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周硯辭在廚房攤煎餅。
麵糊是昨晚調好的，放了一點蔥花。鍋底刷過油，麵糊倒進去，薄薄一層，很快被熱氣烘出香味。
沈知微站在旁邊切黃瓜。
她切得不快，一根黃瓜切完，周硯辭已經攤好第三張。
「火小一點。」她說。
周硯辭把旋鈕往回擰了半格：「這樣？」
「行。」
煎餅邊緣微微翹起來，他拿鏟子一翻，動作挺熟。林昭昭進門的時候，剛好看見這一幕，站在玄關換鞋，語氣很認真。
「我現在覺得你不是四袋大米了。」
周硯辭頭也沒回：「價格又變了？」
「你現在是戰略資源。」
林照野跟在後面進來，把門帶上：「別一早上就亂封官。」
「這怎麼叫亂封官？」林昭昭把帽子摘下來，往餐椅上一坐，「高溫限水期間，還能吃上熱乎煎餅，這不值得表彰？」
沈知微把黃瓜絲裝盤：「你昨天不是說今天走沉穩路線？」
「沉穩人士也要吃飯。」
周硯辭把攤好的煎餅放到盤子裡：「洗手。」
「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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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昭剛站起來，手機響了一聲。
不是她一個人的手機。
餐桌上幾部手機幾乎同時震動。
沈知微擦乾手，拿起來看。
物業群發了通知。
【因近期高溫導致用電負荷增加，為保障電梯運行安全，即日起本小區電梯實行錯峰使用。每日11:00-15:00、18:00-20:00儘量減少非必要使用。請業主避免集中上下樓，如遇電梯停運，請勿強行扒門或頻繁按鍵。】
下面還附了一張蓋著物業章的截圖。
林昭昭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遍：「儘量減少？」
林照野坐下：「意思是快撐不住了。」
「那送水怎麼辦？」林昭昭問，「住高層的人總不能扛桶爬樓吧？」
沒人立刻接話。
周硯辭把火關小，把最後一張煎餅翻面。
「今天下樓的人會提前。」
沈知微把手機放回桌上：「供水三點，電梯十一點到三點建議少用，正好卡住。」
林昭昭皺眉：「那我們還下去嗎？」
「今天不下。」沈知微說，「樓內供水先接。送水車那邊先不去。」
林昭昭張了張嘴，又閉上。
昨天東門排隊的情況她看見了。現在再加上電梯限制，樓下只會更擠。
周硯辭把煎餅端上桌：「吃完飯先檢查樓梯間。」
林照野看他：「17樓往下？」
「先看十七到十五。」周硯辭說，「不用走太遠。注意看看門、窗、雜物。」
沈知微點頭：「順便把樓梯間那扇窗檢查一下。昨天晚上風熱得厲害，窗要是一直開著，蟲子會進來。」
林昭昭把手舉起來：「這個我去。」
沈知微看她。
林昭昭立刻補充：「不衝動，不打架，不和人吵，看到情況回來匯報。」
林照野低頭喝豆漿：「背得挺熟。」
「那當然。」林昭昭拿起筷子，「我也是在進步的。」
早飯吃完，四個人沒立刻動。
上午外面溫度升得快，樓梯間又悶，太早出去也沒必要。沈知微把今天的安排寫在紙上，貼到冰箱側面。
不下樓排水。
家裡接水。
檢查樓梯間。
電梯非必要不用。
林昭昭站在冰箱前看了一會兒：「我覺得咱家現在像小型指揮部。」
周硯辭把鍋洗乾淨：「那你把碗擦了。」
「指揮部也要刷碗嗎？」
「要。」
林昭昭嘆了口氣，拿起廚房紙：「行吧，基層工作。」
十點半，四個人開門出去。
樓道里比家裡熱一截。
感應燈亮起來時，光線落在兩戶門口。之前他們加固過的門框、門縫和防蟲條都還整齊。樓梯間的防火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一股更悶的熱氣。
林昭昭走在前面，手裡拿著小手電。
「白天拿手電是不是有點誇張？」
「樓梯間有些燈不亮。」周硯辭說。
「行，我現在是專業巡樓人員。」
她推開防火門。
裡面熱得像沒開窗的車廂。
十五樓平台邊上放著兩個空桶。
桶口朝下扣著，旁邊還搭著一條濕毛巾，看樣子是有人搬到一半，嫌拿回家麻煩，暫時擱在了這兒。
林昭昭蹲下看了一眼：「這誰家的？放這兒不怕被人順走？」
林照野說：「現在空桶也不好買。」
沈知微沒碰，只拍了張照片。
「先不管，沒擋路就行。要是晚上還在，再發給物業。」
周硯辭走到樓梯間窗邊。
窗開著一條縫，外面熱風往裡灌，窗框上粘了幾隻小飛蟲。防蟲網是舊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一塊。
他伸手碰了一下：「這個要補。」
沈知微從口袋裡拿出小卷膠帶遞給他。
周硯辭看她一眼：「你帶了？」
「早上順手拿的。」
林昭昭在旁邊小聲說：「你們倆現在有點像哆啦A夢和他的工具袋。」
林照野抬頭：「誰是哆啦A夢？」
林昭昭指周硯辭：「他。」
又指沈知微：「她是工具袋。」
沈知微看她：「你今天的話題越來越危險。」
林昭昭立刻轉身：「我去看十五樓。」
十五樓樓梯口有個大叔正在往上搬桶。
桶是空的。
他走幾級台階就停下來喘氣，看見他們，臉色不太好。
「你們也是來看電梯的？」
沈知微說：「看樓梯窗戶，蟲子多。」
大叔擦了把汗：「電梯要是真停，十幾樓怎麼過？我剛才下去買了兩個桶，還沒裝水就累夠嗆。」
林昭昭看了看他手裡的桶：「叔，你這桶太大了。真裝滿，電梯停了根本拎不上來。」
大叔低頭看了眼桶，有點尷尬：「想著多裝點。」
周硯辭把窗邊的防蟲網壓好，沒插話。
沈知微說：「裝半桶吧。多跑一趟，比摔在樓梯上強。」
大叔嘆氣：「現在多跑一趟也要命。」
這話沒人接。
樓梯間裡一時只剩風聲和電鑽盒輕微碰撞的聲音。
周硯辭用膠帶把翹起的網邊壓住，又拿扎帶固定了一道。動作不大，弄完以後，他往後退了一步，看了一眼。
「能撐幾天。」
沈知微把照片刪掉，重新拍了一張修好的。
「下午如果有人問，就說看見網破了，順手貼了一下。」
林昭昭說：「這個理由比防蟲還防蟲。」
林照野看她。
她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很合理。」
十一點一到，電梯果然變慢了。
他們回到17樓時，兩部電梯只有一部在運行，另一部顯示「檢修」。群里已經有人開始問。
【怎麼突然檢修？】
【不是說儘量減少使用嗎？怎麼直接停一部？】
【物業呢？】
物業過了幾分鐘才回。
【高溫天氣電梯機房溫度較高，維保人員正在檢查，請大家耐心等待。】
林昭昭把手機放下：「機房也熱壞了？」
林照野說：「很正常。設備也怕熱。」
「那我們下午不坐電梯了？」
「儘量不坐。」沈知微說，「所以今天不下樓。」
林昭昭這次沒有反對。
中午他們吃得簡單。
周硯辭煮了粥，配早上剩的煎餅。粥熬得不稠，每人一碗，吃完不至於太熱。林昭昭吃到一半，忽然抬頭。
「下午要是有人來敲門借桶怎麼辦？」
沈知微說：「沒有多的。」
「借水呢？」
「沒有多的。」
「借藥？」
沈知微停了停：「看情況。老人中暑，可以給一包。陌生人上來敲門，不開。」
林昭昭點頭：「明白。」
林照野把碗放下：「十六樓阿姨那邊呢？」
「她知道我們沒多少水。」沈知微說，「昨天給藥也是小包裝，不會讓她覺得我們有很多。」
周硯辭接著說：「而且她是知道分寸的人。」
林昭昭用筷子戳了戳碗底：「這樓里大部分人其實還好。」
「現在還好。」林照野說。
林昭昭看他：「你今天能不能吃飯的時候說點輕鬆的？」
林照野想了想：「煎餅不錯。」
「這還差不多。」
下午三點，樓內供水開始。
水流比昨天更短。
周硯辭和沈知微守在廚房，林照野守1702，林昭昭來回跑消息。
「1702那邊也很小。」她從對門回來，手裡還拿著個空盆，「我哥說水有點黃。」
沈知微看了一眼自家的盆。
剛接出來的水確實發渾。
周硯辭把軟管移開：「先沉澱。」
沈知微把兩隻透明收納箱拖過來，水先放進去沉一沉。等底部慢慢落下一層細小雜質，上面的水再倒進桶里。
林昭昭蹲在旁邊看：「以前誰能想到，接個自來水還得沉澱。」
周硯辭說：「今天這批別入口。」
「那用來洗東西？」
「沖廁所，擦地，或者澆菜。」
沈知微低頭把這句話記到紙上。
三點二十二，水停了。
這次連三十分鐘都沒撐到。
廚房裡幾隻桶加起來不算多。沈知微照舊收走一部分，明面上留著幾桶淺水。她沒有硬撐，收完就停，坐到餐桌邊喝了半杯水。
周硯辭把計時器關掉，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林昭昭看見，滿意地點頭。
「很好。」
周硯辭看她：「你現在每天監督我喝水？」
「對。」林昭昭說，「組織交給我的任務。」
沈知微笑了一下，沒拆穿她。
四點多，樓道里有人拖桶上樓。
聲音從下面一層一層傳上來。
很慢。
拖一段，停一段。
過了幾分鐘，門外響起腳步聲，還有人喘氣。
林昭昭站起來，想去看。
沈知微搖頭。
她又坐回去。
外面的人沒有敲門，只是在十七樓樓梯口歇了一會兒。隔著門，能聽見男人壓著嗓子罵了一句：「這破電梯。」
另一個人說：「別罵了，先搬回去。」
腳步聲又往樓下去了。
林昭昭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還好我們沒去。」
林照野從1702過來，手裡拿著那盆發黃的水。
「這水我拿去陽台澆邊上那幾盆，不澆菜葉。」
沈知微點頭：「你看著用。」
林昭昭立刻站起來：「我幫你端。」
「你別灑。」
「你能不能信任我一次？」
「能。」林照野把盆遞給她，「慢點。」
林昭昭端得很穩，一路走到陽台，半滴沒灑。放下盆後，她還特意回頭看林照野。
「看見沒？」
林照野點頭：「沉穩。」
林昭昭立刻笑了。
傍晚，電梯恢復了一部，但群里說速度很慢，還偶爾卡層。物業讓大家不要頻繁按鍵，也不要一次性多人帶重物乘坐。
周硯辭看完消息，把玄關邊的兩個空桶往裡挪了挪。
「以後樓道里不要放東西。」
沈知微說：「今晚把17樓門口再清一遍。」
「吃完飯弄。」
晚飯是蛋炒飯。
飯是中午提前蒸好的，放涼以後炒起來粒粒分開。裡面加了雞蛋和一點青菜碎，林昭昭端著碗聞了半天。
「今天這個也行。」
周硯辭自己盛了一大碗，坐下就吃。
林昭昭看見，欣慰得像個老母親。
周硯辭停下筷子：「你能不能別用這個眼神看我？」
林昭昭笑得不行：「我錯了，我收斂。」
沈知微把一小碗湯放到中間：「吃飯。」
飯後，四個人一起把17樓樓道收拾了一遍。
門口的紙箱拆開壓平，能進屋的進屋，不能用的剪碎裝進垃圾袋。
樓道收拾完，已經快九點。
四個人回到1701，各自擦了手。周硯辭把冰磚從冰櫃裡取出來，用毛巾包好，放到客廳角落。林昭昭坐在沙發上吹了一會兒風扇，舒服得不想動。
「我今晚能不能在你們這邊睡？」
林照野看她：「你房間塌了？」
「沒有。」林昭昭抱著抱枕，「這邊涼快一點。」
周硯辭說：「1702也放了一塊冰磚。」
「但這邊有人氣。」
林照野直接站起來：「回家。」
林昭昭嘆氣：「無情。」
沈知微把一瓶水遞給她：「帶回去，睡前喝兩口。」
林昭昭接過水：「還是知微好。」
林照野在門口等她：「走了。」
兄妹倆回對門後，1701關上門。
沈知微把記錄本放回抽屜，周硯辭檢查了軟管和水桶。廚房裡的燈亮著，水池邊的盆還放著那一點沉澱過的水，明天可以用來擦地。
周硯辭拿起杯子，自己倒水喝。
沈知微站在旁邊看著。
他喝完，把杯子沖了一下，放回架子上。
「這次不用監督了吧？」
沈知微笑了：「不用。」
她關掉廚房燈。
兩個人各自回房前，又去玄關看了一眼門鎖。
樓道里安安靜靜。
電梯偶爾響一聲，聲音比白天慢很多。
沈知微回房後，把手機放到一邊。窗簾壓得很嚴，屋裡只剩空調很輕的風聲。
對面1702很快也熄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