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六月以後，天氣一天比一天熱。
白天出門的時候還不明顯，可到了晚上，風吹在臉上已經沒多少涼意了。樓下廣場舞的大媽們倒是沒受影響，音響每天準時響起，隔著十七層都能聽見動靜。
沈知微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那群人。
有人遛狗，有人散步，還有幾個小孩舉著發光玩具滿廣場亂跑。
前世這個時候，她也看過同樣的畫面。
那時候她根本沒把天氣放在心上。
誰能想到一個月後，很多人連晚上出門散步都會變成奢望。
客廳里傳來拉鏈聲。
沈知微回頭。
周硯辭正蹲在地上整理背包。
手電、記號筆、繩子、膠帶、手套，被他分門別類塞進去。東西不多，但擺得整整齊齊。
沈知微靠在陽台門邊看了一會兒。
「你這習慣到底跟誰學的？」
周硯辭頭也沒抬。
「什麼習慣？」
「收納。」
「爺爺。」
沈知微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還真是。
小時候爺爺是退役軍人，家裡什麼東西都有固定位置。鑰匙掛哪裡，藥箱放哪裡，連針線盒裡的線都得按顏色纏好。
她小時候嫌麻煩，總是隨手亂丟。
每次丟完，周硯辭就跟在後面收。
想到這裡，沈知微忽然問：
「你是不是從小就覺得我特別麻煩？」
周硯辭終於抬頭。
「還好。」
「什麼叫還好？」
「習慣了。」
沈知微被噎了一下。
半晌才笑罵一句：
「滾。」
周硯辭也笑了。
很淺的一點笑意，從眼角掠過去，轉瞬即逝。
沈知微忽然發現，重生回來這麼多天，他其實很少真正放鬆。
別人不知道。
她知道。
前世死在廢樓里的不止她一個。
那些記憶她有，周硯辭沒有。
可從她坦白重生開始，這個人幾乎沒有質疑過一句，直接把所有計劃接了過去，倉庫、路線、採購、預算，什麼都扛了一部分。
好像只要她說是真的，他就信。
想到這裡，沈知微心裡忽然有點發酸。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門鈴響了。
不用猜。
肯定是對門。
果然，門一打開，林昭昭抱著半個西瓜就進來了。
「快快快。」
「出發。」
沈知微低頭看她。
「你抱個西瓜幹什麼？」
「夜宵啊。」
林昭昭理直氣壯。
「總不能半夜搬貨還不給員工發福利吧。」
她說著把西瓜往桌上一放。
「我都切好了。」
林照野跟在後面進來，順手把門關上。
「她剛才差點把西瓜摔了。」
「那不是沒摔嗎？」
「因為我接住了。」
「所以我哥還是愛我的。」
林照野已經懶得接話。
四個人圍著桌子吃完西瓜，才準備出門。
今晚要去倉庫。
這幾天送過去的東西越來越多。
糧食、油、碳、工具、保溫材料、自行車配件，已經堆了小半個倉庫。
白天不能憑空消失。
只能等晚上。
這是他們第一次大規模轉移物資。
路上很順利。
十點多的倉儲區比白天安靜很多。
偶爾有貨車經過。
捲簾門拉開的時候，倉庫里還帶著白天殘留的悶熱。
燈一亮，滿倉的貨物映入眼帘。
林昭昭吹了聲口哨。
「有點成就感。」
貨架已經裝好了。
靠牆擺著一排大米和麵粉。
另一邊是成箱的礦泉水和食用油。
角落裡放著十幾袋木炭。
還有幾輛剛買回來的山地自行車。
倉庫第一次真正有了點「囤貨」的樣子。
沈知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前世他們東拼西湊攢東西的時候，根本不敢一次買這麼多。
今天買兩袋米。
明天買幾桶水。
像倉鼠一樣一點點往家裡搬。
後來想起來，她經常覺得遺憾。
如果當時能再多準備一點就好了。
可真正回到過去，她才發現，有些遺憾不是因為不努力。
而是因為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現在不一樣了。
她知道。
所以才能站在這裡。
「開始吧。」
沈知微走到第一排貨架前。
伸手碰上米袋。
下一秒。
整排糧食消失。
林昭昭還是沒忍住。
「雖然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但真的很離譜。」
她蹲下來摸了摸地面。
那裡還留著米袋壓出來的淺痕。
貨卻沒了。
林昭昭抬頭。
「你說以後會不會有人把你抓去研究？」
「那得先抓得到。」
沈知微頭都沒回。
「也是。」
林昭昭想了想。
「那我負責保護你。」
「這麼好？」
「當然。」
她拍了拍胸口。
「畢竟你現在是團隊核心資產。」
沈知微被逗笑了。
「謝謝。」
「不客氣。」
倉庫里的東西一點點消失。
米麵糧油。
工具材料。
碳和保溫板。
還有那幾輛自行車。
收到後面的時候，沈知微額頭已經冒汗。
空間很大。
但收東西也會累。
像連續工作幾個小時一樣。
腦子發脹，太陽穴隱隱發跳。
周硯辭最先發現不對。
「休息一下。」
他說。
沈知微搖頭。
「快結束了。」
「先休息。」
語氣不重。
但不容反駁。
沈知微抬頭看他。
忽然有點想笑。
這人平時好說話得要命，可一旦涉及她身體問題，總會變得格外固執。
前世也是。
她發燒還想出門找藥。
被周硯辭堵在門口，硬生生按回床上。
想到這裡，她終於妥協。
「行。」
林昭昭已經把礦泉水遞過來了。
「喝點。」
「別把自己累壞了。」
沈知微接過水。
冰涼的瓶身貼在掌心上，很舒服。
她喝了兩口，靠著貨架坐下。
倉庫里很安靜。
能聽見遠處貨車發動機的聲音。
燈光落下來，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很奇妙。
前世他們總在逃。
逃高溫。
逃洪水。
逃暴雪。
逃壞人。
每天醒來都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
可現在，他們坐在倉庫里。
面前堆著未來生存的資本。
朋友在身邊。
喜歡的人也在身邊。
世界還沒有壞掉。
她竟然有種偷到時間的感覺。
「想什麼呢？」
周硯辭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沈知微回過神。
「沒什麼。」
她笑了笑。
「就是覺得今天挺好的。」
周硯辭看著她。
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輕輕應了一聲。
「嗯。」
倉庫外，夜風吹過空曠的街道。
六月的晚上還有人出來吃宵夜，遠處燒烤攤的燈亮著，油煙味順著風飄過來一點。
林昭昭坐進車裡，先擰開水喝了一口。
「回家吧。」
周硯辭把倉庫門鎖好，拉了兩下確認沒問題。
兩輛車一前一後開出倉儲區。
路燈從車窗上一格一格滑過去，沈知微靠在副駕駛座上，終於覺得肩膀鬆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