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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番外篇 合租室友(三)

2026-10-16 12:07:42 作者: 藍Ablue

  上海的企業總歸有些排外,而佟家儒就是本地同事眼中的「外」。

  團建自然少不了勸酒環節,佟家儒自然而然的成了那個被勸酒的倒霉蛋。

  徹底斷片之前的最後一個記憶,是有人把話筒塞到他手裡,說「家儒你也唱一首」。

  他當時暈暈乎乎的,正靠在KTV沙發的角落裡緩酒勁,眼前的東西都在晃,屏幕上的歌詞浮在眼前,他想說「我不會唱」,但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話筒就又被拿走了。

  他意識到自己有些醉了,可是這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團建的KTV還在很偏的市區外,他能去那裡打車?

  思來想去,不得已他只能試探著點開和東村的對話框,兩人自從加上好友,只在不久前約飯的那次聊過天,如今貿然麻煩對方,東村會同意嗎?手指在屏幕上懸停許久,最終還是按下了發送鍵。

  出乎意料的,東村秒回,還有些急切,佟家儒的意識有些模糊了,位置發完便暈沉沉地閉上眼。

  「佟家儒?佟家儒!你為什麼一個人在包廂,其他人呢?」

  熟悉的氣味鑽入鼻腔,像是東村身上那股淡淡的中藥香,還混著前些天新買的洗衣粉香薰的味道。

  佟家儒努力眨了幾下眼睛,想讓視線聚焦,掙扎半天還是只能透過鏡框看見模糊的身影。

  剛剛看清,眼皮又開始往下沉,但嘴似乎不在他的控制範圍之內,磕磕絆絆的,

  「東村你真來了啊,麻煩你了……太晚了,這裡好偏,我打不到車……」

  東村垂眸深深看著佟家儒,雙眉緊擰,竟有些慍怒神色,最終選擇嘆了口氣,把佟家儒的左臂抬到自己肩膀上,架著他向外走去。

  十月底的夜風掃過,寒涼之意已有,佟家儒不經意地向身旁的溫熱蹭動,又忽然意識有什么正在箍著他的腰,原來是東村的手。

  他的腳動了動,似乎想要自己站穩,但膝蓋無力,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東村眼疾手快,把他從歪斜的方向拉了回來。

  差點出糗的窘迫感瞬間漫上心頭,他心裡又臊又悶地直犯嘀咕,可這事說到底怪不上東村,只能忙不迭轉開話頭,給自己找補,

  「你怎麼來的,計程車…車呢?」

  溫熱的呼吸噴薄縈繞耳畔,東村的耳尖被熏得有了紅顏色,他微微偏頭打量著四周環境,沒有找到來時的那倆車,「嘖」了一聲,

  「好像被別人打走了。」

  「那怎麼辦……」

  「旁邊有個酒店,事已至此,去湊合一晚吧。」

  腳下的地面時硬時軟,佟家儒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那個旅館門口的,不過幾步之遙,他差點絆到好幾次,幸虧東村不厭其煩,來來回回把他向上提了好幾次。

  迷迷糊糊間,他聽到東村在和什麼人說話,大約是前台。

  「只剩一間大床房了。」

  

  「開吧。」

  房間在二樓,兩人又碰巧遇到電梯維修,佟家儒上樓的時候梯在腳底下晃,意識時斷時續的,腳突然踩空,整個人猛地往下墜,又被東村撈回來。

  「佟家儒,注意點,抬腳。」

  聲音從他耳邊渡過來,他乖乖地抬了腿,踩上下一級台階。

  昏黃的入門燈亮起,佟家儒的腿剛碰到床,就整個人癱了下去。東村表情有些無可奈何,可腳步還是沒有止住,聲音從門口走到窗邊又走去洗手間。

  聽見淅淅瀝瀝的水聲,佟家儒翻了一個身仰面躺在床上,目光渙散地落在天花板,那盞圓形的吸頂燈映在他的瞳孔里,十分晃眼,於是他又把眼睛閉上了。

  臉頰邊突然靠近了一團溫熱的東西,睜開眼便發覺東村蹲在床邊,手裡捏著塊毛巾,水珠沿著他的手指往下滴,落在床單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別亂動,擦一下。」

  毛巾是溫溫的,貼在臉上很舒服,東村甚至十分貼心地隔著毛巾按了按他的太陽穴,很久才移開。

  酒精在他的身體裡緩緩流動著,讓他的思維變得柔軟而鬆弛,牢不可摧的邊緣開始模糊、散開。

  他側過頭看著東村,東村正背對著他脫自己的外套,肩膀的線條在那件半掛在臂彎的外套下面拉出一道優雅的弧。

  看著那個背影,佟家儒有些呆愣,嘴裡忽然喊了一句,


  「東村......」

  東村的動作一頓,外套還掛在他左臂上,「嗯?」

  「你知道嗎……我一開始覺得你這個人特別怪。特別怪。」佟家儒的舌頭有些打結,脫口而出的話也磕磕絆絆的,「你這麼有氣質,穿著那麼好的衣服……卻和我住在那個破房子裡……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東村的背影微怔,把外套完全脫下來理好,掛在門邊的衣架上後坐回床邊,

  「先生覺得我是什麼人?」

  「我覺得……」佟家儒的尾音拖長了幾秒,忽然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在枕頭和床單之間,含含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玻璃,

  「我覺得你挺好的……是個好人,我們算朋友嗎?那你就算我的好兄弟……我在老家也有個好兄弟,叫關大刀,不過他沒有來上海......遠親不如近鄰,東村啊,有你在我身邊真好......」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佟家儒沒有得到回覆,自顧自地脫起了衣服,他想把外套的扣子解開,可手指不太聽使喚,解了幾次才解開第一顆,索性直接把衣服從肩上扯下來,閉著眼把皺巴巴的一團扔到東村身上。

  裡面那件襯衫的領口被他扯歪了,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頭的皮膚。

  他整個人平躺在大床上,把枕頭扯過來蓋住臉,腳還耷拉在床沿外面,腳踝露在褲腳和鞋之間,晾在空氣里。

  「東村,你說我這樣是不是特別丟人啊,剛畢業……混成這個樣子……還喝成這樣讓你來接……我以前覺得上海工資高,有我的用武之地,憑藉學歷就能財務自由,就能回報家人,可來了才知道上海遍地都是人才,不差我這一個兩個……」

  「但我學文的初衷不是這樣......我的想法很理想,也很好笑……東村,你說是吧?」

  東村坐在床沿上沒有動,心跳的震天響,如果說,之前他對佟家儒,說穿了不過是幾分旁觀者的好奇,像盯著個摸不透底細的謎,想讓人扒開層那層堅硬的外殼,瞧瞧內里到底藏著什麼。

  可此刻,那點輕飄的好奇早不知道散去何處,突如其來的酸澀感灌滿整個胸腔。

  他居然在心疼,心疼佟家儒的來路,佟家儒的處境,佟家儒的一切......

  東村看了很久,目光從佟家儒的眼睛移到鼻樑、嘴唇……

  膝蓋上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手中佟家儒的外套被捏的已經有了褶皺。東村忽然站起來,一聲脆響後燈被關掉了。

  房間瞬間暗下去,光線的變換讓佟家儒皺眉 ,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垂在床沿外面,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大約是「怎麼關燈了」。




  這個認知裹挾著無比的震顫順著血管竄遍四肢百骸,沒有任何預知的預兆,蠻橫地砸入他的意識。

  他甚至說不清這份心意是從何時開始萌芽的?或許是見到佟家儒的那一刻?可自己能如此輕佻地定義「愛」嗎?

  愛是高尚的,是偉大的,他修習了七年的心理學,斯滕伯格愛情三角理論早已爛熟於心,清清楚楚地完整詮釋過何為健全的愛,親密、激情、承諾,三者缺一不可。

  他和佟家儒不過為萍水相逢的合租室友,自己又怎能,怎能憑藉一時情愫悸動,理直氣壯地將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定義為愛?

  親密?每日住在同個房檐下可否謂之親密嗎;激情?此刻胸腔中擂鼓喧天的心跳聲可稱之為激情嗎;承諾……承諾……

  東村蹙著眉,絞盡腦汁地拼命搜尋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妄想把這份畸形的情感偽裝,冠冕堂皇地公之於眾,可無論他如何做,明晃晃的事實就擺在眼前,事實不會因他的主觀意識而偏移半分。

  懊惱像潮水似漫上,他攥著拳悶在陰影里,以至於壓根忘了要接佟家儒那些迷迷糊糊的醉話。

  佟家儒遲遲得不到東村的回覆,終於側過頭,眼睛睜開一條縫,燈光太暗了,他只能看見東村坐在椅子上的輪廓,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緊緊攥成拳,不知道在和什麼較勁。

  「你坐那幹嘛……床很大……」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那半句「你過來躺一下」被淹沒在喉嚨里,只冒出幾個不成形的音節,就被他翻身的動作吞沒了。

  他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手指在空氣中胡亂地摸索,忽然間碰到了什麼,大約是東村搭在膝蓋上的手背。


  「佟家儒,鬆手……」

  在他的認知里,牽手是日本極親近的人才會做的事,之前兩人湊在一張餐桌吃晚飯,他還能用「朋友」的幌子自欺欺人。

  可此刻,當他真正與佟家儒肌膚相觸之時,心中那份情愫,就再也藏不住了。

  等佟家儒揉著宿醉發沉的額頭醒過來時,清晨的天光早就從窗簾縫裡鑽了進來,亮得晃得他忍不住又眯了眯眼。

  太陽穴跳著疼,喉嚨干啞得厲害,手上的觸感卻軟乎乎,迷迷糊糊睜眼,竟然是東村的手?!自己難道就這樣,牽著東村的手睡了一晚嗎?!更過分的是,自己麻煩人家來接,竟然真的讓人家在椅子上坐著睡了一晚?!

  佟家儒鯉魚打挺般起身,說實話,這次他覺得東村的恩情自己真的還不清了……

  細瞧東村,襯衫的扣子解開了最上面兩顆,露出喉結下面一小片皮膚,成熟之氣盡顯,頗具商業大佬的氣質。

  想著想著佟家儒竟然笑出了聲,而東村已沉默許久,只看著佟家儒不斷的微小動作,嘴角不可見地上揚些許。

  「醒了?」

  聲音冷不丁在耳邊炸開,像平地起驚雷,把佟家儒嚇得渾身猛一哆嗦,方才直勾勾落在對方身上的視線也忙不迭往回收。

  「昂……哈哈,東村,你、你就這樣坐了一夜啊?」他乾笑著捋了把亂糟糟的後腦勺,眼神往旁邊空出大半的床板飄,「怎麼不上來一起擠擠?這床寬得很。」

  「這樣方便我隨時照顧先生。」東村勾了勾唇角,雖說如此熬了一夜,眼神卻亮得灼人,「弟子本就該尊師重道,不是嗎?」

  「嘖,又取笑我。雖之前說著認你當弟子,可我到現在半頁正經知識都沒給你講過,這不清不楚的,哪能真算什麼師生啊?」

  東村卻半點不不以為然,眉峰輕輕挑著,渾身上下似乎都認定了佟家儒這個「先生」,他緩緩站起身,細緻地把襯衫領口整理妥當。

  「可弟子是真心傾慕先生,況且弟子覺得,佟先生教我的東西,從來都不局限在書本中。」

  「行行行,你愛噹噹吧。」

  佟家儒被他看得有點發窘,忙抬手拍了拍床鋪邊緣打圓場,末了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睜得圓了點,語氣有些小心翼翼,

  「對了東村,我昨晚喝醉了,沒說什麼冒犯你的渾話吧?」

  「先生向來自矜,怎麼會說出格的話。別胡思亂想了。」

  東村話畢,佟家儒臉上肉眼可見的放鬆下來,還抬手在胸口輕輕拍了兩下,只當這又是日常里一段沒頭沒尾的小插曲,轉頭就打算掀被子下床。

  可東村敏郎的世界裡,昨夜那些翻湧上來的情緒早已把他方寸世界攪得天翻地覆,他此前鋪了許久的人生道路,此刻正悄無聲息地,為佟家儒這個人,讓出了最核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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