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樓道里已經有人下去了。
電梯一趟接一趟往下跑,門開合的聲音隔著防盜門都能聽見。偶爾有人拖著桶經過,塑料桶底磕在地磚上,一下一下,聽著悶。
沈知微把客廳的窗簾拉到只剩一條縫。
外面亮得刺眼。
陽台上的溫度計昨晚就被周硯辭挪到了背陰處,可數字還是沒低到哪裡去。屋裡開著空調,門窗都封著,溫度壓在三十度上下,算不上舒服,但至少人能待。
周硯辭蹲在廚房水池前,把軟管重新接了一遍。
水龍頭下面放著一個摺疊桶,旁邊還有兩個大號收納箱。收納箱外面貼了膠帶,箱口墊著一圈舊毛巾,免得接水時濺得到處都是。
沈知微走過去,伸手按了按接口。
「會漏嗎?」
「試過了。」周硯辭把管口往桶里壓了壓,「水壓不大的話沒問題。要是突然衝起來,毛巾能擋一下。」
林昭昭從客廳探頭:「突然衝起來?我現在對這個詞很陌生。」
她手裡拿著一個不鏽鋼盆,盆里疊著幾個洗乾淨的杯子。
林照野正坐在餐桌邊,把手機支在杯子旁邊看物業群。
群消息刷得很快。
【三點開始供水是吧?】
【昨天我家四點零五分就沒水了,今天能不能早點開?】
【開了也沒用,十六樓以上水小得跟哭一樣。】
【物業出來說話。】
【我們家老人要用水,不能天天這樣吧?】
物業隔了半分鐘才回。
【各位業主,今天仍按社區通知,下午三點至四點集中供水。因高溫導致用水量大,可能出現水壓不足情況,請大家錯峰接水,避免爭搶。】
這條消息剛出來,下面立刻刷了十幾條。
林昭昭看得直皺眉:「錯峰?一共就一小時,怎麼錯?」
林照野把手機往旁邊一扣:「下去的人只會更多。」
「那我們還下去嗎?」林昭昭問。
「下。」沈知微把空桶放到玄關,「不下去太奇怪。」
周硯辭站起來,把手洗乾淨:「我們兩個下去。」
沈知微看他一眼。
林昭昭立刻不樂意:「不是,憑什麼你們倆下去?我力氣大,我去。」
「你昨天剛在樓道搬了一下午東西。」周硯辭說,「今天樓下人多,容易擠。」
「我怕擠?」
「怕你跟人吵起來。」
林昭昭被噎了一下。
林照野在旁邊補刀:「這個擔心比較合理。」
「你閉嘴。」
沈知微從鞋櫃旁邊拿出兩個普通塑料桶。
都是小區里常見的那種,藍色,一個十升左右。她又拿了一個摺疊水袋,沒拿新的,特意挑了個外面有劃痕的。
「我們下去接一點,排隊,別排太前,也別排最後。」
林昭昭看了眼她手裡的桶,又看了看廚房那邊的大桶。
「裝普通人。」
「本來就是普通人。」沈知微把口罩遞給周硯辭,「只是多做了一點準備。」
林昭昭嘀咕:「一點?」
周硯辭接過口罩,低頭笑了一下。
三點差五分,兩個人出了門。
樓道里比上午更悶。
感應燈亮起來,牆邊放著幾隻別人提前擺好的桶。十六樓的阿姨正扶著欄杆往下走,手裡拎著一個紅桶,桶里還放著瓢。
看見他們,她先開了口:「你們也下去接水啊?」
沈知微點頭:「家裡水快沒了。」
阿姨嘆氣:「都一樣。我家昨天就接了半桶,洗個菜都捨不得。」
周硯辭把電梯門按住,等她進來。
電梯裡還有兩個住戶。
一個年輕男人靠著牆刷手機,腳邊放著兩個礦泉水桶。另一個大叔拿著擦汗的毛巾,臉曬得通紅。
電梯往下走,越往下,人聲越明顯。
到一樓時,門剛開,一股熱氣就撲了進來。
大廳里站滿了人。
物業在門口放了兩張桌子,桌子旁邊接了一根臨時水管,水管從旁邊的消防栓接口附近繞出來。地上排著一排桶,什麼顏色都有,有人用油桶,有人用鍋,還有人把家裡的整理箱都搬下來了。
隊伍排到單元門外。
沈知微和周硯辭沒有往前擠,跟在十六樓阿姨後面站著。
外面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
水泥地上熱氣往上冒,鞋底踩久了都發燙。門口的綠化帶蔫了一片,葉子卷著邊,像被火燎過。
隊伍挪得很慢。
前面有人喊:「別插隊啊!都排著呢!」
「我沒插隊,我就問一句。」
「問也不行,誰不是等著?」
物業小哥拿著喇叭,聲音都有點啞:「大家別擠,一個一個來。水壓不穩,桶別接太滿,後面還有人。」
「你說得輕巧。」有人接話,「不接滿明天喝什麼?」
「就是啊,今天這麼熱,誰家不要水?」
沈知微低頭看了眼手機。
三點零八分。
她給林照野發消息。
【開始了,水不大,樓下人很多。】
林照野很快回。
【家裡還沒來水。】
過了十幾秒,又發了一條。
【廚房有聲音了,硯辭接的管子能用。】
沈知微把手機收起來。
周硯辭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桶,另一隻手搭在摺疊水袋的提手上。他沒怎麼說話,只在隊伍往前動的時候伸手替後面阿姨擋了一下桶,免得被人踢倒。
阿姨喘著氣說:「謝謝啊,小周。」
「沒事。」
「你們家幾口人?」
「兩戶。」周硯辭說,「平時一起吃飯,用水也一起算。」
阿姨點點頭:「你們年輕人還好,能搬。我們這種老胳膊老腿,接一桶水都跟打仗一樣。」
沈知微看她滿頭汗,從包里拿出一小包濕巾遞過去。
「擦一下吧,別中暑。」
阿姨愣了一下,趕緊擺手:「不用不用,你們自己留著。」
「就一張。」沈知微抽出來給她,「開封了也放不了多久。」
阿姨這才接了,小聲說:「謝謝啊。」
旁邊那個年輕男人看了一眼,沒說話,把自己的桶往腳邊挪了挪。
隊伍又往前動了幾步。
臨時水管里的水比昨天更細。
不是嘩嘩往外沖,是一股手指粗的水流,落進桶里,聲音都輕。前面有人急得蹲在旁邊盯著,恨不得把水往自己桶里扒。
輪到十六樓阿姨時,她只接了半桶就提不動了。
周硯辭伸手幫她拎到旁邊陰影處。
阿姨連連說:「夠了夠了,再多我也搬不上去。」
沈知微低頭把自己的桶推過去。
水落進去,桶底慢慢積起一層。
她沒有催,也沒有表現得著急。
旁邊有人小聲抱怨:「這麼細,一小時夠誰接啊。」
物業小哥擦著汗:「我們也沒辦法,水壓就是這樣。樓上也在接,大家互相體諒一下。」
「體諒來體諒去,沒水的是我們。」
另一個物業站在桌邊,低頭看手機,眉頭越皺越緊。
沈知微注意到他的表情,但沒多問。
等第一個桶接到七分滿,她就主動挪開了。
物業小哥看她一眼,像是沒想到她不接滿。
「夠了?」
「先給後面。」沈知微說,「我們還有個桶,少接點。」
後面排隊的人臉色稍微好了些。
周硯辭把摺疊水袋撐開,沒接滿,只裝了一半。兩個桶加起來,看起來夠兩戶人家勉強用半天,既不顯得太少,也不顯得貪。
他們拎著東西往回走。
進電梯前,沈知微回頭看了一眼隊伍。
太陽底下,有人把毛巾蓋在頭上,有人蹲在地上扇風。一個小孩靠著牆哭,旁邊的大人拿瓶蓋給他餵水,餵完又把瓶子擰緊,像怕多倒出一滴。
電梯上行時,周硯辭按了十七樓。
轎廂里只有他們兩個。
沈知微把桶放在腳邊,輕輕甩了甩手。
周硯辭看見了,把自己手裡的水袋換到另一邊。
「手勒疼了?」
「還行。」
「回去我拿布把提手包一下。」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你現在連桶都要改造?」
「以後會常用。」
「也是。」
電梯門開了。
17 樓的感應燈亮起來。
林昭昭已經在門口等著,一看見他們就伸手接桶。
「這麼少?」
「樓下水小。」沈知微換鞋,「太多人了。」
林昭昭把桶提進去,嘴裡還在罵:「十升桶都接不滿,這一小時有什麼用?給人練耐心嗎?」
林照野從廚房出來:「家裡也很小。」
廚房裡,軟管正慢慢往摺疊桶里淌水。
不是沖,是淌。
水流貼著管壁往下落,攢了二十分鐘,也才接了小半桶。
周硯辭過去看了一眼,伸手調了下水龍頭。
「別開太大。」林照野說,「開大了反而空響。」
「嗯。」
沈知微洗了手,走進廚房。
她沒有立刻收水。
1701 和 1702 的門都關著,窗簾也拉好了,可她還是先看了一眼客廳和陽台,又聽了聽門外的動靜。
確認樓道沒人,她才把手伸進桶里。
桶里的水少了一截。
林昭昭站在門邊看著,壓低聲音:「你這樣收水,比我們接水效率高多了。」
「水龍頭得有水才行。」沈知微說。
她沒有一次收干,每個桶里都留了能看見的水。廚房明面上擺著幾隻半滿的桶,門口還有剛從樓下拎回來的水袋。萬一有人突然來敲門,至少看起來正常。
周硯辭把收納箱推到水池下面,接替她盯著水流。
「你去坐會兒。」
「我不累。」
「你剛才下樓曬了二十分鐘。」
沈知微看他:「你也曬了。」
「所以我坐小板凳。」
他說完,真的從旁邊拖了個小板凳坐下。
林昭昭笑了一聲:「周硯辭,你有時候真的很難反駁。」
林照野拿著手機走過來:「物業群又發通知了。」
他把手機放到餐桌上。
物業剛發了一條新消息。
【因市政管網壓力不足,明日起供水時間暫調整為下午三點至三點四十分,後續以社區通知為準。請各位業主提前做好儲水安排。】
下面直接炸了。
【四十分鐘?今天一小時都不夠!】
【高層怎麼辦?】
【老人孩子怎麼辦?】
【能不能安排送水車?】
【社區電話打不通。】
林昭昭盯著那行「四十分鐘」,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明天還少二十分鐘。」
周硯辭沒有說話,拿過紙筆,在冰箱上的記錄表旁邊補了一行。
今天:供水一小時,水壓低。
明天:四十分鐘。
沈知微看著他寫完,說:「今晚把兩個冰櫃再清一遍。」
「冰還凍嗎?」林昭昭問。
「凍。」周硯辭把筆帽扣上,「小塊少一點,換大盒。」
林照野點頭:「小冰格占地方,也化得快。」
林昭昭立刻轉身去翻收納箱:「我記得昨天買了幾個大號保鮮盒,誰收哪兒了?」
「1702。」林照野說。
「你怎麼知道?」
「我放的。」
「那你不早說。」
「你也沒早問。」
兄妹倆一邊拌嘴一邊往對門走。
沈知微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水管里那條細細的水流。
周硯辭坐在小板凳上,手邊放著一條干毛巾。桶里的水快到三分之一時,他把管子移到另一個桶里,又把原先那個桶往旁邊推了推。
動作不快,但很穩。
沈知微走過去,蹲下,把手重新伸進水裡。
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周硯辭看她:「頭疼嗎?」
「還好。」
「別一次收太多。」
「知道。」
她收了一部分,停下,手從桶里拿出來,用毛巾擦乾。
林昭昭抱著保鮮盒回來,身後跟著林照野。
「找到了。」她把東西往桌上一放,「還有兩個大的,夠凍一批冰磚。」
周硯辭站起來:「先洗。」
林昭昭剛要說話,林照野已經把盒子拿進廚房。
「你負責擦乾。」
「我發現你現在指揮我越來越順口了。」
「從小就順口。」
「你別逼我在末世前夕跟你決鬥。」
「先擦盒子。」
林昭昭翻了個白眼,還是拿了干布。
四個人擠在廚房裡忙了一會兒。
水流停下的時候,是三點五十八分。
水龍頭裡先是咕嚕響了兩聲,隨後只剩一點斷斷續續的水珠,滴在不鏽鋼水池裡,聲音很輕。
周硯辭把水龍頭關上。
廚房裡安靜了一秒。
林昭昭把擦乾的保鮮盒摞好,抬頭說:「晚上吃什麼?」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
林昭昭理直氣壯:「怎麼了?水也接了,冰也要凍,飯總得吃吧。」
周硯辭把軟管拆下來,卷好放進柜子:「綠豆粥,涼拌黃瓜,再炒個雞蛋。」
林昭昭立刻點頭:「可以,我批准了。」
林照野把最後一隻桶蓋扣上:「你批准有什麼用?」
「有用。」林昭昭說,「我負責吃。」
沈知微笑了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四點過三分。
屋裡比剛才更悶一點。
她去客廳把空調溫度往下調了一度,又把風扇轉向廚房。
周硯辭聽見動靜,回頭說:「別調太低,電壓不穩。」
「就一度。」沈知微說,「做飯的時候熱。」
周硯辭看了她兩秒,沒再說什麼。
林昭昭在旁邊小聲嘀咕:「看見沒,這才叫家庭地位。」
林照野從她身邊路過:「少看熱鬧,多幹活。」
「我剛擦了四個盒子!」
「那再擦四個碗。」
廚房裡重新熱鬧起來。
水桶靠牆排好,冰櫃裡騰出了一層,幾個大號保鮮盒裝了八分滿的水,被周硯辭一個個放進去。林照野在陽台看了眼種植箱,把遮陽網又往下壓了壓。沈知微把今天接水的情況記進本子,順手把明天要用的桶挪到門邊。
晚上六點半,飯做好了。
綠豆粥提前冰過一會兒,端上桌時碗壁還帶著涼意。黃瓜切得很薄,蒜味不重,炒雞蛋里放了一點蔥。
林昭昭喝了一口粥,舒服得眯了下眼。
「我宣布,周硯辭今天值三袋大米。」
周硯辭把筷子遞給沈知微:「昨天不是兩袋?」
「漲價了。」林昭昭說,「高溫行情。」
沈知微接過筷子,低頭笑了一下。
窗簾外的天還亮著。
樓下偶爾傳來幾聲說話聲,聽不清內容。屋裡開著風扇,水桶靠在牆邊,冰櫃低低地響。
四個人坐在餐桌邊,把晚飯慢慢吃完。
吃完後,林昭昭主動把碗收了。
這次水龍頭已經不開了。
她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回頭問:「用盆里的水洗?」
周硯辭說:「先擦,再洗。」
「行。」
林昭昭拿了張廚房紙,低頭開始擦碗裡的油。
沈知微坐在餐桌邊,把本子合上。
周硯辭收走她面前的空碗,順手把那杯綠豆粥往她那邊推了推。
「還有半杯。」
沈知微看他一眼:「你怎麼不喝?」
「我喝過了。」
「剛才那半碗也叫喝過?」
周硯辭動作一頓。
林昭昭在廚房裡立刻探頭:「抓到了。」
林照野坐在沙發上翻書,頭也沒抬:「罰他再喝一碗。」
沈知微把杯子推回去:「一人一半。」
周硯辭看了她幾秒,伸手接過去。
「行。」
他去廚房拿了另一個杯子,把剩下的綠豆粥分成兩份。
林昭昭看得直樂:「你倆喝個粥還要搞平均分配。」
沈知微端起杯子:「不然有人總覺得自己不渴。」
周硯辭低頭喝粥,沒反駁。
風扇轉到這邊,吹得杯口涼氣散開一點。
林昭昭洗完碗出來,往沙發上一倒。
「明天我下樓接水。」
沈知微喝完最後一口,放下杯子。
「明天再說。」
林昭昭還想爭,周硯辭已經開口:「明天樓下會更擠。」
「所以才要我去啊。」
「你去可以。」沈知微說,「但不搶,不吵,不幫人出頭。」
林昭昭坐起來:「我什麼時候幫人出頭了?」
三個人同時看她。
林昭昭停了兩秒。
「行吧,偶爾。」
林照野把書合上:「明天看情況,兩個人下去,兩個人留家裡接水。誰下去,吃完早飯再定。」
「這話靠譜。」林昭昭重新躺回去,「那我今晚早點睡,爭取明天獲得下樓資格。」
沈知微站起來,把杯子送進廚房。
周硯辭跟在她身後,把水桶蓋又檢查了一遍。
客廳里,林昭昭已經開始催林照野把空調溫度調高半度,說自己剛喝完冰粥有點冷。林照野說她事多,手卻還是伸向了遙控器。
沈知微洗完杯子,關掉廚房燈。
屋裡只剩客廳一盞小燈亮著。
外面熱得發白的天色終於慢慢暗下來,冰櫃在牆角輕輕響著。幾個大號保鮮盒已經開始結薄冰,明天早上應該能凍實。
周硯辭把軟管放回柜子,關上櫃門。
「睡前再看一次水桶。」
沈知微點頭:「我看。」
「你休息,我看。」
她看著他:「一起看。」
周硯辭笑了一下。
「行。」
兩個人把廚房收拾乾淨,回到客廳時,林昭昭已經抱著靠枕快睡著了。
林照野拿腳尖碰了碰她的拖鞋。
「回對門睡。」
林昭昭閉著眼擺手:「再躺五分鐘。」
沈知微沒拆穿她。
五分鐘後,林照野把人叫起來,兄妹倆回了1702。
門關上前,林昭昭還迷迷糊糊地說:「明天記得喊我,我要爭取接水名額。」
林照野說:「你先爭取自己起得來。」
門合上,樓道安靜下來。
沈知微和周硯辭把1701的門反鎖。
廚房、陽台、客廳都檢查過一遍後,兩人各自回房。
沈知微躺下前,看了眼手機。
物業群還在吵。
她把消息免打擾打開,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空調風很輕。
隔著門,她聽見周硯辭那邊也關了燈。
沒過多久,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冰櫃還在低低地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