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水通知是上午十點發的。
物業群里先彈出一條文字，後面跟著社區蓋章的圖片。小區從當天開始改為定時供水，下午三點到四點，只有一個小時。
消息剛出來，群里安靜了十來秒。
隨後就是一串問號。
有人問是不是每天都這樣，有人問高層能不能上水，還有人問老人孩子怎麼辦。物業回復得很慢，隔了幾分鐘才發來一句：目前先按通知執行，後續等社區安排。
沈知微看完通知，沒有在群里說話。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抬頭看周硯辭。
周硯辭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
「停水通知？」
「嗯。」沈知微把圍裙拿過來，「午飯簡單吃，吃完把明面上的桶都拿出來。」
周硯辭看了她一眼：「你來做？」
「我切黃瓜。」
「那也算？」
「算參與家庭勞動。」
他笑了一下，把菜板往旁邊挪了點，給她讓位置。
中午吃的是涼拌麵。
林昭昭端著碗過來的時候，臉上還有沒睡醒的印子。她本來想睡到十點，結果九點半被物業群震醒，十點又被林照野叫起來看通知。
「我現在對『通知』兩個字有陰影。」她夾了一筷子面，低頭吹了吹，「以前通知是放假，現在通知是沒水。」
林照野坐在她旁邊，把碗裡的黃瓜絲撥開一點。
「你少放辣椒。」
「我都這樣了，你還管我辣椒？」
「下午接水，你吃太辣會一直想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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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昭筷子一頓，很不情願地把辣椒油瓶子推遠了一點。
「行，聽起來很有道理，所以更煩了。」
沈知微把物業通知又看了一遍，放大供水時間。
「下午別一起下去排隊。樓下人多，沒必要擠。」
林昭昭抬頭：「那咱們怎麼做？家裡接？」
「先看水壓。」周硯辭接過話，「三點前把水龍頭都接好，廚房、衛生間、陽台，能接的都接。真上不來水，再考慮下樓。」
林照野說：「17樓不一定能上來。」
「所以明面上還是要下去一趟。」沈知微夾了一筷子面，「不搶前面，也不搬太多。讓別人知道我們也缺水。」
林昭昭聽懂了。
她慢慢點頭，把碗端起來喝了口湯。
「那我去。」
「不用你一個人。」沈知微說，「我和你一起。硯辭在家看水，照野在對門接。」
林昭昭沒反對，只問：「帶幾個桶？」
「兩個摺疊桶，再帶一隻小桶。」沈知微想了想，「別帶新的，拿舊一點的。」
林昭昭把面吃完，拿紙擦嘴：「懂。不能穿金戴銀去災民堆里晃。」
林照野看了她一眼。
「你這比喻……」
「我知道，不嚴謹。」她把碗往前一推，「但意思到了。」
三點前，17樓兩戶都動了起來。
1701廚房水槽里放著盆，衛生間擺了桶，陽台水管下面也接了一個。1702那邊差不多，只是林照野多放了幾個淺托盤，方便給陽台那批苗留水。
三點整，水管里響了一聲。
不是正常水流聲，更像有人在管道里敲了一下。
沈知微站在廚房邊，擰開水龍頭。
先出來的是一段渾濁的水，帶著點鐵鏽色。她沒有立刻收進空間，只讓它流進盆里，等顏色慢慢變清，才喊了周硯辭一聲。
「可以了。」
周硯辭把另一個桶推過來，手指碰了碰水流。
「水不大。」
「能接就行。」
水聲細，但還算穩定。
沈知微把手伸進盆里，等水漫過指節，再收進空間。她沒有一下收干，盆里始終留著半盆水，看起來就是正常接水。周硯辭靠在門邊，手裡拿著毛巾，偶爾把濺到地面的水擦掉。
門外傳來林昭昭的聲音。
「知微，走嗎？」
沈知微把手擦乾，拎起事先準備好的摺疊桶。
「走。」
她們到一樓時，取水點已經排了二十多個人。
社區臨時接了兩根水管，水流比樓上大一點，但人多，隊伍挪得慢。樹蔭底下站滿了人，大家都熱得沒什麼好臉色。有人拿盆，有人拿桶，還有人推著小推車，車上綁著幾個大塑料壺。
林昭昭站到隊尾，壓低帽檐。
「這麼多人。」
沈知微把小桶放在腳邊：「排著吧。」
前面兩個阿姨正在聊天。
「我兒子給我買的桶還沒到呢，這可怎麼辦。」
「我家也是，今天先拿盆湊合。以前誰在家放這麼多桶啊？」
「這天熱得，水也不敢少接，少接晚上都睡不著。」
林昭昭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沒有插話。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
太陽曬得地面發燙，空氣里全是汗味和塑料桶的味道。沈知微從口袋裡拿出紙巾，擦了擦額角。林昭昭看見，順手把自己的小風扇遞過去。
「吹一會兒。」
「你用。」
「我體格好。」
沈知微看她一眼：「剛才誰在電梯裡說自己要化了？」
林昭昭把小風扇往她手裡一塞：「化之前也能關愛隊友。」
排到她們時，已經三點三十多。
林昭昭負責撐桶，沈知微負責扶管子。摺疊桶裝滿後變得軟塌塌的，林昭昭拎起來試了下，眉頭皺了一瞬。
「比我想的沉。」
旁邊一位大叔看她們兩個年輕女孩拎桶，主動說：「要不要幫忙？」
林昭昭笑了笑：「不用叔，我們住得近，慢慢拎。」
大叔也沒堅持。
她們沒多接。
兩個摺疊桶，一隻小桶，排在後面的人看了也不會覺得礙眼。回電梯的路上，林昭昭拎著桶，手指被勒得發紅，走到單元門口時停了一下。
「幸好沒逞強多拿。」
沈知微換了只手：「你以為我為什麼只帶這些？」
「我以為你是為了低調。」
「也是為了手。」
林昭昭笑出聲：「行，沈醫生愛惜員工手腕。」
進電梯時，裡面還有個年輕男人，手裡拎著兩隻大桶，桶沿壓得手指發白。他看見她們只接了這麼點水，忍不住說：「你們接少了吧？才第一天，後面還不知道怎麼安排呢。」
林昭昭看他一眼，沒嗆聲，只笑了笑。
「我們家裡還有點。」
男人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回到17樓，周硯辭已經在門口等著。
他接過沈知微手裡的桶，往屋裡提。
「水壓還行，家裡接了不少。」
林昭昭把自己那桶放下，甩了甩手：「你說這話的語氣，像家裡今年豐收了。」
周硯辭把桶挪進衛生間：「差不多。」
林照野從1702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
「我那邊也接到了。後面水變清了，前面那幾盆渾水留著沖廁所。」
沈知微點頭：「別倒。」
四點整，水流停得很乾脆。
廚房裡剛才還在滴答的水龍頭突然沒聲了。
林昭昭站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
「還真是一分鐘都不多給。」
沈知微把最後一盆水收好，明面上留下幾隻半滿的桶。周硯辭用拖把把廚房和衛生間的水漬擦乾，免得地面滑。
四個人忙完後，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林昭昭癱在椅子上，看著自己被勒紅的手指。
「我現在覺得水桶設計得很不人性。」
林照野把一瓶水遞給她：「你可以給廠家寫建議。」
「我建議廠家親自拎滿桶上十七樓。」
周硯辭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
「先吃這個。」
林昭昭立刻坐直。
「周硯辭，我剛才那句話收回。水桶還行，西瓜比較人性。」
沈知微拿牙籤插了一塊，放到自己碗裡。
西瓜冰過，咬下去很涼。
樓下的取水點應該還在收拾，隱約能聽見人聲。17樓門關著，屋裡空調風不大，剛才接滿的水桶整齊擺在陽台角落。
林昭昭吃完兩塊西瓜，終於緩過來一點。
「明天還去排嗎？」
沈知微想了想：「去。接一點就行。」
「那我明天戴手套。」
「手套在玄關櫃第二層。」周硯辭說。
林昭昭看向他，表情有點複雜。
「你連我的手套放哪都知道？」
「那是公用手套。」
「哦。」
她頓了頓，又說：「那我還挺感動的，白感動了兩秒。」
林照野把西瓜皮收進垃圾袋：「兩秒不少了。」
林昭昭抬腳輕輕踢他，被他提前躲開。
晚上吃飯時，大家都沒什麼話。
不是心情不好，是熱，也累。
周硯辭煮了粥，配了涼拌菜。林昭昭喝完一碗，主動去洗碗。水龍頭已經沒水，她拿了白天留出來的一盆水，倒進洗碗池，洗得很認真，連泡沫都沖得乾淨。
沈知微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林昭昭回頭：「別誇我，我會驕傲。」
沈知微把擦碗布遞過去：「沒想夸，怕你忘了擦。」
林昭昭接過去：「你這個人，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碗洗完後，四個人把明天要用的桶放到門口，手套也放在上面。
林家兄妹回了1702。
沈知微把陽台門關好，周硯辭檢查了一遍廚房水盆。
客廳燈關掉前，她看了一眼手機。
物業群還在響。
她把群消息免打擾打開，手機扣到桌上。
屋裡重新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