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昭昭沒爭取到下樓資格。
原因很簡單。
她沒起來。
七點半,沈知微去1702敲門的時候,林照野已經開了門,手裡拿著牙刷,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昨晚說自己一定能醒。」沈知微說。
林照野側身讓她看了一眼客廳。
林昭昭趴在沙發上,半張臉埋進抱枕里,一條腿還搭在扶手上,睡得像被人摁了關機鍵。
茶几上放著她昨晚寫的紙條。
【明天接水叫我,誰不叫誰是狗。】
林照野把牙刷放回嘴裡,含糊說:「叫了。」
沈知微看著沙發上的人:「她什麼反應?」
「說狗也要睡覺。」
沈知微沒忍住笑了一下。
周硯辭從1701出來,手裡拎著兩個空桶。桶的提手上已經纏了布條,外面又用膠帶固定了一圈,看起來有點丑,但握起來不勒手。
他看了一眼林昭昭:「還沒醒?」
林照野拿起旁邊的杯子漱口:「醒過三秒。」
「算了。」沈知微說,「今天我和硯辭下去,你留家裡接水,昭昭醒了讓她別亂跑。」
林照野點頭:「廚房我盯著。1702那邊我也接一部分,明面上留出來。」
周硯辭把其中一個桶放到玄關,又回廚房檢查了一遍軟管。
昨天用過之後,他把接口重新纏了一層生料帶。水壓低的時候倒不怕漏,就怕突然來一下,濺到地上還得擦。
沈知微把昨天的記錄本翻開,在紙上寫了幾行。
三點到三點四十。
樓下接水兩桶以內。
家裡水桶保持半滿狀態。
剩下的水進空間。
寫完,她把筆夾回本子裡,抬頭看了眼周硯辭。
「今天人會更多。」
周硯辭把軟管放到桶里:「嗯。」
「別離我太遠。」
他抬眼看她,停了半秒:「不會。」
林照野從對門出來,已經換好了衣服,手裡拿著一個小風扇。
「樓下如果起衝突,就別排了。」他說,「水能少接,別被卷進去。」
沈知微把口罩戴上:「知道。」
周硯辭拿起桶:「家裡來水以後給我發消息。」
「你們也是。」
兩點四十,他們下樓。
今天電梯裡的人比昨天多。
十五樓上來一對夫妻,男的拎著兩個大桶,女的抱著一個整理箱。十一樓進來一個老太太,手裡拿著小馬扎,剛進電梯就開始喘。
沈知微往旁邊讓了半步。
老太太看見她手裡的桶,嘆了口氣:「都下去接水啊。」
沒人接話。
電梯裡悶得厲害。
有人身上的汗味混著塑料桶的味道,憋在密閉空間裡。電梯每停一層,門一開,外面的熱氣就往裡涌。到一樓的時候,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緩了幾秒,才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樓下已經排了很長的隊。
昨天隊伍還在單元門附近,今天直接拐到了陰影少的那一側。物業拿了隔離帶出來,把隊伍勉強分成兩排。水管旁邊多了一個穿社區馬甲的人,手裡拿著本子,一邊擦汗一邊維持秩序。
「每戶不要超過兩桶。」社區工作人員喊,「先保證基本生活用水,大家配合一下。」
前面立刻有人說:「兩桶夠幹什麼?」
「昨天我家水都沒上去。」
「你們社區能不能安排送水車?」
工作人員嗓子也啞:「已經在協調了,今天先按這個來,別擠,老人小孩往陰涼處站。」
沈知微和周硯辭排在隊尾。
周硯辭把桶放到腳邊,伸手替她擋了一下太陽。
沈知微看他:「你自己也曬著。」
「我高一點。」
「這是什麼理由?」
「能多擋一點。」
她看了他一眼,沒再說,把桶往旁邊挪了挪,給後面的人讓出一點位置。
不遠處有人在吵。
一男一女圍著一隻白色水桶,男的說自己先放的,女的說她剛才只是去扶家裡老人,回來桶就被踢到後面去了。兩個人聲音越來越大,周圍的人勸了幾句,沒人敢靠太近。
社區工作人員趕過去。
「別吵,都有水。」
男人嗓門更大:「四十分鐘,你跟我說都有水?排到後面還有個屁。」
女的也急:「你把我桶踢了還有理?」
物業小哥夾在中間,滿頭汗,嘴裡一直說「別動手別動手」。
隊伍停了幾分鐘。
後面的人開始不耐煩。
「前面到底接不接了?」
「吵什麼啊,太陽曬死人了。」
周硯辭低聲說:「往後退一點。」
沈知微沒問,提起桶跟他往旁邊挪。
他們剛退開兩步,那個男人伸手推了一下物業。幅度不大,但周圍人立刻亂了。有人罵,有人往後躲,有人的桶被絆倒,水灑了一地。
周硯辭伸手扶住旁邊差點摔倒的老太太。
沈知微把自己的桶放下,幫老太太把小馬扎拉到牆邊。
老太太嚇得臉都白了:「哎喲,這水還沒接,人先擠壞了。」
沈知微看她嘴唇發乾,從包里拿出一小瓶藿香正氣水遞過去。
「您先別站太陽底下。」
老太太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有點不好意思:「姑娘,這東西現在不好買吧?」
「家裡之前剩的。」沈知微說,「您喝吧。」
周硯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把他們的桶又往牆邊挪了挪。
前面那點衝突很快被壓下去。
社區工作人員把男人叫到一邊,物業重新扶好水管。灑在地上的那點水很快順著地磚縫往下流,旁邊有人看得直皺眉。
「浪費。」
「可不是嘛。」
三點五分,水來了。
水管抖了兩下,先吐出一點混著氣泡的水,隨後才慢慢穩住。
今天的水比昨天還小。
前面的人不肯挪,水接到快滿了還盯著不動。物業小哥不得不一遍一遍提醒:「差不多了,後面還有人。」
有人當沒聽見。
社區工作人員拿本子過去登記樓棟門牌,臉色也不太好看。
輪到沈知微他們時,已經三點二十六。
周硯辭把桶推過去。
水落進桶里,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沈知微低頭看手機。
林照野發來消息。
【家裡來了,很小。】
過了一會兒,又發:
【昭昭醒了。】
緊接著第三條。
【她正在罵自己。】
沈知微嘴角動了動,把手機遞給周硯辭看了一眼。
周硯辭低頭看完,輕輕笑了下。
他們第一桶接到一半,後面就有人催。
「差不多得了吧?都快沒時間了。」
周硯辭沒回頭,把桶往外挪了挪。
「下一桶接半桶。」他說。
沈知微點頭。
第二個桶更少,只接了三分之一。
旁邊物業小哥看著他們,低聲說了句:「謝謝配合。」
周硯辭拎起桶:「你們也辛苦。」
物業小哥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回去的電梯裡擠滿了人。
有人抱怨水少,有人拿手機拍物業群,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桶,像怕水在路上蒸發掉。電梯到十七樓時,周硯辭先出去,把桶放在門邊,又回頭接沈知微手裡的那個。
林昭昭已經在1701門口等著。
她頭髮亂著,臉還沒完全清醒,手裡卻已經拿了毛巾。
「給我。」
沈知微把桶遞過去:「醒了?」
林昭昭表情沉痛:「別提。」
林照野在廚房裡說:「她醒來第一句話是『我是不是失去接水資格了』。」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林昭昭把桶拎進去,又小聲問沈知微,「樓下怎麼樣?」
「不太好。」沈知微摘下口罩,「但還沒亂。」
「打起來了?」
「差一點。」
林昭昭皺眉:「明天我下去。」
「明天再說。」周硯辭把桶放到牆邊,「先接家裡的。」
廚房水龍頭還在出水。
林照野把軟管看得很緊,桶快到半滿就換一個,地上沒有灑出來多少。1702那邊也接了幾桶,門口擺得像模像樣。
水面晃了一下。
桶里剩下一層水。
林昭昭站在旁邊,聲音很低:「你頭疼不疼?」
「還行。」
「你別逞強啊。」林昭昭說,「空間是好用,但你人不能當水泵用。」
周硯辭把毛巾遞給沈知微:「休息十分鐘。」
沈知微擦乾手:「先把明面上的水擺好。」
「我來。」周硯辭說。
他把兩隻從樓下拎回來的桶放到玄關能看見的位置,又把廚房接的水分到幾個桶里。每隻桶都不滿,蓋子也沒蓋得太嚴,看起來像普通家庭臨時儲水。
林照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像是缺水,但沒缺到崩潰。」
林昭昭立刻說:「這評價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沈知微擰開一瓶常溫水,喝了兩口:「要的就是這個樣子。」
三點四十分,水準時停了。
水龍頭裡咕嚕了幾聲,最後吐出一串氣泡。
林昭昭蹲在旁邊,盯著那個水龍頭:「它真的一秒都不多給。」
林照野把水龍頭關上:「明天可能還會少。」
林昭昭抬頭看他:「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可以。」林照野說,「明天你可能還是起不來。」
林昭昭抄起旁邊的抹布就扔過去。
林照野側身躲開,抹布落在周硯辭腳邊。
周硯辭低頭看了一眼,撿起來,順手搭回水池邊。
「別浪費抹布。」
林昭昭:「……」
沈知微終於笑出聲。
下午剩下的時間,他們沒有再出門。
周硯辭把昨天凍好的冰磚取出來,外面包了毛巾,放在客廳角落。風扇對著冰磚吹了一會兒,屋裡溫度慢慢降下來一點。
林照野去陽台看菜苗。
遮陽網下的幾盆小苗蔫得厲害,土表發白。他沒有立刻澆水,先用手指探了探土,再拿噴壺沿著邊緣少量噴濕。
林昭昭在旁邊看了半天:「這麼點水夠嗎?」
「現在不能猛澆。」林照野說,「根會悶。」
林昭昭似懂非懂:「植物也挺難伺候。」
「人也一樣。」
「你是在內涵我嗎?」
「你自己對號入座。」
沈知微沒有過去摻和,坐在餐桌邊把今天的情況記下來。
樓下排隊人數增加。
供水四十分鐘,水壓繼續下降。
出現爭執,社區和物業仍在現場。
高層接水困難。
她寫完,把本子推給周硯辭看。
周硯辭掃了一眼,在下面補了一句。
明天下樓帶小瓶鹽糖水,避免排隊中暑。
沈知微看見,拿筆在旁邊畫了個圈。
「晚上配幾瓶。」
「嗯。」周硯辭說,「別用太好的瓶子。」
「我知道。」
林昭昭從陽台回來,剛好聽見這句:「為什麼不能用太好的瓶子?」
周硯辭說:「容易被人惦記。」
林昭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運動水壺。
「那我這個是不是太顯眼?」
沈知微看了一眼:「你那個上面還有體校logo。」
林昭昭沉默兩秒,把水壺默默放回自己包里:「明天它退休。」
傍晚,樓下有人在群里發了照片。
是供水點的隊伍。
照片裡人擠在單元門口,桶排了一長串,社區工作人員背後的馬甲都汗濕了。
群里吵了一下午,到了飯點才稍微安靜些。
周硯辭煮了面。
湯不多,每人一碗,裡面放了青菜和雞蛋。林昭昭端著碗坐下時,先低頭聞了一下。
「我今天沒下樓,也配吃雞蛋嗎?」
沈知微坐到她旁邊:「你下午擦了桶。」
林昭昭立刻安心:「那我配。」
林照野看她:「你標準還挺低。」
「容易滿足是優點。」
周硯辭把最後一碗放到沈知微面前:「小心燙。」
沈知微接過筷子,吹了吹面。
屋裡燈沒全開,只開了餐桌上方那一盞。水桶靠牆擺著,冰櫃還在低聲運轉。外面天色暗下來以後,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也淡了。
林昭昭吃了幾口面,忽然想起來:「明天到底誰下樓?」
沈知微抬頭:「你想去?」
「想。」
「那今晚早點睡,明早七點起來吃飯。」
林昭昭立刻看向林照野:「你聽見沒?我獲得候選資格了。」
林照野慢慢喝了口湯:「候選,不是入選。」
「你這個人真的很煩。」
周硯辭把一小碟鹹菜往中間推了推:「明早看溫度和群消息,再決定。」
林昭昭夾了一筷子鹹菜:「行吧。」
她吃完那口,又補了一句:「但我今晚肯定能早睡。」
林照野說:「這句話我昨天聽過。」
「昨天不算。」林昭昭說,「昨天是試運行。」
沈知微低頭笑了一下,繼續吃麵。
吃完飯後,四個人把碗擦乾淨再洗。用過的水沒有倒掉,林照野端去陽台,澆給了最邊上的幾盆耐熱菜苗。
林昭昭站在廚房門口打哈欠。
沈知微看她:「回去睡。」
「現在才八點多。」
「你不是要早睡?」
林昭昭猶豫了三秒,轉頭對林照野說:「走。」
林照野拿起手機和鑰匙:「難得。」
兄妹倆回對門後,1701安靜下來。
周硯辭把門反鎖,又把玄關的桶往牆邊推了推,免得夜裡出來絆倒。
沈知微收好記錄本,去廚房看了一眼。
水桶蓋著,軟管晾在水池邊,幾個瓶子裡裝好了淡鹽糖水,外面沒有貼任何標籤。
周硯辭站在她身後:「明天兩瓶夠嗎?」
「夠。」沈知微說,「多了顯眼。」
「那就這樣。」
她關掉廚房燈。
客廳里只剩冰櫃的聲音。
沈知微回房前,周硯辭叫了她一聲。
她回頭。
他把一杯溫水遞過來。
「喝完再睡。」
沈知微接過杯子,看了他一眼:「你也喝。」
周硯辭像是早就猜到她會這麼說,從旁邊又拿起一杯。
「這杯我的。」
沈知微這才滿意。
兩個人站在客廳里,把水慢慢喝完。
杯子放回廚房後,燈關了。
門外樓道沒有聲音。
屋裡涼意很淡,但比外面好很多。沈知微回到房間,手機上還有物業群的新消息,她沒點開,直接把屏幕扣下。
隔壁房間很快也安靜下來。
這一晚,林昭昭沒有再發消息說自己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