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度是在三天後衝上去的。
天氣預報已經不太準了。
手機顯示四十三度。
小區門口藥店掛出來的電子屏顯示四十七度。
林昭昭拿著紅外測溫槍，對著陽台欄杆按了一下。
五十二度。
她盯著數字看了兩秒，轉頭看向客廳。
「我宣布。」
「陽台熟了。」
沒人搭理她。
周硯辭正在給遮陽簾加固。
林照野蹲在花盆旁邊，把一層白色遮陽網重新壓低。原本長得還不錯的小白菜已經全搬到了最裡面，只剩幾盆耐熱一點的植物還放在邊緣。
沈知微從房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卷銀色反光膜。
「這裡再貼一層。」
周硯辭接過去。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陽台玻璃又封了一遍。
整個17樓像一隻慢慢縮進殼裡的動物。
白天窗簾不拉開。
陽台能擋的地方都擋。
連門縫都塞了密封條。
外面太陽還沒下山，屋裡的燈已經亮著。
林昭昭站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
「我小時候想像末世。」
「覺得自己會拿著槍在街上跑。」
「現在發現竟然是蹲家裡貼膜。」
林照野頭都沒抬。
「你小時候還說想當奧特曼。」
「夢想會成長。」
「它退化了。」
林昭昭氣得抓起抱枕砸過去。
抱枕飛到一半。
被林照野順手接住。
又放回沙發。
動作熟練得像幹過很多次。
下午三點。
供水準時開始。
樓道里立刻響起開門聲。
以前大家聽見的是下班鈴。
現在聽見的是水龍頭。
林昭昭把手套戴上，準備下樓。
沈知微正在換鞋。
兩人剛出門，就看見十六樓阿姨已經拎著桶站在電梯口。
阿姨熱得滿臉通紅。
看見她們，還揮了揮手。
「今天早點下去。」
「昨天排太久了。」
林昭昭點頭。
「今天我們也早點。」
阿姨看著她手上的手套。
「還是年輕人有經驗。」
「昨天勒的。」
林昭昭把手伸出來。
手指根還有點紅。
阿姨看見後笑了。
「那確實該戴。」
電梯一路往下。
裡面越來越擠。
到一樓的時候，連物業大叔都拿著桶站在旁邊。
隊伍比前幾天長。
但氣氛反而沒那麼焦躁。
大家已經開始適應排隊接水這件事。
有人帶小馬扎。
有人帶扇子。
還有個大爺直接端著保溫杯。
看起來像來公園遛彎。
林昭昭看得嘖嘖稱奇。
「人類適應能力真強。」
沈知微扶著桶。
「你第一天排隊的時候也這樣。」
「胡說。」
「你當時差點和桶同歸於盡。」
林昭昭想反駁。
想了半天發現無法反駁。
只能閉嘴。
接完水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四點。
今天水壓比昨天還小。
樓下有人開始抱怨。
有人說自己排了半小時，結果只接滿一個桶。
還有人說明天準備多帶幾個容器。
電梯裡悶得厲害。
林昭昭用帽子扇風。
「我覺得再過幾天。」
「電梯都要熟了。」
沈知微看著不斷上升的樓層數字。
「所以以後儘量少下樓。」
回到17樓。
周硯辭已經把家裡的水接完。
廚房地上擺著幾個盆。
衛生間也放著兩桶。
他剛把最後一點水轉移完，額角都是汗。
林昭昭把桶放下。
「空調是不是沒以前涼了？」
周硯辭走到出風口旁邊。
伸手試了試。
「涼。」
「那為什麼我覺得熱？」
「因為外面五十多度。」
林昭昭沉默了。
這個理由過於充分。
她無法反駁。
傍晚的時候。
小區群里有人發消息。
說隔壁街有個老人在外面暈倒了。
幸虧被路過的人發現，送去了醫院。
下面立刻有人跟著說。
自己中午出去買菜，回來頭疼了一下午。
還有人曬出車內溫度。
六十一度。
林昭昭趴在沙發上刷群。
刷著刷著坐起來。
「六十一度？」
「車裡能烤蛋了吧？」
周硯辭正在廚房切西紅柿。
「你可以試試。」
「那算了。」
沈知微把剛整理好的藥箱推回柜子。
藥箱裡多了一排藿香正氣水。
這是他們前幾天補的。
林昭昭看見了。
順手拿起一盒。
「我小時候最討厭這個。」
「現在呢？」
「現在討厭得更成熟了。」
沈知微笑了一聲。
「那你最好別中暑。」
「你這屬於威脅。」
「屬於建議。」
晚上吃飯的時候。
大家胃口都一般。
天氣太熱。
連說話都懶得說太多。
周硯辭煮了綠豆粥，又拌了個涼菜。
林昭昭吃著吃著，忽然問。
「你們發現沒有。」
「最近晚上都沒什麼人出來散步了。」
客廳安靜了一下。
以前吃完飯。
樓下廣場總是最熱鬧的時候。
現在天黑以後。
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人。
大家出來也是快步走。
買完東西就回家。
林照野把勺子放下。
「植物也少了。」
「什麼植物？」
「樓下花壇。」
林昭昭愣了一下。
「還真是。」
以前綠油油一片。
最近黃了不少。
物業每天澆水。
也只是勉強吊著。
沈知微低頭喝粥。
沒說話。
窗外天已經黑了。
但熱氣還在。
玻璃摸上去溫溫的。
不像晚上。
更像下午六點。
吃完飯後。
幾個人把陽台上的花盆挪了挪位置。
林照野調整遮陽網。
周硯辭給苗澆水。
林昭昭負責遞工具。
沈知微把剛收下來的幾塊反光板重新固定。
忙完的時候。
大家身上都出了層汗。
林昭昭坐到小板凳上。
不想動了。
「我覺得以後如果有人問我末世是什麼樣。」
「我就把他扔陽台上站十分鐘。」
林照野把噴壺放下。
「十分鐘不夠。」
「那十五分鐘。」
「容易熟。」
林昭昭樂了。
「你現在也會開玩笑了。」
「被你傳染的。」
「這是誇獎。」
「不是。」
「我就當是。」
周硯辭把最後一個花盆擺回原位。
「收工。」
林昭昭立刻站起來。
「走，回屋吹空調。」
四個人關上陽台門。
窗簾重新拉好。
客廳燈亮起來。
外面的熱浪被擋在玻璃外。
屋裡總算舒服了一點。
林昭昭抱著冰鎮綠豆湯回了1702。
沈知微檢查完門鎖，也回了房間。
周硯辭把客廳的小燈關掉。
1701安靜下來。
空調輕輕運轉著。
像一隻疲倦的老黃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