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佟家儒的那天,東村其實是打算搬走的。
沒錯,他也是被二房東騙過來的。
所謂二房東,就是屋主將房屋租賃,由租下房屋的人再進行改造、轉租,大多數會以「押一付一」的形式出租,不然以什麼優勢吸引顧客?
東村不是那種貪小便宜的人,只是初來乍到,合情合理該領略幾次中國的騙術,就當是交學費了。
他只比佟家儒早到了一天。
就在周五的上午,儘管他在那扇門前的時候還抱著最後一點僥倖,心想也許照片只是拍得好,但不至於差太多。
可不多時,東村就露出了和佟家儒如出一轍的表情,回想起往日種種,這還是他第一次見識到社會的陰暗面。
男人還在旁邊絮絮叨叨,東村聽了一會兒,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似是覺得耳邊聒噪,有些不耐煩,
「押一付一是嗎?我要先簽單月的合同,合適再續。」
二房東當然同意,能騙一個是一個,到時候再隨便找些理由,扣點押金,怎麼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這麼想著,就把東村領進了朝南的隔間。
東村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四周看了一圈,牆角有道裂紋,延伸到天花板。
雖說是靠南,光也很薄,壓根照不進來多少。
本來自己是打算長住的,但東村怎麼也想不到,名譽國際都市的上海,還能有如此簡陋的房屋,罷了,在上海還能找不到合適的房源嗎?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好。
隔斷房太薄了,隔壁雖然空著,但樓道里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順著牆傳過來,悶悶的。
他聽著那些聲音,往昔的畫面混著腳步聲一股腦往腦海里鑽,答辯結束那天扎眼的夕陽,醫院停屍間母親慘白的屍體……
葬禮結束後,東村再也顧不得往日的尊卑秩序,紅著眼拽住父親的衣領,
「你眼裡就只有那些家族產業是不是?!」
「東村,誰教你這樣和父親說話的?我們都是為了你,你媽媽她脾氣擰,把病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重,倒下前還在手術台上堅守。公司里一堆事離不得人,我扛著也是為了給你攢穩後路!」
父親的話言之鑿鑿,可母親的死亡不能挽回。東村當時覺得有些諷刺,狠狠地鬆開手,嘴角的笑若有若無,聲調也恢復往日的平靜,
「呵,後路?你說那堆冷冰冰的,沾著母親血的生意是我的後路?」
「我不需要!沒有所謂的姓氏頭銜,沒有所謂的家族產業,我也能自己闖出一番天地!從今往後,我的事不用您管,您的大恩大德我受不起!」
「父親,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喊您了,我們斷絕關係吧。」
樓道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東村摸出錢包夾層的舊照片,母親溫婉堅定地站在櫻花樹下,笑得他一如兒時的無數往日……可那些都不復存在了。
他伸手拂過照片邊緣,咬了咬後槽牙把涌到眼眶的熱意逼了回去。
他東村敏郎才不會後悔,他一定能靠自己站穩腳跟,讓遠在京都的那個人明白,他錯的徹底。
一夜過去,東村的手機已存好三家中介的聯繫方式,並打定主意今早把押金要回來,下午就去看事先挑好的幾套小戶型公寓。
哪怕多花些錢,他也不想在這破敗的隔斷間裡,讓樓道里晃蕩的腳步聲啃噬耳膜了。
就在門鎖在身後輕響落定的瞬間,一雙眼眸猝不及防地闖進了東村的視野。
眼前人正側過身回頭,額前耷拉的幾縷參白碎發沾了點樓道里浮灰,眼下掛著圈淡淡的青黑,瞧著分明是被生計磋磨許久的模樣。
可偏生他站在略帶霉濕氣的出租屋裡,眼神卻亮得像浸在溫水裡的玉石,沒有半分被生活挫出來的戾氣與不耐,反倒軟韌得恰到好處,安撫得人心似水流淌。
東村敏郎盯著他愣了兩秒,自己此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他自小在充斥滿消毒水味的醫院泡著,身邊圍滿了踩著既定軌道長大的富家子弟。
可這個人,連錯愕時的神態都鮮活無比,像他從前在京都美術館見過的那種、完全跳出了刻板工筆般行雲流水的墨畫。
佟家儒。真是個好名字。
明明昨晚還滿心鬱結,此刻卻半點要走的想法都擠不出來,退租的念頭也隨之弦崩般斷裂,甚至萌生了幫忙的念頭。
事實上,他也如此開口詢問了。
佟家儒鑽進隔壁,東村轉身下了樓,沒去早已規劃好的中介門店,反倒先給路邊的保潔公司號碼打去電話,又把自己剛取出來預備付新房租的大半積蓄劃了出去。
在佟家儒離開的三個小時,泛著黃的瓷磚被擦得露出原本的白,堵了快半個月的淋浴頭被拆下替換,就連馬桶也煥然一新。
而東村沒在屋裡留任何字條,晚上在房間安置行李,聽著隔壁佟家儒的細碎動靜,心裡竟揣起隱秘的雀躍。
可看起來,他的那個名為「佟家儒」的新舍友,壓根沒有發現這悄無聲息變乾淨的公共區域……無妨,東村隱約覺得兩人在未來,還會產生許多交集。
之後的日子居然就這麼順理成章地過了下去。
東村敏郎真的找了間小寫字樓,租了間不大的工位,從零開始跑供應鏈、遞名片、見形形色色的合作商,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
佟家儒也總早出晚歸,不總好過自主創業的東村,兩人最初只能在凌晨的廁所撞見,也只是彼此點個頭,兩個隔間的門總在錯峰開合,像兩條平行線。
這種淡如水的關係,直到那個飄著小雨的周五晚上才忽然變了味。
東村敏郎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抬腕看表,十點半,樓道里還是沒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倆個合租的第二天就加了微信,可惜一直沒有聯絡過,東村的手指在聊天框中打打刪刪,反覆斟酌了好幾次言辭,心裡像被貓爪不斷撓著。
明明佟家儒只是晚歸了片刻,他卻沒來由地揪著心,可最後還是按捺住了那副衝動,起身進了廚房。
說實話,東村的廚藝並不熟練,自小金尊玉貴地被養大,更是配有單人的營養師,會捏壽司已經算意料之外的事了。
前幾個卷得歪斜,東村心裡莫名湧出無名火,覺得此番手藝有些不堪,可食材所剩無幾,乾脆拿起鑰匙下樓重新買了回來。
所幸熟能生巧,壽司已具雛形,他自己嘗了一個,口味竟然不錯,或許是食材的原因吧,此番加成下再做不成可口的飯食,東村覺得自己也不用再繼續闖蕩了。
指針划過十一點的時候,門鎖終於響了。
東村敏郎幾乎是瞬間就滅了自己屋裡的燈,隔著窄窄的門縫往外望。
佟家儒躡手躡腳地走進屋,似是怕把自己吵醒,放好公文包又走到冰箱前,不多時便拿出那份壽司,坐在沙發上小口小口吃得認真。
暖黃的廊燈落在他發頂,看著佟家儒如此模樣,空落落的心裡竟然有了暖意……自己何時,也會被他人牽動情緒了?
可無論如何,從那天起,東村的早餐清單就莫名變成了兩人的量。
佟家儒也會回請他,雖說在日本,共進晚餐是情侶約會才會所行之事的,不過在中國並無這番含義,想著入鄉隨俗 東村也就同意了。
日子慢慢流過,兩人彼此的了解更加深些,東村本以為日子可以一直這樣安穩下去,偏在某個周六的凌晨接到一通海外來電。
電話是父親老友的兒子阿南打來的。兩人差兩三歲,阿南從小就跟在東村身後打轉,東村起初年紀小,只覺得身後總甩不掉個小尾巴,實在有些煩,可架不住阿南看他的眼神里總帶著股近乎執著的崇拜。
日子久了,東村也順理成章地把他當成了自家親弟弟看待。
聽筒里傳出的阿南的聲音裹著陣陣嘈雜的信號雜音,跨過遠洋傳來,那急切幾乎要順著聽筒撲到東村耳中,
「東村哥,伯父也是有苦衷的,他可以當你沒說過那些話,你就回來吧,別再較勁了。」
東村的手指死死扣著機身,力道大得指腹有些酸痛,整隻手也控制不住地簌簌發顫。他咬著牙深吸一口氣,才控制住自己沒吼出來,
「苦衷?他所謂的苦衷就是眼睜睜看著我母親連手術台都沒下,轉頭奔向那一毛不值的生意?我早就和東村家斷得乾乾淨淨,沒必要再提。」
話音剛落他猛地頓住,佟家儒今天休息,在隔壁睡得正沉,自己不能因為這些瑣事將他吵醒,他放低了音調,打斷阿南的話語繼續說下去,
「阿南,我不拉黑你,但你回去告訴他,別再找人來勸我。下次你再當說客,我們之間的情分也權當沒有過。」
沒等那邊再應聲,他直接掐斷通話,把手機「啪」地輕輕倒扣在桌面上,單手撐住太陽穴按揉著,心臟跳得隱隱作痛,那些壓在深處的記憶不受控地往外涌,可鏡花水月,回想又有什麼意義呢?
迷迷糊糊間東村聽到了細碎的敲門聲,東村敏郎緩著神開了門,鼻尖卻先一步撞上了久違的面香。
佟家儒就端著白瓷碗站在門口,碗裡的細湯麵臥著個圓鼓鼓的荷包蛋,隨著手上的搖晃在碗中輕顫。
東村敏郎的視線忽然就模糊了。
他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年,會有人在意他那些壓抑的情緒了。熱意先從眼眶燒起來,他忙垂眼盯著碗裡晃蕩的麵湯,薄唇輕啟,
「謝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