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第二天七點準時出現在1701門口。
不是自然醒的。
她手裡拿著手機,手機鬧鐘還在響,屏幕上顯示著六個重複鬧鈴。
七點整。
七點零五。
七點十分。
七點十五。
七點二十。
七點二十五。
沈知微打開門的時候,林昭昭正低頭按掉最後一個。
她眼睛沒完全睜開,頭髮亂著,運動短袖穿反了,領口後面的標籤露在前面。
沈知微看了她兩秒:「你衣服。」
林昭昭低頭看了一眼。
「沒事。」她抬手把標籤往衣服里塞,「不影響戰鬥力。」
周硯辭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煎蛋。
他看見林昭昭,停了一下。
「今天起挺早。」
林昭昭立刻清醒一點:「聽見沒?這叫認可。」
林照野跟在她後面進門,手裡拿著保溫杯:「她五點半開始響鬧鐘。」
「你怎麼不說我堅持到了七點?」林昭昭拉開椅子坐下。
「我怕你驕傲。」
「我現在已經驕傲了。」
沈知微把粥碗推過去:「先吃。」
早飯簡單。
小米粥,煎蛋,昨天剩下的一小碟黃瓜。空調溫度沒開太低,屋裡還是有點悶。窗簾拉得嚴,陽台只留了一條縫,光從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落成一條亮線。
林昭昭喝了半碗粥,終於緩過來。
「今天我下樓。」
沈知微看她:「先看群。」
林照野把手機放到桌上。
物業群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刷消息。
【今天供水還是三點到三點四十嗎?】
【昨晚十一點樓道里有人敲門借水,大家注意。】
【哪一層的?】
【沒看清,聽聲音像男的。】
【物業能不能管管?】
【社區今天是不是有送水車?我看別的小區發了。】
十幾分鐘後,物業發了正式通知。
【各位業主,社區協調送水車於今日下午四點到達小區東門,優先保障老人、孕婦、嬰幼兒家庭。請大家攜帶容器有序排隊,每戶限量領取。樓棟內下午三點至三點三十分仍有短時供水,水壓可能不足。】
林昭昭盯著「每戶限量」四個字:「限多少?」
林照野往下翻。
物業又補了一條。
【具體按現場情況安排,請勿擁擠。】
林昭昭:「這話聽著就像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周硯辭夾起一塊黃瓜:「送水車是好事。」
「是好事。」沈知微說,「但今天樓下會比昨天更擠。」
林昭昭立刻挺直腰:「所以我更應該去。」
周硯辭看她:「你今天可以去,但不去搶送水車。」
「為什麼?」
「人太多。」沈知微接過話,「我們三點下樓接正常供水,接完就回來。送水車那邊看情況,能不去就不去。」
林昭昭皺了下眉:「那別人會不會覺得我們不缺水?」
「不會。」周硯辭說,「三點接水已經夠露面。」
林照野點頭:「送水車那邊人多,容易被記住。我們拿小桶去排一次就行,沒必要兩邊都湊。」
林昭昭想了一會兒,把筷子往碗上一搭。
「行。聽你們的。」
沈知微看她一眼:「你今天這麼好說話?」
「我成熟了。」林昭昭說,「而且我哥說,如果我今天亂沖,明天就取消我下樓資格。」
林照野喝粥的動作沒停:「我只是合理提醒。」
「你那叫威脅。」
「有用就行。」
周硯辭低頭笑了一下,把最後一個煎蛋夾到沈知微碗裡。
沈知微抬眼:「你自己吃。」
周硯辭動作一頓。
沈知微把碗裡的煎蛋分開,一半放到周硯辭碗裡。
「吃飯。」
周硯辭看著碗裡那半個蛋,沒再推。
上午他們沒出門。
周硯辭把兩個舊礦泉水瓶洗乾淨,裝了淡鹽糖水,又在瓶身外面套了皺巴巴的塑膠袋。林昭昭看他套袋子,表情很複雜。
「你這是怕它太好看?」
「嗯。」
「普通礦泉水瓶還能好看到哪裡去?」
周硯辭把瓶蓋擰緊:「乾淨、滿的、看起來能喝,就夠讓人多看一眼。」
林昭昭沉默了幾秒:「我現在覺得你有點可怕。」
周硯辭把其中一瓶遞給她:「拿著。」
「謝謝周老師。」
「別在樓下這麼叫。」
「知道,顯得我們像團伙。」
沈知微在旁邊檢查桶。
今天他們只拿兩個十升桶,一個摺疊水袋。桶提手已經纏好布條,摺疊水袋外面有舊劃痕,看起來用了很久。
林照野留在家裡。
廚房軟管已經接好,1701和1702兩邊的桶也擺到位。門口明面上留了幾隻半滿的水桶,既能應付突發情況,也不會顯得太富餘。
中午,樓下傳來救護車的聲音。
聲音隔著厚窗簾鑽進來,悶悶的。
林昭昭站在客廳中央,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
「誰中暑了?」
林照野走到門邊,沒有開門,只從貓眼看了一眼。
「樓道沒人。」
沈知微拿起手機。
群里已經有人發消息。
【8棟有個老人暈了。】
【好像是昨天排隊曬著了,今天早上就不舒服。】
【救護車來了,但是聽說醫院也排隊。】
【家裡有老人的別讓老人下樓了,太危險了。】
林昭昭沒說話,低頭繼續擦桌子。
沈知微把手機扣下,去廚房拿了幾個小藥包出來。
不是貴的藥。
就是防暑常用的幾樣,拆掉外包裝,用小密封袋分好,一包一包放在抽屜里。她拿筆在白色貼紙上寫了簡單用法,寫完後又停了停,把貼紙撕下來,換成更短的字。
防暑。
飯後。
別空腹。
周硯辭看她:「給誰準備?」
「先備著。」沈知微把小藥包收進抽屜,「真遇上樓里老人不舒服,可以給一包。只給藥,不給水。」
林昭昭看了她一眼,沒開玩笑。
林照野說:「給的時候別讓人看見抽屜。」
「嗯。」
下午兩點五十,沈知微、周硯辭和林昭昭下樓。
林昭昭終於拿到了下樓資格,一路上都很克制。
電梯裡有人問:「你們三個人都去啊?」
林昭昭張嘴就想說話。
沈知微輕輕碰了下她的手腕。
林昭昭立刻把話吞回去。
周硯辭接了:「昨天桶沒拎穩,今天多一個人。」
問話的大叔點點頭,沒再多問。
一樓比昨天更亂。
供水點前面排著隊,東門方向也有人拖著桶往外走。送水車還沒來,但已經有人提前去占位置。物業小哥拿著喇叭,兩邊來回跑,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
「供水這邊排一隊,送水車那邊不要堵消防通道。」
沒人太聽。
林昭昭低聲說:「這要是我以前帶隊訓練,早罰他們跑圈了。」
沈知微看她:「你現在不是教練。」
「我知道。」林昭昭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我現在是普通接水群眾。」
周硯辭把桶放到隊伍末尾:「普通群眾站後面。」
林昭昭照做。
三點,水來了。
今天供水只有半小時,隊伍動得比昨天急。前面有人接到一半就被催,有人不肯讓,幾句話就能吵起來。社區工作人員守在水管旁邊,拿著本子登記門牌號。
輪到他們時,已經三點二十一。
沈知微把桶推過去。
水流還是細。
林昭昭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小聲說:「我現在看見水都覺得它可憐。」
周硯辭說:「別蹲太久,起來。」
「我不暈。」
「你擋後面人路了。」
林昭昭立刻站起來,還順手把桶往旁邊挪了挪。
第一桶接到半滿,周硯辭就提了起來。
後面有人看他們這麼快讓開,臉色好了些。
第二個水袋剛接一點,東門方向突然有人喊:「送水車來了!」
隊伍一下子亂了。
不少人提著空桶就往東門跑。有人從供水隊伍里撤出去,也有人想讓家裡人幫忙占兩個位置。物業小哥喊了幾聲,聲音被人聲蓋住。
林昭昭下意識看向東門。
沈知微按住水袋口:「接完這個,回去。」
林昭昭收回視線:「行。」
水袋只接了小半。
周硯辭把蓋子擰好,三個人沒有往東門湊,直接回樓棟。
經過大廳時,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蹲在牆邊哭。他旁邊的女人一手扶著桶,一手拿紙巾給他擦汗,聲音壓得很低。
「別哭了,媽媽抱不動你。」
孩子哭得抽抽搭搭。
林昭昭腳步慢了點。
沈知微從包里拿出一張濕巾,又拿了一小包防暑藥,遞給女人。
「擦擦脖子。藥飯後吃,別空腹。」
女人愣住,趕緊接了:「謝謝,謝謝。」
沈知微沒多停。
林昭昭跟上來,進電梯後才小聲說:「你剛才好像門診醫生。」
沈知微看她:「我本來就是。」
「對哦。」
電梯裡安靜了一會兒。
周硯辭把水桶換到左手,右手輕輕扶了一下沈知微的胳膊。
「回去喝水。」
沈知微點頭。
回到17樓,林照野已經把家裡的水接好了一輪。
水壓比昨天更差,桶里的水都不多。沈知微洗完手,趁門關好,把幾隻桶里的水收進空間,又重新留了底。
林昭昭站在旁邊看著,臉上難得沒什麼表情。
「東門那邊肯定很擠。」
林照野把手機遞給她。
群里已經有人發了現場視頻。
送水車旁邊擠了一圈人,社區和物業拉了隔離帶,還是擋不住人往前湊。有人喊讓老人先領,也有人說自己排了半天不能白排。視頻晃得厲害,聲音亂成一團。
林昭昭看了幾秒,把手機還回去。
「幸好沒去。」
周硯辭把水桶蓋好:「明天也不去。」
沒人反對。
傍晚,物業又發通知,說送水車明天繼續來,但會按樓棟分時段領取,讓大家等後續安排。
林昭昭靠在沙發上:「分時段能好點嗎?」
林照野說:「能好一點,但不會太多。」
「你又說不吉利的話。」
「那我換個說法。」林照野把書翻了一頁,「至少能少曬一會兒。」
林昭昭點頭:「這個聽著舒服一點。」
晚上周硯辭做了涼麵。
面過了一遍冷水,用的是白天提前留出來的那盆。黃瓜絲切得細,醬汁調得不咸,每人一碗,吃起來比熱飯舒服。
林昭昭吃第一口就閉了閉眼。
「周硯辭,你今天值四袋大米。」
周硯辭把筷子遞給沈知微:「漲這麼快?」
「你值得。」
沈知微拌開碗裡的面:「他再漲下去,我們隊內通脹要控制不住了。」
林昭昭認真想了想:「那明天封頂,最高五袋。」
林照野說:「你拿什麼支付?」
「精神貨幣。」
「那他可以拒收。」
周硯辭低頭吃麵,沒參與他們的爭論。
吃完飯,幾個人把碗擦乾淨再洗。
用過的水照舊沒倒,林照野端去陽台澆菜。林昭昭這次主動跟過去,蹲在旁邊看他澆,嘴上還在問哪盆能活。
沈知微把今天的情況寫進本子。
供水三十分鐘。
送水車到達,東門擁擠。
社區和物業仍在維持秩序。
不參與送水車排隊。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
周硯辭站在冰櫃前,把凍好的冰磚換出來。毛巾包上後,他放了一塊在客廳,一塊放到1702。
林昭昭抱著那塊冰磚回對門時,表情像抱著什麼寶貝。
「我今晚承認你值五袋。」
周硯辭說:「不用漲了。」
「那不行,你靠實力升值。」
沈知微站在門邊,看她抱著冰磚往對門走,忍不住笑了一下。
晚上九點,1701安靜下來。
周硯辭檢查了門鎖和水桶,又把明天要帶下樓的舊瓶子放進包里。
沈知微把窗簾壓好,轉身時,看見他還站在玄關。
「還有哪裡沒看?」
「沒有。」周硯辭說,「習慣了。」
沈知微走過去,和他一起把門鎖又確認了一遍。
兩個人關掉客廳燈。
回房前,周硯辭把一杯溫水遞給她。
沈知微接過來,也把另一杯遞給他。
這次誰都沒說自己喝過。
他們站在客廳里,把水喝完,杯子放回廚房。
門外沒有腳步聲。
冰櫃在牆角低低響著,窗簾後面透不進多少光。沈知微回房時,順手把手機調成靜音。
這一晚,樓道里沒人再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