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村敏郎和佟家儒竟然撿到了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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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兩個爸爸,可我沒有名字。
一個叫佟家儒,是魏中丞中學的國文教員。他身上很香,帶著皂角的清苦和淡淡的墨香,像把文章披在了身上。
另一個叫東村敏郎,是日本人的大官。他身上總有中藥的苦,底下壓著一絲血腥氣,我不喜歡那個味道。
佟家儒貌似也不喜歡,東村靠近的時候他會默默後退半步,可東村從不在乎。兩人並肩走路,他總是下意識往佟家儒身側貼得更近。
他們是在山道上撿到我的。
那天下著小雨,山上的雨細細密密的,我縮在灌木底下,身子貼著濕透的泥地瑟瑟發抖。
我快死了,我想。
然後一隻手撥開了灌木叢,他把我從泥濘中撈出來,托在掌心裡,我渾身竟然變魔術似的暖起來。
有個人從後面追上來,憤怒地喊著佟家儒的名字,在看到我的那瞬間竟然熄火了,只把傘狠狠往前傾,罩住佟家儒的肩膀和我。
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滴嗒嗒地砸在石階上,佟家儒抬頭看了看落雨天,又看向那個人濕透的半邊肩膀。
「東村啊,其實不用麻煩你的,我受不起。」
原來我的兩個爸爸,一個叫佟家儒,一個叫東村敏郎啊。
我被佟家儒帶回了家。
半年裡東村陪我們走過了不少路,他是軍人,步伐很大,卻會放慢了步子,安安靜靜地和佟家儒並肩。偶爾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客套話,有時候就啥也不說,只單單走著。
東村是佟家儒的學生,至少表面上是。而佟家儒是東村盯上的嫌疑人。
我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只聽身邊所有人都說他們關係曖昧。日子久了,連我也隱隱約約地覺得。
後來某天夜裡,有個陌生人突然從閣樓跳到了我家,窗戶吱呀一聲他就落了地,佟家儒叫他「公瑾」。
隔天東村就帶人找上了門。佟家儒離開的時候回頭望向我,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的,可還是沒出聲。
我就在門檻邊上等啊等,天黑透了才回的屋。
第二天,佟家儒回來了,整個人失魂落魄的。
他說我要有媽媽了。
可是,我已經有兩個爸爸了,為什麼還要多個媽媽呢?
新媽媽是隔壁的梔子姐姐。她的臉上多了塊疤,比硬幣稍大。她做的飯很香,對我也很好,我喜歡她。
佟家儒成婚那日,東村也來了。只是東村一到,宴席的氣氛就緊張起來了,佟家儒明顯不歡迎他,兩人劍拔弩張的。
他自始至終沒有理我,只遠遠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走,此後許久,再也沒來過。
佟家儒爸爸也消失了三個月。
後來兩人在橋上遇見,我跟在佟家儒身後,看著東村把佟家儒逼到無路可退,兩人在說些什麼。
兩人每次遇見都像在打仗。可贏了的笑不出來,輸了的人落不下淚。
在一個冬天,東村把佟家儒抓去了特高課,也帶上了我,把我安置在他的辦公室里。
這是我第一次來東村工作的地方。
特高課灰牆鐵門,院子裡有兩條德牧犬,背上的毛烏亮亮的,耳朵豎著像兩把刀。
他們沖我呲了呲牙,喉嚨中滾著低沉的吼聲,湊過來聞了聞我,忽然把耳朵耷拉下去,尾巴夾起來離開了。
大概是我身上有東村的味道,他們不敢咬我吧。
我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聞見東村身上的血腥氣比以前濃,濃得嗆鼻子,那股好聞的藥香變得淡淡的。
他打了佟家儒,甚至也允許手下人打佟家儒。
鞭子一下下地抽到佟家儒身上,透過門傳出悶悶的響聲。
我拼命向門口沖,東村抱著我,把我箍在懷裡,不讓我去阻止。可他的手也在抖,甚至掐得我有點疼。
他的心跳聲咚、咚、咚地傳入我耳中,比鞭子的破空聲還要響,我扭頭去看他的眼睛,發現他眼眶底下一圈發紅,嘴唇也死死抿著。
為什麼在意他還要打他。
第九十九天。
東村告訴我,已經九十九天了。又說明天我見不到佟家儒了。
我抬頭看向東村,他沒有看我,望著窗戶外面聲勢浩大的人群,手還搭在我背上輕輕地拍,像是在安撫。
見不到佟家儒了,最不舍的應該是你啊,怎麼在安慰我。
好在,他騙了我。
第二天,佟家儒好好地走出了鐵門,彎下腰把我撈起來抱在懷裡,下巴擱在我頭頂蹭了蹭,溫柔得一如往前。
我們回了家。
家裡多了個襁褓中的娃娃,佟家儒管他叫"公瑾",和他那個早逝的學生同名。娃娃小,閉著眼睛哼哼唧唧的,和兩年前的我一樣。
佟家儒怔了許久,把弟弟放下,過來抱起我,問我想不想和他回熱河老家。
我當然願意。佟家儒在哪,我就在哪。只是我悄悄想著,我們走了,東村怎麼辦,他會不會也跟著來。
可就在我們準備動身去火車站的那天,佟家儒不見了,緊接著,梔子也消失了。
第二天他們回來了。
梔子躺在車上,我聽不到她的呼吸了。
我知道的,人死了,才會這樣。
佟家儒幾乎三天兩夜沒有睡覺,他把我抱在懷裡,一遍遍輕柔地撫過我的頭頂,眼神和語氣卻是惡狠狠的,說,「我一定要殺了他們。」
他們。他們包括東村嗎。
我永遠看不懂他們兩人。明明捨不得對方死,卻又拼了命,想要置彼此於死地。
1945年。
一月,天冷得厲害,哈出的氣都是白的。
佟家儒又被抓進了特高課,我已經習慣了,畢竟每次他都會完好無損的出來,再和我吐槽另一個爸爸幾句。
可這次不一樣。
我在鐵門外,眼巴巴地望著門口,等著佟家儒帶我回家。忽然一聲巨響從地底轟然炸開,煙塵糊了半邊天,焦味灌了我一鼻子。
我在風裡、灰里拼命尋找。
屬於東村的氣息徹底沒了。藥香也好,血腥氣也罷,全都散在熱浪菸灰里,一絲也撈不著了。
佟家儒從煙塵里走出來,渾身濕漉漉的,長衫還淌著水。他看見我蹲在那,把我撈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他手抖得厲害,我貼在他的心口,也跟著他顫。
「大仇得報了。」他說。
可東村去哪裡了?沒有人告訴我答案。
往後的日子,一如往昔。
九月的時候東村回來了。
他瘦了一圈,左半邊臉從顴骨到下巴覆著一層駭人的疤,眼角被疤皮扯著往下拉,有些猙獰,可我不怕。
公瑾弟弟被他帶走了,我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面跑。
蘆葦盪深處,東村把公瑾弟弟綁在樹上,小娃娃一直在哭,眼淚淌了滿臉。
東村側目看向在抗議的我,猶豫片刻,最後移開目光,選擇不再理我。
然後佟家儒衝出來了,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把兩人的衣擺吹起,在風中飄搖著。
我沒有看清他們的動作,或者說,我不忍去看。我再回頭的時候,東村已經躺在了地上,口吐鮮血。
蘆葦盪里嘩啦啦一片響,水裡出現了好多黑衣服的人,我還沒來得看清,寒光一閃,東村的胸口就多了把刀。
他的眼睛還睜著,我呆愣地跑過去蹭他的臉,他似乎是想抬手摸摸我。可手剛剛抬到一半就落下了,砰的一聲落到泥地上。
我也聽不到他的呼吸聲了。
佟家儒,公瑾弟弟,還有那群人全都走了,只留我一個守在東村旁邊。
可翌日清晨,太陽還沒有出來,佟家儒又回來了,手裡拎著一把大鐵鍬。
他挖了個大坑,大到可以把東村放進去。放進去後他蹲在坑邊看了一會兒,往裡頭擱了一小撮什麼。
我湊過去聞,原來是茶葉。
黃土嘩啦啦地撒下,一點點蓋住他的衣襟、他帶疤的側臉、他未曾闔上的雙眼。
往後我日日趴在這堆土旁。風一吹,蘆葦簌簌飄落,漫天飛絮,像極了墳前紛飛的紙錢。
佟家儒有時候也會和我一起來,只帶一壺茶,坐在大土堆跟前。
他不說話,就靜靜坐著。茶涼盡,便將茶渣輕輕撒在土堆上,起身離開。
冬天又來了,我發覺自己的腿撐不住了,眼睛也糊成一片。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佟家儒把我抱到蘆葦盪里。在大土堆旁挖了一個小坑,往裡面鋪了乾草,還墊了件他的舊長衫。
衣料上殘留著淡淡的皂角與墨香,輕輕貼著我的鼻尖,好暖啊。
我慢慢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東村站在雪地里。
他的臉上沒有疤,乾乾淨淨的,年輕了許多,像那年在山上的樣子。
他彎腰摸了摸我的頭,我也蹭上他的褲腿,發現腿不疼了,動作也輕盈起來,雪在我腳底下沙沙地響。
我抬頭順著東村的目光看去,佟家儒還蹲在那裡,愣愣地望著一大一小兩個土堆。
雪紛紛揚揚地落了他滿身,厚厚的一層。
我好想告訴他,我看見東村了。
我更想告訴他,東村還在等你。
可他們總是聽不懂我說話,急得我在原地轉圈,使足渾身力氣沖那邊叫了兩聲。
「汪汪!」
對了,我是一隻小狗。
我活了七年,有兩個爸爸,他們誰都沒有給我起過名字。可能是覺得一隻小狗,不值得費心思起名吧。
那我到底算什麼呢?
他們之間的糾纏又算什麼呢?
我還是覺得,他們不該這樣。
可他們之間還能怎樣呢,我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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