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日本戰敗後,東村沒有來找佟家儒決一死戰呢?
勇2結局if線,一發完。
長篇七月中旬繼續更新。
————以下正文————
1.
上海灘又落雪了。
戰事落幕近半載,租界的鐵絲網盡數拆除,華界隨處可見的崗樓被推倒,街頭也再見不到身著軍裝的日本人。
車鈴叮噹漫過大街小巷,久違的煙火氣灑滿了整條平安里弄堂。
佟家儒的日子,也終於活泛過來了。
他依舊是魏中丞中學的國文教員,站在三尺講台上,講唐詩宋詞、孔孟禮法,時不時再穿插幾句自己的抗日經歷,惹得台下學子一陣鼓掌。
一切都翻篇了。
日本人走了,關大刀再不用憋屈地藏在暗處;杜小毛也褪去了往日的跳脫性子,沉穩了許多。
兩人八年間時常幫楊逍做些任務,最近也新入了國軍,跟在楊逍手下,一如往日的歐陽公瑾。
每每提至公瑾,佟家儒總會哀從心起,想著如果公瑾如今還活著,也會與沈童結成一段佳話,也可以看看這不被侵略者鐵蹄踐踏的中國吧。
罷了,公瑾現在或許已經五六歲,投生到富貴人家了。
佟家儒搖了搖頭,公瑾上學的時辰到了。自從沈童離開,說是去完成自己應盡的職責,家中的一切大小事,都要由他自己親力親為。
不過佟家儒倒是覺得這日子過得鬆弛安穩,無波無瀾的很是愜意。
就像他默認那場長達八年的糾纏,早已隨著那場震驚整個上海灘的爆炸,徹底埋進焦土之中般。
佟家儒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會恍惚想起那個人。
說能徹底忘掉一個人那是假的,更何況是與自己糾纏了八年的「學生」。
特高課的辦公室他就不知道去了幾次,大多數是東村「請」他去喝茶,他只自願去過一次,可唯獨那一次自己失了算,被東村抓到了把柄,九十九天裡落下的病根到現在還會隱隱作痛。
他向來是個心軟的人,對東村也曾手下留情過,可自從東村選擇對淑梅、對梔子下手,再軟的心也會被磨滅,唯剩支撐心的骨架,不屈地泵起。
爆炸那日火光滔天,佟家儒泡在水池中,親眼看著整片建築轟然坍塌。
臉上的笑容是擋不住的,他終於大仇得報了,
心底卻莫名長出一片空蕩的荒蕪。
那樣劇烈的爆炸,無人能僥倖生還,所有人都說,東村敏郎必死無疑。
佟家儒也這樣認為。
更是漸漸習慣了沒有那位日本課長窺探的日子,也認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聽見東村敏郎這個名字。
兩年歲月,春秋更迭,四季輪轉。
民國三十六年,十月,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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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遞員異常地敲響佟家儒家的大門,遞來一封信件。是牛皮紙信封,封口規整,字跡清瘦挺拔,上寫:佟家儒親啟。
落款是陌生的,甚至無屬地和署名,只有極簡的寄件標識。
會是誰呢?佟家儒捏著信封,絞盡腦汁地從腦子搜尋起合理的人選。
沈童?囡囡?老家親屬?
都不是。
可封面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他的名字。
他摩挲著紙面,心頭微微疑惑,準備拆開信封。
掃過字跡的瞬間,佟家儒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四肢百骸瞬間發涼,後背密密麻麻爬上一層冷汗,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是東村敏郎。
他竟然沒死。
佟家儒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胸腔里翻湧著巨大的震驚、錯愕、惶然。
『佟家儒親啟:
先生,余幸未死,多說無益。
大日本帝國之醫者恩澤深重,得以苟延至今。
傷愈以來,每念及先生當年手段,輾轉反側。特此知會,必當親赴,取先生性命。
即頌秋安。
東村敏郎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 』
佟家儒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漸漸變了角度,在信紙上投出一道慢慢偏移的光帶。
他盯著「必當親赴,取先生性命」那幾個字,筆畫末端的鉤子收得很用力,像咬著牙寫成的,這鬼子該有多恨啊?
巷口有個賣海棠糕的攤子,甜香味順著風飄上來。佟家儒倚著窗框,手掌貼著木框邊緣的漆皮,久久僵立在原地,心緒紛亂如麻。
他最怕的事情,終究還是來了。
他太了解東村敏郎了。
若是恨意難平,他日此人真的再度尋回上海,來找自己復仇該怎麼辦?自己來之不易的安穩會盡數崩塌。
山河既定,恩怨也該隨風散去,東村又何必揪著他不放呢?自己在日本過舒坦日子不好嗎?
不如他回信一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他放下執念就此釋懷,兩人各自安生。
雖然哪怕明知概率很小,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佟家儒也要試試。
可自己壓根不知道東村家的地址啊。佟家儒從抽屜中取出那個信封,果然其中掉落出一小張紙條,指導般地講解起該如何由中國向自己寄信。
被預測行動的佟家儒有些惱怒,東村那番目中無人的姿態仿佛在躍然紙上……作為老師,在這點小事上與弟子計較,不至於。佟家儒便提筆作信:
『東村敏郎啟:
來信讀畢,心中百味。
沈園詩云,山盟雖在,錦書難托。你我之間似也無甚山盟,更不必錦書。
君天資卓絕,久居高位,本可安然度世,不必困於一段亂世恩怨,耗盡餘生。
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當年之事,生生死死,皆因時勢所迫。若論孰是是孰非,恐也難言。只是舊事如煙,既已消散,何必再追。
君尚有日後,我亦然。
願餘生遼闊,各自安好。
佟家儒
民國三五年十月』
信寄出的那一刻,佟家儒心底依舊忐忑,心底抱著一絲微弱的期許。往日流轉,恨還是在的,但他現在只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不想再與東村扯上關聯。
倘若幾紙書信真能把東村勸動,他也認了。
2.
一九四八年的春天,東村來了第七封信。
信中內容早已脫離八年間的恩怨,東村甚至有了閒心,問他上海的玉蘭樹近日開否,又講日本也有玉蘭,但開得含蓄些,一樹一樹地開,單看頗有些物哀之感。
現在東村的字已經沒有當初的那份凌厲,反而多來些許平緩,這讓佟家儒吊在半空的心終於踏到實地。
他跟自己說,東村或許是放下了吧,畢竟他的家族有權有勢,哪怕是戰敗,也能讓他活得很滋潤。
既然如此,自己的寫信已失去意義,沒必要再為了東村浪費心思,去苦苦勸解。
佟家儒對待這最後的信,並未如之前的那六封般燒掉,而是細細撫平了,放進抽屜,用來聊表紀念。
上海城枯榮依舊。梧桐又黃了,葉落滿城。
周五傍晚的晚霞染紅半邊天際,佟家儒結束最後一堂課,慢悠悠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街角那家咖啡館還在,沒了硝煙籠罩,仿佛玻璃窗都更透亮些。
佟家儒無意駐足,只是路過之時,目光隨意一瞥,落在玻璃窗內的一張座椅上。
一瞬間,腳步驟然頓住。
那裡坐著一個男人。
身著剪裁利落的月白衣衫,體態挺拔修長,脊背挺直,手中輕捏一隻咖啡杯。
隔著一層玻璃,加之隔著漫天晚霞與蕭蕭落葉混淆視線,佟家儒根本看不清那人完整的眉眼。
可那身形與氣韻都太過熟悉,說是刻骨銘心都不為過。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東村怎麼可能會出現在中國境內呢?他可是日本戰犯,怎麼可能呢?不可能的。
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一定是看錯了。
這世上相似身形之人何其多,不過是湊巧罷了。
佟家儒強行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屏住呼吸,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抬腳想要快步離開。
下一秒。
玻璃窗內的男人不見身影,卻有一道熟悉到讓他渾身戰慄的嗓音,輕輕從身後響起,
「先生,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為何剛看到弟子就要離開呢?」
轟然一聲。
佟家儒渾身僵硬,四肢百骸徹底僵死,連呼吸都徹底停滯。
是真的。
是他。
佟家儒緩緩僵硬地轉過身。
夕陽落在男人身上,暖光溫柔,卻襯得他眉眼幽深晦暗。
比三年前消瘦些許,眉眼間褪去往日的凌厲,更添幾分沉澱的滄桑與清寂。
顏面細看,左半邊臉自顴骨往下覆著一層薄薄的疤,皮膚繃得緊,嘴角微微上提,顯得有些笑模樣。
東村對佟家儒的反應似是預料之中,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語氣溫柔得近乎繾綣,
「先生,不陪弟子敘敘舊嗎?畢竟您已五個月沒有回信了。」
佟家儒站在原地,心口狂跳不止,巨大的惶恐席捲全身,讓他一時失語,不知該作何回復。
而東村只是淡淡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笑意稱得上溫和,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兩人只是久別重逢的舊友,在大街上偶遇。
咖啡館內輕音樂緩緩流淌,可佟家儒如坐針氈,不敢有半分鬆懈。東村敏郎這個鬼子,越是平靜,越是可怖。
東村垂眸淺淺啜了一口咖啡,擱下杯子時,右手中指的指節微微蜷了一下。
「先生看起來過得很好。」東村微微向前側身,靜靜看著他,目光溫柔落於佟家儒臉上,聲音聽不出喜怒,「怎麼不說話?」
「沒…我只是好奇,你怎麼回來的?」
東村早有預料,自口袋中掏出小小一紙名片,自桌面滑至佟家儒面前。
紙面是象牙白的,印著英文和日文兩行字,頭銜印得端正。
「重新介紹一下,本人東村敏郎,美方特聘的日籍技術專家。就算你去找楊逍,他也會礙於我的身份,無法實行抓捕。」
「你回來做什麼。」佟家儒話音出口,他忽然覺得自己嗓子有點澀,顫抖著手地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
東村沒答,靠回椅背,歪著頭看佟家儒,忽然笑了笑,嘴角牽動疤皮,扯出一道不自然的褶痕。
「我要是說回來報仇的,先生信麼?」
還沒放下的瓷杯狠狠一晃,咖啡液都灑出幾滴,佟家儒穩住手,「嘖」了一聲。
「先生是在怕我嗎?」東村淺淺一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哪有?!」佟家儒被戳中心思,有些急了。
東村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十指交扣擱在桌上。
「好了,不逗先生了,明天有空麼。」
「做什麼。」
「陪弟子爬山吧,就從前那座。先生還記得麼。」
往事有些模糊了,可關於那年春天的記憶,不知為何總在佟家儒腦中徘徊不去。可能是東村這個課長,真拿所謂「師生情誼」來當做給自己打傘的理由,太過匪夷所思吧。
那次佟家儒心裡又怕又好笑,特務工作做到替嫌疑人打傘,也算是頭一份。
「太遠了。」佟家儒已經下意識拒絕,萬一東村想在山上把自己推下去怎麼辦,他可打不過。
「京都自上海,距千四百里。」東村望著他,眼底閃著佟家儒說不清的光,「弟子專程而來,先生這樣絕情,不太好吧。」
佟家儒心底本能的忌憚讓他想要速速遠離,便默不作聲垂下眼,發覺自己不慎灑出的咖啡液快要幹了。
「兩日後,我便啟身返程。」東村說這話時,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一個報童跑過去,手裡的晚報被風吹得嘩嘩翻著。發覺佟家儒抬頭在看自己,才把視線收回來,「此生或許再無歸期。」
「真的不願嗎?先生。」
佟家儒猛地一怔,似乎不相信東村千里而來只待兩天,而且沒有他想像中的復仇。
僅僅只為見一面。
他想起那些信,從第一封的「取先生性命」到最後的「願先生安好」。
或許……真的是他多想了。
兩年的書信勸解,真的起了作用。
東村敏郎這個被軍國主義洗腦的惡鬼,執念積壓半生終於得以疏解。
連帶壓在佟家儒心頭的巨石也一同落地,只余幾分複雜難言的悵然。
3.
歲月對於故人,最先洗去的是恨。這句話在佟家儒身上照樣適用。再恨已經沒有意義了,無法改變過去,更無法影響未來。
翌日。
上海的秋天難得有這樣藍的天,萬里無雲。
兩人自山腳相逢,石階兩旁種著些矮松和灌木,有些葉子紅了,有些還綠著。
「先生不好奇我的過往嗎?」
「我為何要好奇這些?」佟家儒踩著石階往上,低頭看自己的鞋尖,「一切都是你罪有應得。」
「先生如此咄咄逼人真的好嗎?弟子會心傷的。」
東村回過頭來,表情真有副傷悲模樣。陽光從樹葉間漏下,打在他的臉上,隱隱約約能看出淡淡的疤痕。
佟家儒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了,明明在信里還能和諧相處,怎麼一對面就又吵起來了呢?便不再開口,靜靜聽著東村自顧言語著,
「弟子罪有應得嗎?當初被先生做局炸傷後,倒真還想著報復。四五年九月,我差一步登上前往中國的輪渡。
「關係我已經派人打點好了,站在碼頭上等舷梯放下來。只可惜,被家族重兵攔截,寡不敵眾。」
東村停下腳步,側過身,抬眸深深看著他,眼底漫開一層淡淡的孤寂。
「家父家母怨我被你毀了前程,污了家族聲譽,將我囚在老宅深院。」
「接近兩年。」
他輕輕重複一遍,「兩年啊,高牆深院,孤燈長夜,翻來覆去所想所念的,竟只有你一人。佟家儒,這很可笑吧。」
佟家儒靜靜聽著,心口酸澀發脹,五味雜陳。
他看著眼前的人,看著他溫和眉眼下深藏的瘋魔,聯想到他兩年的經歷,竟有些心軟地可憐起這自作孽的弟子。
「那你之前如何給我寫信呢?」
「他們四六年後全死了。」東村輕輕搖頭,仿佛在說一件合理不過的事情,與吃飯睡覺無異,「我是家中獨子,自然當行繼承之權。」
佟家儒腳步一頓,差點被石階絆倒。他扶住旁邊的樹幹,有些難以置信,訝異的扭過頭,難以置信的看著東村,
「你殺了他們?!」
正中自己下懷的佟家儒讓東村不禁發笑,想不到他的先生如今到時十分「相信」自己所言,他微微搖頭,含笑開口,
「先生果然信了。沒殺,只是讓他們體會一番弟子所經歷的罷了,畢竟我不比歐陽公瑾,能幹出弒父的事。」
「不許提公瑾!」
歐陽公瑾是佟家儒永遠的痛,東村怎麼會不清楚這一點?可如今是是非非,兩人難得相見,讓已死之人毀掉和諧的氛圍,該多麼晦氣,他便止住了話頭。
「呵。聽先生一次,不提。」
拾階而上,半山腰的那個亭子還在,柱子上紅漆剝得更厲害了,露出底下的木紋,風吹雨淋地洇成灰褐色。
中間置有整套的石凳,倒是不怎麼顯歲月痕跡,兩人面對面坐下,佟家儒忽覺有些尷尬,沒有那些年間你欺我瞞的日常,現在倒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東村摸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又疊好手帕收回去,衣袖下露出一截手腕,腕口有一道疤,顏色比周圍深些。
「先生上次從這裡指過去,說這個方向就是你的家鄉熱河,又兜兜轉轉,和我講了些來上海三年所經的閒事……想必都在騙我吧。」
那天佟家儒的話確實大多是編的,當時他真的覺得東村像螞蝗,死也甩不掉,自己被東村跟得不耐煩了,就隨口胡扯些日常瑣事來填話。
只是想不到東村竟然還會記得。
「先生騙我的事很多。」東村轉過臉來看他,仿佛在懷念那些時光,「但經年累月,我竟然有些理解你的所作所為了……你膽子可真大啊。」
「可說呢,我炸你的那次膽子最大。」
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瞬,風穿過亭子,吹得佟家儒長衫下擺抖了抖。
「是。後來我醒過來,第一眼看見的是軍醫院的天花板,白得刺眼。我以為自己真的死了,後來護士進來換藥,我才明了自己依舊苟延殘喘著。」
東村抬手,摸上自己那半張疤臉,指腹順著顴骨的弧度往下滑,停在嘴角,
「我的臉裹滿了紗布,拆線那天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如果那時候我來找你報仇,你大概會覺得我面目猙獰,會被嚇到吧。」
東村扭過頭不再看向佟家儒,只是目光遠遠地望著那片碧藍的天。
「但是我後來寫信的時候,我覺得先生離我很遠,遠到那些恨變得輕飄飄的,像牆上的一層薄灰,用手指一抹就散了。」
「可是,牆上的灰抹掉了,還留有印子。」
「往事隨風而去了,東村。」佟家儒的聲音帶有幾分寬慰的意味,如風般掠過東村耳畔,「再說那些沒有意義,放下吧。」
東村敏郎聞言,唇角笑意微深,將手握成拳,放在膝蓋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嘲。
「佟家儒啊,你不懂,我放不下的。」
「你能放下的。你看,我們現在如此相處就很好啊,你對我做的那些事,我對你那些,沒必要再提了。」
「嗯,放下才來得好,先生最好如此。」
佟家儒坐在石凳上,被遮在亭柱的陰影里,聽完沒答話。
下山後天還亮著。
兩人幾年前吃過的小館子還開著,只是木質招牌有些朽了,在風中吱呀吱呀地晃著。
他們點了幾個上海家常菜,油燜筍、清炒時蔬、醃篤鮮,都是那年吃過的東西。
東村甚至會一如往常地給佟家儒夾菜,右手上的疤痕淡淡的,筷子拿得很穩,只是夾筍塊的時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顫動很快就止住了。
佟家儒低頭喝了口湯,醃篤鮮的咸香在嘴裡化開,熱湯順著食道落進胃裡,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
「你的手?」
東村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活動了一下左手,張開,合攏。
「不止手,全身都被先生炸傷了,後來求了秘藥,可痊癒至此也是極限。筋骨疼痛每夜依舊難耐,陰雨天更甚。」
「冤冤相報何時了,當年那九十九天,我也差點死在你的手下,扯平了。」
佟家儒喉結動了動,還想說什麼,夾了一塊油燜筍放進自己嘴裡嚼著,把話都一同咽進肚中,筍的脆韌在齒間斷開,醬汁的鹹甜漫了一嘴。
東村忽然沉默了,撂下筷子,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個扁平的鐵盒,打開來是一排細長的菸捲,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用火柴劃亮了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腔里散出來,在館子昏黃的燈下細細一縷。
佟家儒有些鄙夷,拿手帕擦了下嘴,無奈開口,竟還想著勸解,
「想不到你竟然染上這種陋習。抽菸傷身,戒了吧。」
東村聽了,只是淡淡搖頭,又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把兩人都籠罩進去。隔著淡淡的灰,佟家儒看不清東村的表情,只聽見他的聲音從煙里透出,
「沒這必要了……」
「什麼?」
煙霧散開些許,東村的面容重新露了出來,他把煙從唇間取下,在菸灰缸里摁滅,
「沒事,弟子不抽了便是。」
碗碟撤下後,東村要了一壺熱茶。
他替佟家儒斟滿一杯,自己同樣,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湯里的浮沫慢慢散開。
「明日我便啟程了。先生,可否再送我一程?」
佟家儒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茶杯壁的溫度透過瓷面傳進掌心,燙得他指尖蜷了蜷。
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喝茶總是被燙。
「好。」
那一個字從佟家儒嘴中吐出來後,東村的眼皮垂下去,眼睫在顴骨的疤上投了一道淡灰色的影子。
他終於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走吧,我送先生回家。」
4.
九月清晨的黃浦碼頭,有些許秋的涼意。
風從水面上刮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和柴油混合的氣味。渡輪停泊岸邊,悠遠的鳴笛聲陣陣。
東村敏郎換了一身黑色毛絨風衣,料子挺括利落,襯得他身姿愈發冷冽。
手中卻空空如也,仿佛千里而來卻未帶一絲行李,只立在碼頭邊遙遙望著路口。
不多時,佟家儒身著素色長衫緩步走近,晨風吹起他的衣擺,也吹亂他的短髮。
東村的身影似乎被海風吹得更薄了,大衣領口豎起,擋住一半疤臉。
他看見佟家儒走近,眼底有光閃了下,似身後海面上的反光。
兩人隔著數步距離,靜靜相望。此番一別,不知何年何月,再有相逢之日。
良久,東村敏郎抬步走近,停在佟家儒身前半步之遙。
他深深凝望著眼前人,眸光翻湧著數不盡的複雜情緒。
瘋魔、執念、不甘、不舍、孤寂、恨意、深愛、釋然……
種種無人可辨。
「佟家儒,我還可以擁抱你嗎?畢竟,我們後會無期。」
佟家儒心頭微澀,看著眼前孤挺落寞的人,眼底竟然有些眷戀,終究不忍,還是心軟了。他點了點頭,聲音很低,
「……當然可以。」
得到應允的瞬間,東村敏郎眼底瞬間掠過一抹的笑意,他俯身張開雙臂,輕輕擁住了身前的人。
片刻之後,東村緩緩鬆開懷抱。
他的頭低下去,幾乎算得上虔誠地,在佟家儒嘴角碰了一下。
很快,輕得像是錯覺。
佟家儒還沒從這個吻中緩過來,東村已經往後撤了半步。
他從風衣內側驟然掏出一把白朗寧手槍,乾脆利落地抬手,槍口精準地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東村敏郎要在他面前自殺!佟家儒瞳孔驟然炸裂,來不及阻攔,來不及開口說半個字。
東村已經扣下扳機。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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