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相處仿佛給16年按了加速鍵,許是抓住了風口,公司的效益翻了幾倍,位置也從靜安區的共享辦公室,搬到了市區中的獨棟寫字樓,整整占據了一層居多,透過窗戶甚至能隱約窺到東方明珠的輪廓。
佟家儒的生日在九月份,上個生日時他尚未遇到東村,只在路邊隨手買了個小蛋糕,插上蠟燭給父親姐姐報備後就草草吃掉了。
關於佟家儒的生日,東村還是偷聽佟家儒和大姐的聊天所知,雖說正人君子不會行如此之事,可耐不住隔斷房的隔音太差了,東村也不是有意為之。
而今年佟家儒收到的生日禮物,竟然是來自東村所贈的——一套大平層!
位置就在公司寫字樓不遠處的高端小區,戶型南北通透,推開陽台門就能看見黃浦江的江景。
佟家儒站在陽台時暗地用手掐了下大腿,看著樓下流光溢彩的車河,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覺得這不真實得像做夢。又實在搞不懂東村意欲何為,只能故作深沉地立在窗邊作沉思狀。
這又送車又送房的,自己對公司的作為這麼大嗎?還是自己入的股有了收益......要不然問問東村?
「你這又送車又送房的,我拿什麼還你啊?」
「先生都願意和我一起站在這裡了,還要拿什麼還?」
如此曖昧的話語出口,心意會被佟家儒知曉嗎?可如果這層窗戶紙捅破後,他又該如何自處?東村左等右等,半天過去,卻只等來佟家儒如釋重負般開口,
「原來是讓我和你繼續合租啊,那這好說,也是啊東村,公司剛剛有起色,我們一起買房的確省錢,要不讓你是老闆呢,就是有遠見!」
東村只覺得一口氣悶在胸口不上不下,看著佟家儒一臉「我get到了」的恍然大悟,後槽牙都要磨平了,偏偏對方還渾然不覺,只扒著陽台欄杆瞧,還一臉興奮地指著樓下江面上的遊船說,
「你看這景色真不錯,比咱之前住的老破小強一百倍。」
東村慢悠悠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頗有控訴的意味,
「先生就只想到合租?」
「不然呢?難不成你還要把這房子直接送我?別開玩笑了,我可不敢要,多大的人情啊,我這輩子都還不清。」
新裝修的屋子,再如何通風還是多少會有甲醛殘留,東村抬手打開側面的小窗,任風將自己的話語吹落飄散,「不用還的,東村甘願。」
「什麼?」
「對了先生,我訂了蛋糕,我們去取吧。」
佟家儒生日後的那天,公司接到了一個大單,甲方是國內有頭有臉的頂級公司,要做一套關於落後貧困山區教育的宣傳,點名要找佟家儒做文本顧問,整個項目周期六個月,標的額是自公司成立以來最大一單。
全公司都陷入了沸騰,只有佟家儒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發來要求,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他沒想到自己最初只是隨手寫寫,現在竟然能得到這麼大甲方的認可,還是點名要他。
「先生這下高興了?我說你的筆值千金,從來都不是假話。」
佟家儒抬頭看剛剛進門的東村,瞬間明白了一切,不過嘴角壓都壓不住,
「原來你早就知道甲方點名要我,怎麼不早說?害我剛才差點失態。」
「早說了,哪能看見先生這麼開心的樣子?」東村輕輕靠在辦公桌邊,伸手敲了下桌沿,「項目下周啟動,甲方那邊要求項目負責人先過去開個啟動會,地點在雲南省的幫扶縣,要待三天,先生跟我一起去吧?」
佟家儒搭在滑鼠上的手頓了頓,抬頭道,
「我去合適嗎?我只是文本顧問,啟動會不是該你這個老闆去嗎?」
「甲方點名要見先生,弟子去了頂什麼用?再說了,去當地實地看看,寫出來的東西才有溫度,先生不也常說,寫文章要接地氣嗎?」
佟家儒想想也對,當下便點了頭。
飛機轉高鐵再轉大巴,晃蕩了整整一天才到縣裡,接待的工作人員把兩人送到民宿安置,第二天一早就帶著他們往山裡的希望小學走。
車沿著盤山公路繞了快兩個小時,推開車門的瞬間,佟家儒就被裹著灰的山風撲了滿臉,遠遠聽見學校里傳來的朗朗讀書聲。
校長是個約莫五十歲的中年人,皮膚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握著兩人的手半天不肯放。
他們這才得知,這所學校是公益資金捐建的,大半孩子都是留守兒童,能走出大山的沒幾個,校長就盼著這次宣傳能讓更多人看見這裡,給孩子們多攢點希望。
佟家儒左找右找,無論怎麼看也找不到第二個老師,校長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
「學校就我一個老師,讓你們見笑了......」
佟家儒心裡一酸,嘴上卻沒說什麼,只跟著校長往教室里走。推開門的瞬間,讀書聲戛然而止,十幾雙黑亮的眼睛齊刷刷望過來,齊刷刷彎著眼笑出兩個小虎牙,大聲喊道,「叔叔好!」
校長笑著擺擺手,孩子們又低下頭,跟著黑板上的字繼續輕聲朗讀,佟家儒站在後門邊上,看著牆上貼著的張張作文,輕輕摩挲著牆皮,鼻尖莫名有些發酸,
「孩子們在上什麼課?」
佟家儒突然的發言讓校長有些怔愣,但還是迅速回復道,「是語文課。」
「我可以給孩子們講一節課嗎,校長你放心,我是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的,小學語文應該還可以應對。」
這番話語讓東村始料未及,先生來時沒有與他商議啊,最主要的是,他自己都還沒有聽過先生講課,這群孩子憑什麼第一面就能被先生如此愛護。
而校長自然是求之不得,趕忙拉著佟家儒往講台上去,拍著手跟孩子們說,
「這是從上海來的大作家,今天專門來給大家上一堂課。」
孩子們齊聲鼓掌的聲音震得教室里的舊吊扇都在輕晃,佟家儒還是第一次面對如此場面。
畢竟他們北大中文系和師範大學不同,師範是培養老師,而中文系是培養具有文學素養的思想家。
只是大學社會過於理想化,加之以對那些文豪事跡的嚮往,佟家儒自然而然地萌生出了成為一名老師的想法——你想想看啊,站上三尺講台,講詩詞文章、講人生價值、講家國情懷,多美妙、多動人......
可此刻真當他站上日思夜想的三尺講台,手心中竟然悄悄沁出了薄汗。佟家儒定了定神,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稚氣的臉,原本亂飄的心思忽然就穩了下來。
他拿起講台上的課本,發覺這節課該講《石灰吟》了。
「同學們,上課。」
東村此時才發現自己的那些心思多卑劣,他喜歡叫佟家儒「先生」,也不單單是因為佟家儒當初的隨口一提,更因為他當初也是真心欽佩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
而如今,他發覺,先生在古代之所以被萬眾尊重,並不是其教書育人身份的特殊性,而更重要的是,他所承載的責任。
東村曾聽佟家儒說過,「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者也。」,為師者要對得起「先生」這兩個字本身的分量,而如若佟家儒真的站上講台,那他會是最好的老師吧。
東村望著佟家儒站在講台上從容開口的模樣,嘴角不自覺牽起一抹極淡的笑,他坐在最後排,無聲地對著空氣重複起「先生」兩個字。
四十分鐘的課過得飛快,下課鈴響的時候,孩子們還坐得直挺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佟家儒,連起身出門都忘了。
佟家儒隔著孩子對東村笑了笑,又揮揮手讓孩子們去院裡活動。
還沒等一直站在後排的東村走到講桌旁,就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就跑了過來,攥著剛折的狗尾巴草,紅著臉遞到他面前,
「老師您講得真好,我們以後還能聽您講課嗎?」
伸出的手有些遲疑,內心也跟著搖擺,佟家儒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蹲下身接過那束狗尾巴草,又輕輕揉了揉小姑娘的發頂,溫聲哄道,
「叔叔之後還有工作要做,等下次有空,一定再來給你們講課好不好?到時候讓東村叔叔給你們帶好多禮物。」
孩子們都懂事,聽見這話也不鬧,齊齊點點頭呼啦啦笑著跑開了。
佟家儒握著狗尾巴草剛站起身,轉頭就撞進東村帶著笑意的目光里,對方靠在講台上,晃了晃手中的保溫杯。
東村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嗎?這都知道,不愧是自己最得意的大弟子。
他們謝絕了校長的留飯要求,佟家儒在回去的車上一直沒怎麼說話,盯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層層山影發呆,直到車拐回縣裡的民宿門口,他才突然轉頭問東村,
「你說甲方這次的宣傳預算夠不夠?我們能不能多留一點錢給學校添點書本和新桌椅?你看他們那黑板都裂了一道縫,孩子們的課本都翻得卷邊了。不夠就從我工資里出,這點錢我還是拿得出來的。」
東村一臉早已料到的神情,從西裝口袋中掏出張便簽紙,又輕輕牽起佟家儒的手,將紙條放進他手中,
「這是校長的聯繫電話,弟子回去就派人商談資助事宜。」
懸在心中的石頭落地,可晚上躺在民宿的硬板床上,佟家儒還是在翻來覆去,根本無法入睡。
東村就躺在他隔壁的床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他的背影,
「先生,累了就早點睡,我們明天還要去另外一所小學呢。」
「東村,你說我們寫這個宣傳,真能幫到他們嗎?」
東村其實並不在乎這些孩子的生活,多年的世家精英教育,已把偏執冷血的性格刻進他的骨血中,奈何他的先生心懷大義,平等地垂憐窮苦之人。
不過自己的心思先生還是不知為好,東村勾起淡笑附和著,
「至少能讓更多人知道他們,總比沒人知道好。先生的筆能寫進人心,一定會有人願意幫他們的。」
民宿的薄窗簾有些透光,月光淅淅瀝瀝地灑進屋中,佟家儒在這般沐浴中猛地坐起身,扭頭看向東村發問,
「東村,如果公司做起來,我們財務自由了,你想做什麼?」
聞言,東村愣了愣,黑暗裡只能看清佟家儒半側的輪廓,他沉默片刻,才低笑著開口,
「弟子沒什麼想做的,全看先生。先生想繼續寫稿子做項目,我就把公司做更大,給先生當最穩的後盾;先生要是想教書,我就跟著先生給學校捐款,給先生當校工打雜都沒問題。」
東村的告白進了佟家儒耳中,全然變成了混不吝的玩笑話,搞得他有些生氣,只能佯裝大力地錘向身下硬邦邦的床單,語調也高了三分,
「嘖,東村你再老這樣我真的生氣了,總拿我打趣很好玩嗎?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也是說正經的。」東村翻了個身,隔著半米不到的距離,能清晰聞到佟家儒身上淡淡的洗衣香薰味,
「我出來的這幾年,從來沒什麼固定的念想,只想證明自己,想靠自己走出來一條路,不過走的也是很迷茫,直到遇上先生,我才有了方向。」
屋裡瞬間靜了下來,只有窗外山風颳過楊樹葉子的沙沙聲,佟家儒的心被撞得亂七八糟,他盯著東村床那邊模糊的影子,語氣有些嚴肅,
「東村啊,如果我們剛認識的那陣日子我得罪了你,你大可直接告訴我的......什麼叫遇到我才有了方向?你開公司就為了報復為師嗎?!」
「不過其實你對為師挺好的,我也沒看出來你有什麼壞心思。既然你不說,我就說說我的,如果我真的有花不完的錢,大概率還是會選擇當老師吧,那種什麼都不用考慮的,純粹的老師。」
「就像今天這樣,站在講台上給孩子們講課,感覺比賺多少錢都踏實......呼——我困了,東村你也睡吧。」
夜色更深了,佟家儒的呼吸聲也漸漸平穩,窗外的月光也淡了,東村靜靜看著佟家儒的睡顏,心中萬千情緒翻湧,終於輕輕呢喃,
「佟家儒,你會成為很好的老師的。」
之後的兩天,他們跑了四所山裡的學校,佟家儒記了滿滿兩本筆記,拍了上百張照片。
返程的時候,佟家儒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只抱著筆記本翻來覆去地看。回到上海下了飛機,佟家儒才忽然開口,說,
「我知道該怎麼寫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佟家儒幾乎泡在了辦公桌前,每天對著筆記和照片熬到深夜,東村也不催他,只每天準點給他送熱飯,安安靜靜在身邊看著他打字。
內容初稿終於完成,佟家儒打好最後一字,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舒出一口氣,轉著椅子看向一直坐在沙發上翻文件的東村,抬手比了個「耶」,又彎著眼睛做了個口型:「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