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東村變小穿越回1933年的上海,故事的結局會有何改變?
敏感內容在老地方(本部分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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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日期將近,佟家儒可謂忙得焦頭爛額,幫小敏尋找家人蹤跡的事情不能耽擱,籌備授課的事宜也要提上日程。
能就讀於魏中丞中學的學生大多非富即貴,要是哪裡講得不好,大意惹惱了某個學生,開除自己不就是人家一張口的事。
話雖如此,佟家儒竟有點隱隱約約期待自己的第一屆學生了。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為師者自有師道責任,可對於眼下家裡這個小孩呢?自己不是他的老師,更不是他的家人,憑什麼對他負責?
再者說,這孩子連戶籍身份都無從查證,縱是他有心照拂,也無處著力……不過多管幾頓溫飽,他還是可以做到的。
佟家儒覺得自己真是心腸太軟。
亂世中人心叵測,萬一這小孩圖謀不軌呢?但自己一介清貧教員,又有什麼值得他人圖謀的。
此時的東村,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佟家儒如此編排一番,只專心致志地看著佟家儒手中的毛筆在紙上遨遊,處處生花。
說實話,他對中國文化壓根不感興趣,上輩子那些,也不過是為吃透這片土地上的人心所學……可偏偏,佟家儒鑽研這些的樣子讓他難以自拔。
尤其是先生在三尺講台上的模樣……那般灼灼生輝、風華絕代。
俊朗的小臉直勾勾盯著自己,佟家儒有些不自在,便扭頭回之嗔怪的眼神。視線落至少年身上,他竟意外發覺小敏的衣服太破了,和平安里那個算命的瞎子別無二致。
他皺起眉頭,咂了下嘴,有些猶豫,
「嗯…小敏啊,我帶你去添件衣服?」
東村倒是來者不拒,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佟家儒對他的好,
「先生破費了。」
「先生」這個儒雅的稱呼,佟家儒真不知道小敏是從何處所學。
而且這孩子自稱流離失所,舉手投足間卻藏著超乎尋常的氣度,看他備課時眼神也是專注,全然不像目不識丁的落魄稚童。
「你認得這些字?」
「不認識。」
東村深得佟家儒真傳,說起謊來也是面不驚心不跳,況且佟家儒不信又能如何?趕又趕不走他。
「那你想學嗎?」
東村想也沒想便答應下來,被稱為先生的國文教員從未想過,自己所期待的首位學生,竟是自己撿回家的破爛小孩。
更令佟家儒匪夷所思的,是小敏近乎駭人的悟性,竟只用了短短一禮拜,便能熟讀大多漢字。
疑慮終究生根發芽,佟家儒把書從他手中抽出,倒扣在桌面上,語氣認真嚴肅起來,
「你以前真的沒讀過書?」
東村抬眸,眨巴著一雙無害的眼睛乾乾淨淨地望著他,全無任何閃躲,映出佟家儒的身影。
「先生不信我?」
「不是不信。我是說,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吧?以前是不是也念過什麼?」
東村垂下眼,心中暗嘲,他早就料到佟家儒不會打消對自己的懷疑。
佟家儒雖然心軟,卻絕不愚鈍,一個聲稱「什麼都不記得」的孩子,卻對文字的掌握程度爐火純青,任誰都會心生猜忌。
他沉默片刻,忽得把手抵上太陽穴,眉頭擰起,擺出極力追憶的模樣,
「我……隱約記得有人教過我,他也穿著長衫,後來…後來……我想不起來了……」
揭人傷痛是小人行徑,佟家儒自認是君子,如今小敏因自己無心的話語而如此痛楚,倒讓心中那些疑慮盡數化作愧疚。
半晌,他抬手揉了兩下少年柔軟的發頂,像是在安撫,也有些道歉的意味,
「不記得就不記得,慢慢來,先生不問了。」
東村微微頷首,拾起手側的毛筆,讓專注的神情掩蓋住自己臉上所有的情緒。
一撇自筆下流出的瞬間,他意識到自己撒謊的本事又精進了,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白日裡佟家儒伏案備課,東村便在一旁邊專心練字;暮色升起,佟家儒在灶台前忙碌,東村便臨水洗菜、淘米煮粥……
因為佟家儒沒有淘米的習慣,所以蒸飯、煮粥一類的差事全數被東村包攬。他可不想還沒等到大仇可報的年份,自己先被佟家儒毒死。
兩個人擠在華界這間逼仄的小屋裡,日子雖緊巴巴的,但居然也有種奇怪的熨帖。
直到媒人找上門來。
那天佟家儒剛把從書店採購的新書交到東村手裡,門就被拍得砰砰響。
還沒等東村開門,張嬸的大嗓門已經穿透門板,
「佟先生!佟先生在不在?好事!天大的好事!」
張嬸是這附近大街小巷有名的媒婆,凡經他之手的親事十有九成,佟家儒雖心有疑惑,還是讓東村去擇菜,自己拉開了門。
只見那個婦人滿臉堆笑地擠進來,看見院子裡蹲著個小男孩,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復了熱情,拉著佟家儒的胳膊往屋內走,
「佟先生啊,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也該成個家了!平安里的張姑娘,人長得俊,脾氣又好,想找個夫婿老老實實地過日子。」
沒等佟家儒插話,張嬸又繼續說起來,
「這一下我就想到你啦!租界中學的國文教員,多好聽,人家張姑娘那邊我替你問過了,說只要人本分,不嫌你窮。」
佟家儒被她這連珠炮轟得耳朵發燙,一向清明的腦袋也有些發懵,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院子。
小敏還蹲在原地,手裡攥著一把青菜,背對著他們,像是沒聽見,但擇菜的動作異常地停了。
這讓佟家儒心裡莫名地有些慌,嘴上只能應付,倉促推脫著,
「王嬸,這事兒太突然了,我得……我得想想。」
「想什麼呀!人家姑娘今年二十,年華正好,再拖就拖成老姑娘了!你要是同意,這兩天我就安排你們見一面!」
佟家儒勉強地將熱忱的王嬸送到巷口,在小屋門口站了很久。進屋時東村已經把菜擇完了,正坐在矮板凳上安安靜靜地等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喜怒也無從分辨。
佟家儒忽然覺得這孩子城府太深了,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但轉瞬間便否定了這個想法,自己現在是小敏唯一的依靠,孩子依賴他、喜歡他,情理之中。
兩人吃完飯,佟家儒難得的沒有備課,拉著小敏便草草入睡。說是如此,實則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王嬸的話:「張姑娘」「人俊脾氣好」「不嫌你窮」……
他其實不覺得自己配得上什麼好親事,一個從熱河跑出來的窮書生,沒房沒根基,拖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誰家姑娘願意嫁給他?
可王嬸說得那麼熱切,他心頭那點微弱的火光就忍不住晃了一下。
如果……如果真有個家呢?
佟家儒無從知曉,自己身側看起來雲淡風輕的小敏也沒有睡著。
東村從呼吸聲里聽出佟家儒在輾轉,他也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眼底翻湧的情緒比夜色還濃。
憑什麼佟家儒把他撿回來,現在又想把他丟掉?東村攥緊了被角,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里。
八年,上輩子佟家儒騙了他八年,把他困在那個鎖死的既定軌道上。
這輩子他變成這副模樣,來找自己的這位好先生,而佟家儒就想用一樁親事把他踢開?
絕無可能。
東村閉上眼睛,嘴角勾起嘲諷的笑。
他絕不會讓佟家儒如願。
不過三日,巷裡的街坊們開始竊竊私語,內容無非就是:佟老師在熱河老家早已娶親,連孩子都有倆了,來上海就是賺點錢寄回去養家的。
媒人王嬸被氣得直跺腳,「這叫什麼話!我上門問過他,他親口說沒娶過!」
可謠言啊,信的人比問的人多。
王嬸再次去平安里的時候,被他在佟家儒面前刻意隱藏的,張青紅的女兒囡囡直接趕了出去,那小姑娘還哭著喊,「不要我姆媽嫁給有老婆孩子的人!!」
所有風波悄然發酵,佟家儒卻始終被蒙在鼓裡,他只是奇怪,那天本來約好要見面的,媒人卻忽然沒了音訊。
他托人去問,回話說張青紅不願意嫁了。
佟家儒撓撓腦袋,在水缸邊上端詳了半天,他長得不算差吧?
接著又想了想自己即將到手的工錢,一百二十塊,寄回老家熱河八十,他可以上交三十五……也不算少吧?他陷入了沉思。
東村從門縫裡看見佟家儒坐在灶台邊發呆,手指不自覺地扣上門框。
他回到院子裡繼續劈柴,斧頭落在木樁上,一劈兩半。
自己贏了,可佟家儒那日傍晚體恤的話語,卻久久在心中縈繞,揮之不去。
「要是成了家,住處寬敞些,小敏也不用跟我擠了。」
他竟然以滿腹猜忌,來揣測佟家儒純粹的善意。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句話是這樣用的嗎?
東村從不認為自己是小人,可佟家儒的那句話,實在是與君子之道相契合,太過於坦蕩的佟家儒,倒襯得他狼狽可笑。
東村握著斧子微微顫動,反應過來時指節處因為用力過度而略微疼痛了。這場無聲的博弈,他大獲全勝,心底卻無半分預想的快意……
第二天一早,佟家儒發現桌上買菜的錢不見了,轉頭便看見東村已穿戴整齊地立在門口,神情平靜得出奇。
「先生,我去買菜。」
他說完就走了,沒給佟家儒任何追問的機會。佟家儒張了張嘴卻沒出聲,小敏最近越來越有主見了,是好事。
可東村沒有去菜市場,他輕車熟路地拐進了城隍廟附近的舊貨集市。
上輩子他在上海待了八年,當了八年的特高課課長,對這座城市的地下脈絡了如指掌,說是融入骨血也毫無誇張之言。
東村敏郎不缺錢,可是小敏缺。
他蹲在一個賣雜貨的老頭攤前,挑了半天,最後拿起一隻灰撲撲的小硯台。底足刻著"乾隆年制"四個字,字口清晰,是實打實的老物件。
攤主要價三角錢,東村的神態瞬間犀利,經過一番激烈的砍價後,以兩角五的價格拿下了這隻硯台,把佟家儒給他的買菜錢花了個乾淨。
他抱著那隻硯台去了城隍廟後面一家小店,掌柜的拿起放大鏡照了半天,抬頭看他時眼神都變了,「小孩,這東西你哪來的?」
「家裡以前的東西,急用錢。」
掌柜的沉吟片刻,伸出一隻手,五個手指懟在東村面前,意欲出價五塊大洋。
東村心知這東西值八塊往上,但他現在缺的是本金,不想浪費時間。
「六塊。」東村斬釘截鐵地說,活脫脫一副老手模樣。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最後嘆了口氣,只得應下。
這六塊本金被東村用出了花,他瞞著佟家儒,悄無聲息地在兩天內,輾轉了九個舊貨攤,從滿目破爛里挑出了一方端硯、一隻青花小盞和一枚壽山石印章,總共花了五塊大洋,轉手賣了六十三塊。
第三天下午他回家的時候,懷裡揣著六十多塊大洋,沉甸甸的,硌得他尚未健壯的胸口發疼。
佟家儒看見他把銀元倒在桌上的時候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的教育出了問題,小敏這兩天在外面幹了不正當的買賣,便板著臉問,
「小敏,你這是哪來的錢。」
對於這意料之中的反應,東村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況且他說的也是實話,自己可不像佟家儒這個騙子,慣會用謊言欺騙。
「我前天去買菜,路過城隍廟,看見有人賣舊東西,我就在攤上看了看,有隻硯台底下有字,和書上寫的一樣就買了,然後賣給另外一家店,賺了錢,又買了別的……」
他說得平平淡淡,全無波瀾地平鋪直敘,聽得佟家儒眉頭漸皺,嘴張成一個小小的圓,眼底的驚疑化作歡喜。
他快步上前,將身上多了點肉的孩童緊緊擁入懷中,「小敏!你真是個寶貝!」
毫無防備的東村被他勒得差點喘不上氣。
他僵在佟家儒懷裡,腦子一片空白,然後緩緩推開佟家儒,退了兩步別過臉去,耳朵尖紅得像是要燒起來,說話竟然磕巴起來,
「先、先生別這樣……」
佟家儒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在屋裡來回踱步了,嘴裡喃喃著,
「六十多塊!小敏,你這幾天都快頂我半月的工錢了。這樣吧,你以後別去買菜了,去逛舊貨攤,去逛!」
剛出學校的學生清澈到可愛,哪怕是在戰火紛飛的年代。
東村認為自己能牽扯起通佟家儒的情緒波動甚是得意,卻還不忘謙虛一番,
「弟子只是運氣好罷了。」
佟家儒嘿嘿笑了兩聲,「運氣好也是本事,今晚犒勞你,我去買條活魚。」
他興沖沖地出了門,腳步聲在巷子裡一溜煙沒了蹤影。
東村站在桌邊,看著那堆散落的銀元,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剛才被佟家儒勒過的肩膀。
那個擁抱來得太突然,也太陌生,兩人這般親密是在幾年前呢?
他們早已習慣猜忌、對峙、交鋒、傷害,這般平淡溫暖的親近,遙遠得如同幻夢。
紛亂的記憶在心頭翻湧,前世所有的針鋒相對,竟在這短短半月的朝夕里漸漸變得模糊。
不過一句尋常的誇獎、一次短暫的擁抱,便讓自己亂了心神。他蹙眉暗自厭棄著,身形變小,莫非心智也隨之幼稚不堪?真是沒出息!
那六十多塊大洋成了他的第一筆本錢,東村又去城隍廟跑了四五趟,佟家儒一開始還跟著,後來發現小敏選東西的眼光比自己毒辣得多,就乾脆把買菜錢和零用錢全交給他打理,自己不摻和搗亂了。
不到半個月,東村便攢下一筆數目不小的錢,更是在某天上午回來時,手中握著一張平整嶄新的房契,靜靜遞到佟家儒面前。
「霞光里?小敏,你買的?」
「嗯。獨棟石庫門,兩層主樓還帶院子。」
空蕩蕩的院子裡,陽光鋪了遍地,佟家儒望著眼前小敏瘦小的身影,心底泛起難以言喻的恍惚,隱隱約約覺得,這孩子像是來還債的一樣。
開學的日子如期而至。
佟家儒格外重視,特意換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長衫,出門前還不忘反覆叮囑小敏,
「在家好好練字,中午你隨便吃點,為師晚上回來給你做飯。」
魏中丞中學離霞光里不遠,走路不過一刻鐘。門口的梧桐樹正是最濃綠的時候,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校門裡走。
第一節課上得很順利,課堂秩序井然,甚至有位名叫歐陽公瑾的孩子自薦成了班長。
公瑾、歐陽公瑾。
歐陽此姓在上上海灘響噹噹,哪怕佟家儒不願承認有這般人物在自己的班級,可陸校長明晃晃的恭敬的態度,讓他怎麼也無法再逃避這一事實。
所幸公瑾的舉止教育良好,不然三年有夠自己操心的。
傍晚散學,佟家儒踏出校門,便被身後的少年喚住。公瑾眼中閃著亮晶晶的光,笑容也天真的可愛,甚至有點傻氣,
「佟老師,明日再見!」
可兩人的相處落在暗處的東村眼中,卻全然變了一番模樣。
他怎麼可能安分地守在家中,等著佟家儒回來?此刻的東村正隱在馬路對面的一棵樹後,靜靜等待著熟悉身影的出現。
可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高挺的少年身著規整校服,笑意明亮地攔在佟家儒身前。
這些倒不算什麼,重要的是他的先生,竟眉眼彎彎地坦然回應少年的親近。
難道只要歐陽公瑾一出現,佟家儒的心就會不由自主地偏向他嗎?
心底壓抑的戾氣與占有欲驟然翻湧,濃烈的酸澀與怒火席捲四肢百骸。
佟家儒送走公瑾後,無意掃過馬路,一眼便望見樹蔭下的身影。
那孩子怎麼進來的,這可是租界裡……不過現在最讓他不解的,是小敏的眼神,直勾勾地望著校門的方向,目光沉沉,像是在羨慕?
佟家儒又難以遏制地心軟了。
這半個月來小敏幫他賺了錢、買了房、還給他做飯洗衣。他忙得團團轉,卻忘了想一想這個孩子形單影隻地在幹什麼。
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同窗,像牆邊的一株小草,隨風飄搖著,安靜得讓人心疼。
佟家儒快步穿過馬路,在少年身前站定,沖他笑了笑,「你怎麼來了,這可是租界裡。」
東村回過神來,眼底的陰鷙一瞬間收得乾乾淨淨,換上略帶慌張的神色,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溫馴,
「我想早點見到先生。」
過於直白抒情的話語讓佟家儒猝不及防,明明兩人剛認識不到一個月,小敏為何如此離不開自己?
小臉上的表情乾淨又認真,可佟家儒總覺得那眼底有一層他讀不懂的東西。罷了,或許這孩子真有過什麼刻骨銘心的痛楚吧。
他不再多想,伸出手在東村頭上揉了揉,
「那也不能亂跑啊,你從哪溜進來的?再繞出去,我在關卡等你。」
兩人會合後的路上,佟家儒刻意放慢了步子,表情也是若有所思。路過平安里的時候,他忽然駐足,轉頭鄭重地看向身側孩童,
「小敏。」
「先生?」
「你想不想上學?」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