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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番外篇 合租室友(一)

2026-10-16 12:07:36 作者: 藍Ablue

  東家一零年代現代pa,非典型出租屋文學。

  長篇碼字中,我將飛速開始連載。

  ————以下正文————

  佟家儒的合租室友很奇怪。

  當然,這是他的主觀感受。

  合租這件事還是拜佟家儒的不良房東所賜。

  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黑心肝的中年男人突然發過來一條信息,大概意思就是:不租了,限佟家儒三天之內搬出去。

  開始佟家儒還能和他掰扯幾句,諸如什麼「我的合同還沒有到期」「你這樣是違法的」,可對面卻不以為然,反而更加明目張胆,甚至話里話外帶上威脅的意味。

  強龍不壓地頭蛇,況且自己也和「強」這個字不沾邊……佟家儒這樣勸著自己,關掉聊天框,在稍微動身就吱呀亂響的床板翻起手機。

  郊區的信號不太好,佟家儒的手機還是兩年前家裡人省吃儉用給自己購入的某米2s,不過在如今卻顯得有些落後了。

  手機里的聯繫人被他下滑到底,在上海,他除了公司同事,也就只認識董淑梅了,但淑梅是五年制的醫學生,自己作為北大的畢業生,去麻煩還在校園內的老鄉,怎麼好意思?

  於是他在那幾個租房軟體上重複刷新著,加入收藏夾好些標價便宜的房子,又不厭其煩地挨個打電話問詢。

  占線、已出租的比比皆是,掛掉第四個電話後,他躺在床上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時亮時滅。

  回老家河北的想法不是沒有在無數個獨處的深夜悄然起過,甚至在來上海的這三個月,在那些被異鄉的疏離感所裹挾的時刻會愈演愈烈。

  但銀行卡里餘額始終不見長,經手的項目做了一個又一個,卻還是摸不到事業上升期的拐點,連家裡三番五次叮囑的找對象這件事,至今連有共同話題的人都難覓。

  不能就這樣兩手空空地回去!佟家儒暗自下定決心,把篩選條件放寬了一點點。

  偶然間,佟家儒點進了某個本地論壇,顯眼的帖子被置頂在最上方,標題是「徐匯合租,兩室一廳,押一付一,月租一千八,限男生」。

  初出茅廬的佟家儒彼時剛大學畢業,踏入這寸土寸金的上海灘,看著帖子下亮堂堂的臥室照片,真以為房東在大發善心,便順著帖子裡留的電話打了過去。

  那邊接得很快,他按了免提,粗啞的聲音順著不太清晰的揚聲器迴蕩在狹小的臥室。

  對面說房子還在,讓他隨時可以來看,佟家儒撇了撇嘴,不假思索地約好了看房的時間,就在明天,周六的上午九點。

  

  秋季的上海萬里無雲,他按著地址找過去,七拐八拐進了一條巷子,兩邊都是老房子,牆皮斑斑駁駁的,一樓窗戶外面晾著各種顏色的衣服。

  這是個六層的老房,沒有電梯,以至於佟家儒只能人力爬到六樓,喘著粗氣敲門。開門的男人矮矮壯壯的,穿一件灰撲撲的T恤,臉上堆著笑把他讓進去。

  佟家儒剛進門就知道自己又被坑了。

  照片上那個寬敞明亮的客廳只有窄窄一條,剛好容納一件雙人沙發和張小玻璃桌,旁邊用石膏板隔出來兩間所謂的「臥室」,門上裝著簡易鎖,隔板接縫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裡面的空隙。

  所謂的廚房就在過道盡頭,一台單灶燃氣灶,配上台老掉牙般不知何年何月生產的冰箱;角落的廁所也是小到可憐,淋浴頭歪歪扭扭地掛在牆上,馬桶水箱上堆著幾瓶發黃的清潔劑。

  佟家儒看完這一切,站在過道中間有些沉默。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搓著手聲情並茂地辯解道,

  「別看房子小但是地段好啊,附近地鐵站走路只要五分鐘,這個價格全上海找不到了!這樣吧,我看你也不容易,要是今天就定下來,我再給你便宜一百塊。」

  降價百元的妥協讓佟家儒眼睛一亮,其實他並不是不能接受這般環境,只是這實物和照片差距太過於劇烈,他需要幾秒來平復自己因被欺騙而起伏的心。

  「那我看看臥室。」

  男人聽聞,打開其中一間的門,入目便是一張單人床,旁邊塞著副摺疊的小桌板,不大的窗戶對著天井,能看到對面樓的灰撲撲的牆面。

  佟家儒其實是接受良好的,可是如果自己就這樣住進來,旁邊的租客會同意嗎?

  要萬一對方是個身強體壯的男人,再因為不滿把自己打一頓怎麼辦?於是他委婉地向房東詢問,


  「旁邊的那間屋子呢?」

  「哦那間啊,有人租了,不過你放心,我看他說話挺禮貌的,估計你們會合得來。」

  佟家儒站在那間逼仄的房間裡,手指在門框上颳了一下,粘蹭的手上滿是灰。

  他計算著這個月的工資,扣掉房租和日常開銷所剩無幾,他拖不起更久,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便當場簽訂了合同。

  周日搬家那天竟然下雨了,佟家儒覺得就連老天都動了惻隱,只是這份憐惜下錯了時候。

  樓梯間的聲控燈還沒有修好,過道里暗沉沉的,佟家儒拖著行李箱和小包衣服費力爬著,在四樓半扶著牆喘了兩口氣,汗順著後頸淌進領口,洇濕背後的小片衣料。

  他先把行李箱塞進屋中,回頭去關大門的間隙,有人從隔壁房間裡走了出來。

  那人身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袖管整齊挽至肘間,梳得紋絲不亂的背頭服服帖帖地躺在發頂。筆挺的黑西褲剪裁合宜,周身清貴的氣質和這間破敗的隔斷房格格不入。

  他抬眼撞見佟家儒的瞬間,腳步竟猛然頓住,整個人僵在原地遲遲沒有動靜。

  佟家儒將這怪罪給了自己的貿然闖入,驚擾到這位素未謀面的合租室友,便主動上前,放輕語氣試探著開口,

  「您好,本人佟家儒,很高興和您成為合租室友,我沒有打擾到您吧。」

  沒有得到回覆,佟家儒敏銳地注意到男人的眉微微蹙起,難道是認錯人了?這人並不是自己的合租室友,是房東的親戚朋友之類?

  在他又要道歉的前瞬,男人似是覺得不妥,擰起的眉頭驟然鬆開,嘴角也略有揚起,疏離的氣質頃刻間一消而散,同樣溫和地自我介紹起來,

  「沒有打擾。鄙人東村敏郎,很高興認識您。佟先生,需要我幫忙嗎?」

  猝不及防的轉變讓佟家儒一驚,便連忙擺手拒絕著,東村見佟家儒如此拘謹,乾脆也一笑了之,

  「衛生間的水壓不太好,洗澡的時候注意。」

  不過剛照過一面的舍友,為什麼要叮囑這般細碎的私事?佟家儒有些摸不得頭腦,不過權當是對方人好,好感自然也提升些許,又客套兩句便縮回屋中。

  佟家儒站在那扇窄窗前往外看,對面那棟樓的牆離得很近,能看見隔壁陽台晾著的一條毛巾在風裡晃,他忽然覺得悶得很,突然意識到只有客廳里有架空調……難道他們夏天要開著門一起睡嗎?

  遙遠未來的炎熱暫且不提,佟家儒發現這間隔斷房的隔音性也不強,搬進來的首夜就聽見隔壁一陣折騰,拉鏈聲,翻找聲此起彼伏,甚至隱隱約約還有疊衣服的衣料摩擦聲。

  誰家會在大晚上收拾行李?佟家儒這時候就覺得自己的合租室友很怪異,不過更可能是生活所迫吧。

  唉……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感嘆歸感嘆,第一個星期兩個人幾乎沒怎麼說話。

  佟家儒在一家做文案的小公司上班,早八晚九,每天對著電腦改文書,一天下來眼睛都發花。

  東村比他規律一些,早六晚十,有時回來得晚些,但絕不會超過十點半。

  佟家儒不知道他做什麼的,也不會張嘴去問,合租嘛,各過各的,打聽別人生活算什麼事?

  兩人不光生活如此,甚至廚房裡的冰箱也各用各的。

  冰箱說大不大,說小也算不上,冷鮮層頂格是東村的東西,用保鮮袋裝著,碼得齊整。

  佟家儒的在下層,有時候買了菜,塑膠袋口隨便一紮就塞進去。

  兩個人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頭回的交集就是因為這個冰箱。

  佟家儒那天加班,回來時已經十一點多了,餓得眼前發懵,探頭探腦地站在冰箱前。

  他昨晚剩的半盒速凍餃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整盒用保鮮膜封好的壽司卷。

  旁邊貼著張藍色的便條紙,上面寫了兩行字:不小心做多了,佟先生不介意的話可以賞臉一嘗。

  不得不承認,這位合租室友的手藝還是不錯的。曾大學時,佟家儒班有位富二代,大三生日時豪擲千金,請全班的人去市中心的日料店搓過一頓。

  這份壽司的風味堪比那家日料店,甚至隱隱約約有超出的跡象。

  他想敲門去說聲謝謝,可是縫隙里的光在他打開冰箱門的時候就熄滅了。


  也是,東村還要早起,自己就不打擾了吧。

  吃完飯他洗了碗,還在桌上同樣留了一張字條:東村先生謝謝您,昨晚的壽司很美味。

  翌日清晨佟家儒發現那張字條依舊在原處,不過背面的空白處多了兩個字,寫著「不謝」。

  有一就有二,後面這種事就多了起來。

  東村起床早,早飯會多做一份,用便當盒裝好放在玻璃桌正中間,蓋子上貼著便條寫上原材料。佟家儒頭幾回還不好意思,後來慢慢地也就習慣了。

  合租後的第三個周六,佟家儒難得睡個懶覺,九點起床時沒有在桌上看到熟悉的盒子,心裡竟然莫名空落落的。

  可是東村又不欠自己,每頓早飯只是出於兩人間微弱的合租情分罷了,怎麼能怪罪人家呢?

  他這樣想,打著哈欠準備去外面隨便對付一口,打開門便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人。

  腦袋撞得暈乎乎,扭頭瞧竟然是去而復返的東村,佟家儒的大眼睛瞪得渾圓,有些訝異,

  「欸?東村你怎麼回來了,忘東西了嗎。抱歉啊我沒看路,沒給你磕疼吧。」

  其實這一撞屬實不輕,佟家儒自己的腦門都磕得泛起了紅印,可東村卻半點沒露出介意的神色,反倒眉梢輕揚,勾唇漾開淡笑,抬手虛扶了他一把。

  「無妨,清晨的佟先生倒是活力滿滿。我今天有事,沒來得及做飯,這個給你。」

  說著他遞過來一個還帶著溫熱著的保溫袋,隱隱約約還能聞到小籠包的香氣。

  「你是專門回來給我送飯的?!」

  佟家儒莫名地「受寵若驚」,腦中亂糟糟的,怎麼都梳理不清東村的意圖,轉念又覺自己過於讓這位室友費心了,實在無以為報,嘴比腦子快半拍,沒經過斟酌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

  「你今晚有事嗎?我請你吃頓飯?」

  話音剛落,佟家儒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這也太冒昧了!自己活了二十二年刻在骨子裡的人情世故,怎麼在這種關鍵時刻就全煙消雲散了呢?

  東村願不願意赴約暫且是說不準的未知數,單說自己錢包里那點微不足道的生活費,夠不夠撐完一頓像樣的飯都懸而未決。

  請東村吃什麼?沙縣、黃燜雞……估計像東村這種人,也看不上吧這種吃食吧……他站在原地攥著保溫袋,腳趾頭都差點在鞋裡摳出個印子來。

  「好!」

  東村答應的速度快得讓佟家儒猝不及防,完全沒給他留出反悔的餘地。

  心裡也止不住犯起嘀咕:不會是故意要挑那種貴得離譜的館子好好宰自己一頓吧?

  他偷偷抬眼往東村臉上瞟,看著對方神色坦蕩的模樣,又在心裡默默給自己順氣:東村看著也不是那樣的人……

  結果東村也的確如他所想的那樣,傍晚時特意回家,領著他繞到了靜安區深處一個少有人知的老館子。

  店面藏在梧桐樹的陰影下,沒什麼醒目的招牌,菜價牌掛在門口,看著就親民得很,點上滿滿一桌子菜算下來也沒花掉多少錢,味道卻燒得格外地道。

  佟家儒懸了一整天的心總算徹底落回實處,高興得連著往嘴裡扒了兩大口米飯。

  只是吃飯的時候他總隱約覺得有點不自在,東村很少動筷子夾菜,反倒時不時抬眼盯著自己看。

  他摸不清對方是覺得自己吃相太不雅,還是別的什麼緣故,想了半天也沒捋出個所以然來,索性把心一橫,管他呢,反正菜香得很,先吃個痛快。

  吃完飯天色擦黑,東村抬手就攔了輛路過的計程車,拉著他一塊兒往家去。

  佟家儒坐在后座不停腹誹,打車多貴啊,反正地鐵換乘兩次,坐十來站路就能到,最重要是才只需四元,多划算……

  可東村態度堅決,直接報了地址就關上車門,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車廂里安安靜靜的,兩個人都沒怎麼開口說話,氣氛多少有點尷尬,佟家儒手指摳著褲縫想了好半天,也沒想出什麼合適的話題開口聊。

  好不容易挨到下車回家,佟家儒連外套都沒來得及好好掛,就先鑽進了浴室草草沖了個澡,想把剛才車裡那點彆扭的氣味衝散。

  洗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套鏽跡斑斑的破舊浴頭早就被換掉了,現在這套新的出水綿密又均勻,金屬外殼擦得鋥亮,幾乎可以當鏡子照。


  說起鏡子,他又想起前兩天起床時,東村剛好一面寬寬大大的全身鏡靠在客廳牆上安置好,撞見他開門還特意招了招手,笑著告訴他,以後可以一塊兒用,不用A錢。

  再低頭瞧瞧腳邊的馬桶,更是乾淨得不像話,釉面白得發亮,連縫隙里都見不著半點發黃的污漬。

  他當初剛搬進這間合租屋的第二天,這原本看著髒兮兮的馬桶就變得煥然一新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東村悄悄收拾好的。

  佟家儒靠在浴室門上忍不住琢磨,單看東村平時總收拾得一絲不苟的衣服,任誰見了都會覺得這人是個重度潔癖……

  可竟然能把這舊馬桶刷得這麼透亮,佟家儒是打心底里的佩服!

  後半夜他迷迷糊糊起夜,結果發現客廳還透著光,是東村在加班做數據。

  他從沙發後面路過時偷偷瞟了一眼,電腦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曲線圖,紅藍兩色交錯成片。

  回房間時佟家儒換了路線,故意從東村的面前大搖大擺地路過,東村也顯然注意到了他,

  「還沒睡?」

  「起夜路過,沒有打擾到你吧?」

  東村把手從鍵盤上拿開,單手揉了揉太陽穴,

  「怎麼會呢?佟先生太客氣了,你不必和我如此疏離的,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可以試著互相了解一下,不是嗎?」

  一個月的時間就算久嗎?也是,畢竟自己才剛來上海四個月,要誠實說起來,前三個月還真是在渾渾噩噩的度過,搬到這裡後身邊才有了點菸火氣。

  既然對方在向自己釋放善意,那過於推脫倒顯得自己很端著了。便輕手輕腳地在東村旁邊坐下,卻由於沒戴眼鏡,只能眯起眼看過去。

  屏幕的光映著東村的臉,襯得眉骨輪廓更為深邃,深V開口的浴袍一路向下,隱約露出明顯的鍛鍊痕跡。佟家儒的手不自覺地摸上自己的腹部,一如既往的毫無肌肉起伏……

  氣質出眾、衣著考究、作息規律……怎麼想東村也不像是會淪落到住隔斷房的人。佟家儒終究是壓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你做什麼的啊,每天都這麼忙嗎?好多數據……」

  東村鍵盤上的手有所停頓,像是在思考如何通俗易懂給佟家儒解釋,

  「大概是市場分析方面吧。」

  「那你蠻厲害的啊,肯定也是名牌大學知名專業畢業的吧!不像我,雖然是北大畢業的,可惜文學專業終歸不好找工作,那時候夢想站上三尺講台,傳道授業解惑,可惜真的出了校門才知道,夢想不能當飯吃的。」

  「佟先生無需妄自菲薄,在下其實很欽佩先生的,相信終有一天,你的夢想會實現,我也很期待那日的到來。不過我的專業和工作並不對口,大學裡我修習的是心理學。」

  話音落下,東村的眼睛沉沉地落在佟家儒身上,安安靜靜地等著佟家儒接話。

  佟家儒被這般過於認真的目光搞得不自在,扣弄起身下的沙發,隨口應到,

  「心理學好啊,能看透人心。」

  東村聞言緩緩搖頭,手指在膝頭輕輕點了兩下,語氣裡帶上些諱莫如深的意味,

  「人心豈是一朝一夕就能看透的。不過佟先生的話也很對,分析人的行為和分析市場的邏輯差不多,看透一方另一方便可不攻自破,這些還是鄙人遠在東京的老師所教。」

  佟家儒眉峰微不可察地攏了攏,臉上浮出一絲清晰的疑惑,下意識開口,

  「嗯?東村你之前在日本留學?」

  東村將他那點茫然的神色盡收眼底,忽然低低笑出聲,話語直白得沒有半分遮掩,

  「忘了同佟先生說,東村是日本人,我還以為很明顯呢。」

  「你是日本人?我真沒看出來,之前還納悶中國哪裡有『東村』這個複姓呢……不過你這中文說得挺好的,幾乎沒什麼口音。」

  「還好,除些許生僻字外,其餘漢字皆爛熟於心。」

  佟家儒聞言心血來潮,竟然拍上了東村的肩,自信開口,

  「既然你老喊我『先生』,那我就收下你這個弟子,以後在中國有什麼不懂的,可以隨便來請教,為師一定傾囊相助!」

  手還搭在東村的肩膀上,直到東村蹙眉扭頭看向時,佟家儒才攸然發覺不妥,迅速把手抽回來。


  東村依舊是溫和地笑著,壓根不介意來自自家先生的冒犯,甚至語中含笑,

  「那多謝先生了。」

  「不過為師一直好奇,東村你真的不是養尊處優的富家子弟嗎?我看你這氣質……為什麼要來上海打拼啊?」

  東村垂著眼帘沉默了好一會兒,佟家儒還以為自己說錯話了,剛又要道歉,東村才低低開口,

  「和家裡有些矛盾罷了,往事無需回首。」

  依照佟家儒平日裡愛刨根問底的性子,本想著順著話頭追問兩句,可見東村這副落寞的模樣,哪能看不出背後不願與人言說的隱情。

  哪怕心裡的好奇都快漫出來了,他還是懂分寸地收住了話頭,隨即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故意打著哈欠含糊,

  「不行了,我得睡了,明天還有事呢。」

  佟家儒剛快走到臥室門口,身後忽然傳來東村一聲輕飄的「晚安」。

  佟家儒回頭,見他還兀自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暗下去的電腦屏幕上,並沒望向自己,黑隆隆的一團把他的身影襯得格外孤寂。

  「晚安。」他還是客客氣氣地回了一句。

  就這麼又過了大概一周,凌晨四點的時候,佟家儒愣是被隔壁隱約的說話聲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撐著額頭嘀咕,心想著許是東村的家人想兒子了,特意大清早打個電話來慰藉。

  這份心意能理解,可東村家裡人偏偏就沒算上中日那兩個小時的時差啊……

  佟家儒在心裡苦叫不迭,下一秒卻疑惑皺緊了眉。東村的語調分明不對勁,硬邦邦的火氣根本壓不住,這間狹小的屋子簡直都要被點著了。

  佟家儒從沒系統學過日語,只能零星揪住幾個自己勉強耳熟的詞。

  其中有一句聽得格外清晰,似乎和東村的母親有關,他剛想屏氣凝神湊近牆根再辨兩句,電話便被「咔噠」掛斷,緊跟著傳來一聲輕響,想來是手機被倒扣在了桌面上。

  打工人的睡眠本來就脆弱,被這麼猛地一吵醒,便再也合不上眼。

  佟家儒在床上輾轉反側,索性乾脆起了個大早,比平日早了兩個半鐘頭,下廚房特意給東村煮了碗熱湯麵。

  面上臥著枚圓滾滾的溏心蛋,這還是他之前偶然在推送的新聞中知曉的,說日本人大多好這口,沒想到今天就派上了用場。

  他端著面敲開東村房門時,對方往日那利落的背頭還沒有梳理成型,幾縷髮絲垂落在鬢角,愣愣地看向那碗冒著熱氣的面。

  「東村,這陣子天天都是你早起做飯,我白吃白喝怪不好意思的。今天趕巧我起得早,就順手給你煮了碗面,你要是不嫌棄,就嘗嘗為師的手藝。」

  東村盯著那碗面看了好半晌才緩緩接過,將面端到反射著窗外晨光的玻璃桌上,筷子緩緩伸進去,小心翼翼地夾起那枚溏心蛋。

  他先咬了一口外層嫩白的蛋清,放在嘴裡慢慢嚼了很久,終於抬眼望過來。

  佟家儒這才發現他的眼眶紅得像浸了水,聲音啞得厲害,憋了半天只輕輕道出一句,

  「謝謝先生」。

  撇去之前種種說不通的莫名細節不提,如今就因為一枚溏心蛋紅了眼眶,怎麼想都透著股說不出的匪夷所思……

  這位合租室友身上的怪,可算是在佟家儒的心頭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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