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物業群里發了新通知。
【今日送水車按樓棟分時段領取。1-5棟下午三點至三點半，6-10棟下午三點半至四點，過時請聽從現場安排。每戶限領一桶，請攜帶小區門禁卡或業主信息。】
林昭昭剛咬了一口饅頭，看到消息差點噎住。
「還要門禁卡？」
林照野把豆漿推過去：「先咽下去。」
林昭昭喝了一口，才繼續說：「那租戶怎麼辦？還有老人不會用手機的怎麼辦？」
「物業後面補了。」沈知微把手機往下滑，「租戶帶租房記錄，老人可以報門牌號登記。」
林昭昭鬆了口氣：「那還行。」
周硯辭坐在餐桌另一側，拿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時間表。
「三點樓內供水，三點半送水車。」他說，「兩個時間撞上了。」
林照野把手機扣在桌上：「家裡留兩個人接水，下去兩個人。送水車不用搶第一批，等隊伍散一點再去。」
林昭昭立刻舉手：「我去。」
沈知微看她：「昨天你已經下去了。」
「我昨天表現良好。」
「確實。」周硯辭把紙轉過來，「所以今天你照野去東門，我和知微留家裡接樓內供水。」
林昭昭愣了一下：「你們不去？」
「今天送水車要登記。」周硯辭說，「你們兄妹倆是1702，去領一桶正常。我們1701留在家裡接水，也正常。」
林照野看了一眼紙上的安排：「可以。兩戶都露面，但不湊在一起。」
沈知微點頭：「你們拿普通桶，別拿大的。能領就領，領不到就回來，不爭。」
林昭昭立刻坐直：「我昨天沒爭。」
「所以今天繼續保持。」
「行。」林昭昭啃完最後一口饅頭，「我今天走沉穩路線。」
林照野看了她一眼。
林昭昭瞪回去：「你不要質疑我。」
「我還沒說話。」
「你的眼神說了。」
周硯辭低頭笑了笑，把紙收起來。
上午十點，樓道里有人敲門。
不是敲1701，是敲對面的1702。
沈知微正在廚房檢查軟管，聽見聲音後停了手。周硯辭把水龍頭擰緊，走到玄關，沒有開門，只從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十六樓的阿姨。
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布袋，站得有些侷促。
林照野打開1702的門。
「阿姨，怎麼了？」
十六樓阿姨往樓道兩邊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小林啊，你們昨天是不是也下去接水了？」
「接了一點。」
「我想問問，你們家有沒有多的桶？不用大的，小一點也行。」阿姨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家那個紅桶裂了，昨晚一提，底下滲水。現在樓下小賣部也買不到了。」
林昭昭從屋裡走出來：「裂哪兒了？能補嗎？」
阿姨愣了一下：「桶底邊上，裂了一條縫。」
林昭昭看向林照野。
林照野回屋拿了卷防水膠帶和一小管密封膠，又拿了個舊塑料盆。
「您把桶拿上來，我先給您補補看。膠幹了以後別馬上裝滿水，先接半桶試試。」
阿姨臉上立刻鬆了：「能補啊？那太好了，我這就去拿。」
她轉身往電梯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不會太麻煩吧？」
林昭昭擺手：「不麻煩，您桶別洗得太濕，不然膠不好粘。」
阿姨連連點頭。
門關上後，林昭昭小聲說：「還好她不是來借水。」
沈知微從1701出來：「借桶、修桶可以。借水不行。」
林照野把密封膠放到門口的小凳子上：「嗯。」
周硯辭看了眼那管膠：「等會兒在樓道修，別讓她進屋。」
林昭昭比了個OK：「懂。」
十幾分鐘後，阿姨把紅桶拿上來了。
桶底確實裂了。
林照野蹲在樓道里，用紙巾把水擦乾，又拿打火機稍微烘了一下裂縫附近。周硯辭拿了塊舊塑料片過來，讓他墊在裡面。
林昭昭蹲在旁邊幫忙遞東西。
阿姨站在一邊看著，手裡還攥著布袋。
「你們年輕人就是會弄。」
林昭昭抬頭：「阿姨，這不是年輕人都會，是我哥會。」
林照野頭也沒抬：「你安靜一點，我可能補得更好。」
「你看，他還不讓夸。」
阿姨笑了一下，臉上的愁淡了點。
補好桶後，林照野把桶放到牆邊。
「下午再用，先別碰。」
阿姨趕緊從布袋裡拿出幾個雞蛋：「我家也沒什麼東西，這個你們拿著。」
林照野沒接：「不用。」
阿姨把雞蛋往他手裡塞：「拿著拿著，就幾個雞蛋，不是什麼貴東西。你們不收，我下次都不好意思開口。」
林昭昭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點了下頭。
林昭昭這才接過來：「那謝謝阿姨。桶下午少接點，別一下裝滿。」
「知道知道。」
阿姨下樓後，林昭昭拎著雞蛋回1701。
「這算正常人情往來吧？」
沈知微把雞蛋接過來，放進廚房：「算。」
周硯辭洗了手，說：「中午蒸兩個。」
林昭昭立刻看他：「你現在好接地氣。」
「雞蛋不好放太久。」周硯辭拿了碗出來，「而且她給了，就是讓我們吃的。」
沈知微笑了一下。
中午他們吃了蒸蛋。
每人一小碗，沒放太多調料，口感很嫩。林昭昭吃得很滿意，連碗邊都刮乾淨了。
「阿姨這個雞蛋可以。」她說，「桶補得值。」
林照野看她：「你給人家修桶是為了雞蛋？」
「不是。」林昭昭說，「但有雞蛋，我更高興。」
下午兩點五十，沈知微和周硯辭留在1701。
林昭昭和林照野拿著一隻普通水桶下樓。臨出門前，林昭昭還特意把衣服穿正了。
沈知微看見，挑了下眉。
林昭昭立刻說：「沉穩路線，要注意形象。」
林照野按電梯：「先注意別把桶丟了。」
「你閉嘴。」
電梯門合上後，樓道安靜下來。
沈知微反鎖1701的門，回廚房把軟管接好。
周硯辭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計時器。
「今天先接明面上的水。」他說，「空間後面再收。」
「嗯。」
三點整，水龍頭裡響了一聲。
沈知微打開水龍頭，先出來的是一段渾濁的水，帶著氣泡。她沒有立刻接進桶里，而是用盆接住，等水稍微清一點，才把軟管移到摺疊桶里。
周硯辭看了眼盆里的水：「這盆留著沖廁所。」
「行。」
水流比昨天還小。
沈知微蹲在旁邊看了幾秒，起身去玄關，把兩個半滿水桶挪到更顯眼的位置。周硯辭沒一直盯著她，低頭把計時器調好，又在記錄表上寫時間。
三點零七分，林昭昭發來消息。
【東門人很多，但比昨天好一點。】
過了半分鐘，又發。
【我們排到了樹蔭邊。】
沈知微回了一個：【別曬太久。】
林昭昭立刻回：【收到，沉穩。】
周硯辭看到「沉穩」兩個字，嘴角動了動。
「她今天很在意這個詞。」
「因為你們昨天都不信她。」
「我沒說不信。」
沈知微看他：「你用行動表達了。」
周硯辭把筆放下：「那我下次注意。」
水流斷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看向水龍頭。
軟管里空響了幾秒，又慢慢續上，只是比剛才更細。
沈知微沒有伸手去碰，等水自己流。周硯辭把桶往裡推了推，免得水滴在外面。
三點二十三，樓內供水停了。
比通知的三十分鐘還少了幾分鐘。
周硯辭關掉水龍頭，低頭看了一眼桶里的水。
「不到昨天一半。」
沈知微伸手進桶里，收了一部分進空間，又在桶底留出明顯的一層。
她起身時，周硯辭把毛巾遞給她。
「頭疼嗎？」
「不疼。」
「那先喝水。」
他自己也拿了一瓶，擰開後喝了幾口。
沈知微看見他的動作，滿意了。
周硯辭被她看得停了一下：「怎麼？」
「沒事。」她接過自己的那瓶，「表現不錯。」
他反應過來，笑了一聲：「我以後按時吃喝。」
「這句記住。」
「記住了。」
四點過一點，林昭昭和林照野回來了。
桶里有大半桶水。
林昭昭額頭上都是汗，進門第一件事不是說話，是先把水桶放穩，然後往椅子上一坐。
「我宣布，送水車比接水點難排。」
林照野把門關上：「但今天沒吵起來。」
「那是因為有人拿著喇叭喊得很兇。」林昭昭摘下口罩，「還有社區大姐登記得特別快，誰想多領，她直接把本子一合，說下一位。」
沈知微遞給她一瓶水：「喝。」
林昭昭接過去，看了一眼周硯辭手裡的瓶子：「他喝了嗎？」
沈知微說：「喝了。」
林昭昭點頭：「那我放心了。」
周硯辭：「……」
林照野去洗手，回來後說：「我們沒用1701的信息，只領了1702的。」
「對。」林昭昭喝完水，補充，「還有人問我們為什麼只拿一個桶，我說家裡還有一點，先給老人小孩排。」
沈知微看她。
林昭昭立刻坐直：「我沒裝好人啊。我就是覺得拿一個最不顯眼。」
林照野在旁邊說：「她原話比這個自然。」
「你誇我就誇我，別加前綴。」
沈知微笑了一下：「做得挺好。」
林昭昭這才往椅背上一靠：「沉穩路線成功。」
周硯辭把他們帶回來的水倒進明面上的桶里，沒有收進空間。送水車來的水最好留在外面，萬一有人問起來，也能對得上。
傍晚，十六樓阿姨又上來了一趟。
她的紅桶沒有漏。
阿姨站在門口，臉上總算帶了點笑。
「小林，真不漏了。今天接了半桶，穩穩的。」
林照野說：「這兩天先別裝滿。」
「知道。」阿姨點頭，又看向沈知微，「小沈啊，昨天你給我那個藥，我吃了以後舒服多了。」
沈知微說：「您這幾天儘量別曬，出門帶點淡鹽水。」
阿姨嘆了口氣：「不曬不行啊，家裡總得有人下樓。」
林昭昭靠在門邊：「您要是只接半桶，別自己拎，叫樓下物業幫您提到電梯口。」
阿姨擺手：「他們也忙。」
「那就等人少的時候。」林昭昭說，「摔一下更麻煩。」
阿姨被她說得沒脾氣，只好點頭。
她走後，林昭昭關上門。
「我剛才是不是很像社區幹部？」
林照野說：「像管紀律的體育老師。」
林昭昭想了想：「也行，我本職沒丟。」
晚上做飯時，周硯辭沒有再只顧別人。
他切黃瓜，沈知微煮麵，林照野在旁邊洗菜，林昭昭負責把碗擦乾。四個人動作都不快，廚房小，站久了熱，風扇只能吹到門口。
周硯辭把面盛出來時，先給自己盛了一碗。
林昭昭立刻拍桌：「看見沒，進步！」
周硯辭端著碗，停在原地：「我吃飯也要鼓掌？」
「要。」林昭昭說，「我可以給你配樂。」
沈知微忍著笑，把筷子遞給他：「別理她，先吃。」
周硯辭坐下，夾了一口面。
林昭昭滿意了：「很好，男主……不是，周硯辭同志，繼續保持。」
林照野看她：「你剛才想說什麼？」
「沒什麼。」林昭昭低頭拌麵，「我被熱糊塗了。」
沈知微抬眼看了她一下。
林昭昭立刻轉移話題：「今天這個醬是不是換了？」
周硯辭說：「加了點芝麻醬。」
「難怪。」林昭昭吃了一口，「這個可以常駐。」
「芝麻醬不多。」周硯辭說，「隔幾天吃一次。」
「行，批准。」
「你又批准。」
「我負責情緒價值。」
這頓飯吃得比昨天安靜些。
外面還是熱，樓下偶爾有人說話，聲音隔著窗簾傳進來，很模糊。群里還在討論明天送水車怎麼排，有人說今天終於領到了，有人說輪到自己時水車已經快空了。
沈知微沒有一直看手機。
吃完飯後，她把碗擦乾淨，交給林昭昭洗。用過的水仍舊留給陽台。
林照野端著盆去澆菜，回來時手裡拿著兩片發黃的葉子。
「有兩盆不太行。」
沈知微走過去看：「要拔嗎？」
「再觀察一天。」林照野把葉子丟進垃圾袋，「明天把遮陽網再往外拉一點，別貼太近。」
周硯辭看了看陽台固定點：「我晚上給你加兩個鉤子。」
林昭昭從廚房探頭：「你不是剛吃完飯嗎？休息一會兒。」
周硯辭說：「不急，九點之前弄完。」
沈知微把工具箱從玄關拖出來：「我幫你遞東西。」
林昭昭立刻擦乾手：「那我監督。」
林照野說：「你剛才不是說要早睡？」
「監督不影響早睡。」
最後還是四個人一起去了陽台。
陽台門只開了一條縫，熱氣還是往屋裡鑽。周硯辭拿電鑽加了兩個小鉤，林照野把遮陽網重新拉平。沈知微扶著梯子，林昭昭拿著小風扇站在旁邊，對著幹活的人輪流吹。
「我這個崗位很重要。」她說。
林照野伸手試了試遮陽網的鬆緊：「你別吹我眼睛。」
「要求還挺多。」
弄完已經八點半。
幾個人都出了一層汗。
沈知微把陽台門重新關嚴，周硯辭收拾工具，林昭昭把小風扇往桌上一放，直接癱進沙發。
「今天沉穩路線到此結束。」
林照野拿起鑰匙：「回去睡。」
「你先讓我癱一分鐘。」
「一分鐘後你會說再癱五分鐘。」
林昭昭閉著眼：「你不要這麼了解我。」
沈知微拿了幾張濕巾出來，讓他們擦手。
周硯辭把工具箱推回玄關，自己去洗了手，又倒了四杯溫水。
這次他自己先端起一杯喝了半杯。
林昭昭看得直點頭：「很好。」
周硯辭放下杯子：「你再夸，我有點喝不下去。」
沈知微笑出聲。
十分鐘後，林家兄妹回了對門。
1701安靜下來。
沈知微把今天的記錄寫完，合上本子時，周硯辭剛把最後一個水桶蓋好。
「今天比昨天順。」他說。
「嗯。」
「明天繼續分開行動？」
「看通知。」
周硯辭點頭，把客廳燈調暗。
沈知微站起來，把杯子拿進廚房。周硯辭跟過來，順手接過她手裡的兩個杯子，放進水池。
「明天早飯我做。」
沈知微說：「我來吧，你今天裝鉤子出了不少汗。」
「那一起。」周硯辭說，「煎餅？」
「可以。」
客廳里只留了一盞小燈。
冰櫃低低響著，陽台的遮陽網被重新壓好，幾盆小苗藏在陰影里。沈知微關上廚房燈，回房前看了眼玄關。
門鎖好著，水桶也擺得穩。
她回到房間，手機還沒放下，林昭昭發來一條消息。
【沉穩人士已躺平。】
沈知微回了一個表情。
沒一會兒，對面安靜下來。
1701也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