子,滿眼委屈,手足無措。
「東村,」佟家儒不知道該用什麼合適的後綴來稱呼他,便直呼其名,「別站在門口,像我虐待你似的。」
「你吃飯了嗎。」
「吃了。」
佟家儒一眼便看穿了謊言,這麼冷的天,他守在樓下,哪裡吃過東西。
北方有個玩笑,說是每當飯菜過於難以入口的時候,食客就會請求廚師說:「下碗掛麵吃吧」。
在佟家儒眼裡看,中國北方的玩笑話不適應於日本人東村敏郎身上,哪怕他這輩子是中日混血。
因為自己隨手下的面被東村視若珍寶,拿著筷子的手都在抖,小口小口地送入口中。
「好吃嗎?」
東村敏郎似乎有些「受寵若驚」。
「嗯……你知道嗎?在地下懺悔沉浮的幾十年,我是恨的。可來到人世間,找不到你的二十幾年,我反而自亂陣腳了……呵呵。」
「或許我們從來都不是單純的仇人,只是亂世之中身不由己罷了。」佟家儒有些逃避這種話題,不願面對那些沉重的過往。
東村輕輕把筷子擱在碗邊,抬眼望向他,眼底積攢的情緒盡數流露,手也不自覺搭上對面人的手背。
「如今的太平盛世,我們之間沒有那些身份桎梏,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佟家儒,別再推開我了,好不好?」
佟家儒輕輕抽回自己被他握住的手,不敢直視那雙眼睛,低頭嘆息,
「你分得清自己到底是虧欠前世的佟家儒,還是放不下這輩子的我嗎?東村,求你放過我……」
掌心驟然一空,心口也跟著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澀。東村緩緩收回手,執拗反問,
「佟家儒,那你又能分清,自己是在躲上輩子的東村課長,還是這輩子的我嗎?」
佟家儒瞬間沉默,無言以對。
他從未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更不敢深究自己內心真正的心意,這讓他怎麼回答?
「命運待我真是殘忍啊,」東村聲音低沉,帶著無盡悲涼,「降生在這世間時,我不懂自己為何配得起輪迴重生,活著又有什麼意義。然後我在襁褓中想起了你。」
「後來直到找到你的那一刻,我才算真正活過來。」
他停頓片刻,目光虔誠,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不要讓我獨自匍匐於沒有你的世界,一切都是我對不起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恨我了。」
「先生。」
短短兩字,擲地有聲。
這聲跨越了戰火、生死、輪迴的稱呼,從幾十年前的舊時光里穿透而來,狠狠撞碎了佟家儒層層偽裝的冷漠。
東村前世所有的種種罪行,在這一聲卑微的「先生」面前盡數崩塌。
佟家儒才後知後覺,自己新生的恨意其實早在東村被日復一日的守護消磨殆盡,唯獨剩下兩人間無法割捨的宿命。
況且用前世的恩怨來懲罰今生用真心待自己的人,很卑鄙,不是嗎?
佟家儒眼底泛起濕意,喉結輕輕滾動,許久才輕聲開口,
「先吃飯吧。」
夜色漸深,窗外飄著細碎的雪花,屋內暖意融融。
「今晚我爸媽不在家,天色太晚,你別走了。」
「你睡我的房間,我去爸媽那屋睡。事先說好,安分一點,不准胡思亂想,不准為非作歹。」
佟家儒看著委屈巴巴賣可憐的東村,又不可避免地軟了心腸,聯想到明明上輩子的自己挺心狠的,怎麼這輩子這麼不爭氣呢?
唉……
大四下學期來得比佟家儒預想的快得多,一開學整個年級的氣氛都變了,空氣里瀰漫著焦灼感。
有人忙著投簡歷找工作,有人埋頭備戰考研,有人專心備考公務員……哪怕知名如985大學,迷茫無措也布滿每人心底。
而成績常年穩居年級前三、手握國家級獎學金、榮獲全國辯論賽冠軍榮譽、加持知名公司的實習經歷的佟家儒就沒有這些煩惱了。
他的履歷表漂亮到可以直接掛在招聘網站首頁當模板。
唯一的困擾,便是東村敏郎在那晚後,正式開始了他明目張胆的追求。
就像他這個人本身一樣,高調、執著。
各種行為包括但不限於:每天三頓變著法的給佟家儒送飯、在教學樓門口等佟家儒下課、開著招搖的邁巴赫送佟家儒去家教……
開始杜小毛並不知情,只知道每到飯點,佟家儒就會提著非一人食的大餐盒回到宿舍,邊蹭飯邊問,「家儒,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這隻持續了不到一周,佟家儒吃到第六天的時候終於受不了了。
他拿起手機給東村發了一條消息,「明天別送了。」
「不合胃口?」
佟家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的是,「太麻煩了,你沒有自己的事要忙嗎?」
「沒有。」
………
沒皮沒臉的,佟家儒不禁扶額,正準備「以理服人」時,對話框又跳出一條消息。
「好,那我明天不送了。」
杜小毛驚訝地不經意瞥到聊天界面,瞪大眼睛,隨即一臉瞭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家儒,你就從了吧。」
佟家儒瞪他一眼,「吃你的!不許外傳!」
所謂的明天不送,不過是後天繼續。
因為兩天後,東村照舊提著親手做的飯菜,準時出現在他面前。
「東村啊……文字遊戲好玩嗎?」
「不喜歡嗎。」
自己已經能坦然接受東村的好。
兩人之間的關係就像一鍋放在爐子上用最小火煨著的湯,蓋子蓋得嚴嚴實實,外面看不到任何熱氣,裡面的東西卻一直在靜悄悄地熟透。
這種感覺讓佟家儒陌生又心安。
四月份,佟家儒拿到了人生第一份全職工作的offer。
自然不會是東村那家公司,相反可以稱得上是東衡商事的對家。
拿到offer時,佟家儒正坐在圖書館,絞盡腦汁地讓畢業論文更加完善,打了幾行後給東村發了一條消息:「offer拿到了。」
對方幾乎是秒回,「晚上我可以請你吃飯嗎,單純慶祝。」
這是佟家儒第二次去東村的家,第一次去不算什麼美好的回憶,儘管他也算是享受……
兩個人坐在餐桌的兩端,中間隔著四菜一湯,都是他愛吃的菜。
他們聊了很多,從日常瑣事到彼此的過往,甚至聊到東村小時候,在日本養過一隻小貓,名字叫做 「小佟」。
佟家儒瞬間炸毛,「東村!你有病吧?給貓起我的姓?」
這副樣子更像只貓了,東村忍不住笑出聲。
「隔壁的房子還給你留著,我每天都會打掃,如果你今晚不想住那裡的話,我現在可以送你回宿舍。」
「不留我嗎?」
「嗯?」東村似是難以置信,生怕下一秒佟家儒就反悔般脫口而出,「留!」
四月到五月,是佟家儒大學四年裡最忙碌的日子。畢業答辯近在眼前,論文一遍又一遍修改,從初稿到定稿,再到終稿,導/師的修改意見密密麻麻的填滿了聊天框。
他竟有些懷念當初東村做導/師的日子起來。
「東村,畢業典禮那天,你會來嗎?」
「自然,必到。」
畢業典禮在六月末的一個晴天,上海的六月已經很熱了,但還沒有熱到七月那種讓人想一頭扎進黃浦江里降溫的程度。
復旦的校園裡到處都是穿著學士服的學生,佟家儒也不例外,融在人群中和同學們拍照合影。
杜小毛摟著他的肩膀比了個「耶」,關大刀畢業早,特意跟佟家儒父母的車一起從趕過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站在他另一邊咧著嘴笑,可以改名叫「關大牙」。
媽媽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別了一朵絹花,站在台階下面看著佟家儒笑得眼眶泛紅。
爸爸站在媽媽旁邊,手裡舉著一台老式的單眼相機一直在按快門,快門聲「咔嚓咔嚓」的,讓佟家儒聯想到一隻啄木鳥在勤奮地啄木頭。
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東村呢?
手機輕輕振動,佟家儒點進置頂的那個聊天框,「我在學院門口,有話跟你說。」
佟家儒一步步走向那個佇立在陽光下的身影,兩人間的距離在縮短,距離越短,心底的隔閡也越來越淡。
「東村敏郎。」佟家儒現在叫他全名的次數越來越多,「老師」這個稱呼反而顯得生疏。
「嗯。」東村說。
「我的人生走上正軌了,能把自己養活得好好的,沒什麼需要你擔心的。所以……」
佟家儒話到嘴邊卻難以啟齒,還沒說完,東村便上前一步輕輕伸手抱住了他,聲音略帶哽咽,「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我以為自己沒有推開你就很明顯了。」
「佟家儒,又耍我。」
【東村敏郎的日記】
1999.12.20
東村敏郎6歲,佟家儒,你呢?
2000.4.16
被奉為神童真是諷刺。
2001.3.14
一隻狸花貓跑到我的腳邊,不肯離開。
佟家儒,是你嗎?
2001.3.15
就叫你「小佟」吧。
2002.6.15
課本上軍國主義的罪行我已看了幾十年………
2002.11.20
對不起,先生。
2003.11.20
對不起,先生。
2003.11.20
對不起,先生。
2004.11.20
對不起,先生。
2005.4.1
入學國中。
佟家儒,你呢?
2008.4.3
入學高中。
佟家儒,你呢?
2009.5.11
班上女生對我告白,我拒絕了。
佟家儒,如果是你,會同意的吧。
2011.3.3
東京大學很好。
2011.4.2
我接手家中公司了。
佟家儒,你真的來到這個世界了嗎?
我找不到你。
2015.3.15
大學畢業。
父母把公司交給我,去看世界了。
「小佟」也死了。
佟家儒,你在哪?
2016.8.20
東京大學的研究生很好。
公司要在中國擴展業務,佟家儒,我還能找到你嗎?
2017.11.20
公司在上海站穩腳跟了。
2018.6.2
研究生畢業。
先生,你在哪?
2018.7.20
佟家儒,我找到你了。
原來你現在才17歲,還在上高二嗎?
初中的照片好年輕啊。竟然是辯論賽的冠軍嗎,想不到這輩子你嘴上功夫一點沒退。
2018.7.10
阿南,相信你能處理好公司業務。
佟家儒,對不起,我來了。
2018.7.30
三間實驗室設備換得當班/主/任的機會,很值。
2018.8.25
佟家儒和和他的母親在街上採買物資,怎麼沒有認出來我?
先生,你竟然忘記了我啊……
沒關係。
2018.9.1
「家儒同學,你成績不錯。」
在我說出這句話後,佟家儒明顯愣住了,是想起什麼了嗎?
2018.9.2
佟家儒昨晚沒睡好,掛著黑眼圈像只大熊貓。
還是沒有想起我。
2018.9.25
佟家儒又是第一名。
先生,這輩子的你依舊聰慧啊。
2018.10.1
佟家儒,你最好這一周在家好好學習,少和隔壁班的董淑梅來往。
2018.10.8
佟家儒作業完成的不賴。
高中班比特高課事還多。
2018.10.10
故意考低分讓我不再關注你嗎?
佟家儒,你還是如此天真啊。
2018.11.12
鍛鍊身體是好的,佟家儒,多跑跑吧。
2019.1.31
圍巾都能忘帶,先生這輩子怎麼這麼蠢?
2019.2.5
「家儒同學,新年快樂。」
我有些好奇,先生家過年是什麼樣子了。
2019.2.27
佟家儒感冒請假,開學第一天就沒到。
2019.2.28
佟家儒你退學了嗎?
微信為什麼不回我。
2019.3.1
佟家儒早晨難得難得主動找我,還是語音。
他聲音好啞,買盒潤喉糖吧。
2019.4.15
佟家儒和董淑梅早戀?
現在造謠的成本越來越低了。
我讓那個學生回家反省三天。
他竟然很高興?
2019.5.20
最近的體育課,怎麼不見佟家儒身影?
2019.5.25
原來躲在圖書館。
我臉上有東西嗎?佟家儒不好好寫數學題,為什麼老偷看我?
被關注不應該開心嗎。
還是說,他,想起來了。
2019.5.26
沒有。
2019.7.10
暑假。
該回上海視察下分公司了。
2019.7.13
阿南一臉苦相,問我為什麼想不開去當班/主/任。
不辛苦嗎?
看樣子,他管理公司也不輕鬆。
2019.8.20
不得如上輩子般承認,佟家儒抗壓能力的確很強。
2019.8.25
佟家儒又是年級第一。
2019.11.13
為什麼不接受保送呢?北大不好嗎?先生。
為了,躲我?
放心,你甩不掉。
2020.1.28
明天進行家訪,該穿哪件西裝,或者是休閒套裝?
2020.1.29
佟家儒竟然讓家長給我介紹對象?
真是好樣的,那這種把戲耍我。
我沒忍住,用上輩子的那種語氣,喊了他的名字……
先生,不要怕我。
2020.2.10
高考在即,佟家儒,我很好奇,你大學會選擇哪所高校呢?
貌似你很戀家。
難不成……
2020.5.15
佟家儒家出事了?
幸好我有錢。
放心高考。
2020.6.6
「先生,等我。」
佟家儒的頭髮毛茸茸的,我今天真是太出格了。
他果然選擇了上海。
我也該回去接管公司了。
辛苦阿南。
2020.6.10
復旦大學今年輔/導/員資格已滿?
捐兩棟教學樓。
2020.8.20
成功入職。
2020.9.1
想必佟家儒已經發現並認命了吧。
有趣。
2020.9.2
家儒同學,驚喜嗎?
我們的確很有緣吶。
2020.9.3
佟家儒總是會晚回復我幾分鐘。
我把自己在他微信置頂了。
2021.1.22
大學也能考專業第一,先生你真的很厲害。
2021.2.12
佟家儒,新年快樂。
你家樓下的雪好大。
你會不會突然看到我,請我上去呢?
2021.2.12
不會。
2021.2.27
意想不到的,高鐵我坐在你身邊。
更出乎意料的,我是你未來三年半的大學/生導/師。
2021.3.15
佟家儒成為辯論賽的一辯。
結果已然浮出水面。
不過,辯論賽沒有指導老/師哪行?
2021.5.15
佟家儒在辯台上投入,為何挪不開眼睛的是我。
先生,你什麼時候能想起來呢?
2021.5.16
還是算了。
這樣也好。
2021.5.20
來,我看看是誰匿名舉報佟家儒獎學金證件造假?
2021.5.26
佟家儒,我只是想補償你,為什麼要退回我的學業補助。
2021.5.28
佟家儒又當回老師了。
是校外兼職家教……
2021.7.5
父親母親從挪威飛回到上海來看我了。
幸好,他們不關注我的私事。
公司經營得當即可。
2021.8.5
阿南回國訂親。
女方是他領家妹妹。
如同佟家儒和董淑梅的關係(劃掉)
2021.8.15
公司總部發生點狀況。
2021.9.1
佟家儒輔修心理學?想分析我?
2021.9.15
線上會議不斷。
真麻煩。
2021.10.1
佟家儒國慶和杜小毛飛去重慶旅遊了。
管理公司也不比當班主任輕鬆……
或許把阿南喊回上海是個不錯的選擇。
2021.11.20
阿南喊我回總部看看。
2021.11.25
佟家儒問我去哪了,一周不見,他有問題請教。
讓助理訂好明天回去的機票了。
2021.11.26
佟家儒貌似不太歡迎我。
又在騙我。
騙子!
2021.11.28
阿南休產假回家照顧妻子了。
2021.12.29
商務艙售罄,經濟艙好擠。
佟家儒……這都拜你所賜。
2022.2.1
「東村老/師,新年快樂。」
佟先/生大忙人,還捨得費時間給遠在天邊的我發祝福?
呵呵。
2022.2.24
學生都是成年人了,一月一開班會,合適嗎?
佟家儒怎麼沒來?
必須給他個處分!
2022.2.25
「老/師,對不起,我腳崴了。」
拙劣的藉口。
處分就算了。
2022.2.27
佟家儒貌似在躲我……
阿南問我,為什麼要一直抓著這個佟家儒不放。
為什麼?
2022.7.2
「老/師,我喜歡你。」
原來/一/切/的/一/切,名為愛啊。
可,佟家儒,你為什麼又騙我?
愛。
戲耍我很有趣嗎?
或者說你真的礙於我們的身份,不敢邁出那一步。
…………
2022.7.5
佟家儒,我辭職了。
我會讓你無法推開我的。
2022.7.8
佟家儒的生活不能逃離我預設的軌跡。
我給他推薦了東衡商事的實習。
想必他不會拒絕的。
2022.9.2
果然拿錢才能要挾他。
賠付違約金和待在我身邊,他果然選了後者。
2022.9.3
佟家儒,想不到我是你領居吧。
你插翅難逃。
2022.9.10
嘴上說著不用,帶飯還不是乖乖吃掉。
2022.10.11
先生學什麼都好快。
2022.12.20
佟家儒,你是不是在漸漸接受我了。
2023.1.4
又是董淑梅!
佟家儒,我東村敏郎不是你的告白對象嗎?!
真的只是一個玩笑?!
我不允許!
2023.1.5
佟家儒,今夜過後,你還會說「兩個男人不可以」之類的話嗎?
2023.1.6
「先生」回來了。
2023.1.7
先生把我拉黑了。
2023.1.15
憑什麼佟家儒對除對東村敏郎之外的其他人都來者不拒呢?
2023.2.20
先生把外套還給我了。
不是親自來的。
2023.2.25
阿南告訴我,當追求者不能步步緊逼。
我很縱容佟家儒了啊。
2023.4.13
早知如此,輔導員職位就保留了。
2023.5.20
董淑梅的對象竟然是楊逍?!
先生和楊逍誰是第三者?
2023.5.21
佟家儒,我誤會你了。
2023.6.25
佟家儒獨自去了大連旅遊。
不知道有沒有發現我。
2023.9.2
先生反偵察能力很強。
他看到我了。
2023.10.8
佟家儒為什麼七天一直在宿舍。
又在躲我。
2023.11.15
佟家儒,我該拿你怎麼辦。
2023.11.20
佟家儒母親朋友圈又發他的近況了。
死馬當活馬醫。
2024.2.9
承德的新年好冷。
2024.2.10
先生回來了!
2024.2.24
元宵節。
先生邀請我在他家吃飯。
2024.2.27
阿南說,抓住一個人,要先抓住他的胃。
又問「誰能拒絕老闆的追求?」
這不算拒絕?
不算。
2024.5.15
先生願意接受了!
還想要……
2024.6.5
佟家儒,為什麼入職我對家?
針對我。
2024.6.20
如願以償。
2024.7.20
阿南泄露了消息。
父親母親沒說什麼。
只說「尊重理解」。
……
還是謝謝你們。
2024.8.25
對家供應鏈被阿南截斷了。
終於把先生挖過來了!
2024.8.26
被先生罵了。
在床上。
2025.1.28
第一次在先生家過年。
和想像中的一樣。
謝謝阿姨伯父。
2025.1.29
先生說不辦婚禮。
好,那就請親近的家人朋友吃頓飯。
2025.1.30
好樣的,老師請同學吃飯都請不來。
你們會想到,另一位主角會是你們的好同學嗎?
2025.2.15
宴請當天,先生發現這本日記了。
東村!以後不許在日記里編排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