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門口的捲簾門只拉起來一半，裡面的燈亮得很足，冷氣順著門縫往外漏。門外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有人穿著睡衣，有人頭髮還沒梳，手裡拎著購物袋，臉上都帶著一種沒睡醒又不敢繼續睡的疲憊。
沈知微和周硯辭排到隊尾時，前面有人回頭看了一眼，見他們手裡只拿了兩個普通帆布袋，就又轉回去了。
隊伍往前挪得很慢。
超市門口貼著一張新紙，字是用馬克筆寫的，邊角被膠帶貼得很緊。
【高溫限電期間，營業時間調整為：5:00—10:00，19:00—22:00。冰品、飲用水、防暑藥品限購。】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請儘量使用現金或提前打開付款碼。】
周硯辭看完，低聲說：「收銀系統也不穩了。」
沈知微把手機亮了一下，又按滅：「帶現金了。」
「帶了多少？」
「兩百。」
周硯辭看她一眼，笑了下：「挺像你。」
「什麼意思？」
「謹慎。」
「你可以直接說摳。」
「我不敢。」
沈知微沒忍住彎了下嘴角。
排在前面的阿姨聽見他們說話，也跟著笑了一聲。她手裡拎著個菜籃，裡面放著兩個空飯盒，顯然是打算買熟食。笑完以後，她又嘆氣：「以前誰大清早五點出來買菜啊，我家老頭還說我折騰，我說再不出來，等太陽一曬，人都熟了。」
沒人反駁。
路邊的天色還沒完全亮，熱氣卻已經浮起來了。不是白天那種一腳踩進火里的燙，而是一種悶在皮膚上的熱，像昨晚的溫度根本沒散乾淨，只是在天亮前稍微退了一點。
超市裡的人比外面更多。
收銀台旁邊擺了一排塑料筐，工作人員拿著喇叭反覆提醒：「冰袋一人兩包，礦泉水一人一提，不要重複排隊。付款碼提前打開，現金也可以，別堵在收銀台。」
語氣不算差，只是疲憊。
沈知微進去後，沒有往飲用水區擠。那邊人最多，貨架前圍著一圈人，工作人員剛把一車礦泉水推出來，就被一提一提拿走。沒有搶，也沒人敢真搶，只是每個人動作都很快，像慢一步就會少一樣。
周硯辭拿了個小籃子，先去了調味品區。
鹽還有，醬油也還有，只是貨架缺了不少空位。綠豆被擺在最顯眼的地方，旁邊貼著限購一袋。沈知微拿了一袋，沒多拿，又去看藥品櫃檯。
藥品櫃檯前站著一個年輕媽媽，懷裡抱著睡著的小孩。小孩臉紅得厲害，額頭上貼著退熱貼。她壓低聲音問店員：「有沒有兒童用的防暑藥？」
店員搖頭：「兒童的沒了，昨晚就沒了。您要是不放心，還是去醫院看看。」
年輕媽媽抱緊孩子，臉色很難看：「醫院排不上，昨天晚上我們去過，走廊里全是人。」
店員也說不出別的話，只從櫃檯下面拿出一盒退熱貼：「這個還剩最後一盒，先拿著吧。」
沈知微站在旁邊，沒有貿然插話。等那位年輕媽媽走開，她才問店員：「藿香正氣水還有嗎？」
店員看她一眼：「最後一排，一人一盒。」
周硯辭已經從旁邊拿了一盒過來，放進籃子裡。
兩個人沒有在藥櫃前久留。
走到冷櫃旁邊時，周硯辭停了停。冷櫃裡冰袋只剩最下面一層，旁邊堆著融了一半又凍回去的冰杯，杯壁上結著白霜，看起來不太乾淨。
沈知微看了一眼：「不拿。」
周硯辭點頭：「嗯，家裡有。」
從前幾天開始，他們已經把空間裡的冰塊分了一部分出來，用普通保鮮盒和礦泉水瓶輪流凍在明面上。現在再去跟別人搶兩包冰袋，沒有意義，也容易被人記住。
結帳的隊伍排到了日用品貨架旁邊。
前面有個男人買了兩提水，收銀員攔了一下：「一人一提。」
男人臉色不太好：「我老婆在外面。」
「那讓她進來排。」
「外面那麼熱，她懷孕呢。」
收銀員遲疑了一下，旁邊的工作人員走過來，看了眼門外。一個孕婦坐在路邊的台階上，手裡拿著小風扇，風扇沒開，大概是沒電了。
工作人員把第二提水推回去一半：「這次算了，下次讓家屬一起進來登記。」
男人沒再說什麼，拎起水就走。
隊伍里沒人吵。
大家都看見了門外坐著的人，也都知道現在多一提水意味著什麼。只是隊伍安靜下來以後，超市裡的空調聲反而更明顯，呼呼地吹著，像是這棟小樓里唯一還算穩定的東西。
輪到沈知微他們時，收銀員掃到藿香正氣水，看了他們一眼：「家裡有人中暑？」
「備著。」沈知微說。
收銀員沒多問，只提醒：「別空腹喝。」
沈知微點點頭，付了現金。
從超市出來，天已經亮了大半。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路邊卻明顯比來時熱。門口的隊伍沒有變短，反而更長了些，有人剛從小區里趕來，站在隊尾小聲抱怨自己昨晚停電沒睡好，也有人拎著菜出來，直接找了個陰影坐下緩氣。
周硯辭把帆布袋換到另一隻手。
「走吧。」
沈知微看了眼那位坐在台階上的孕婦。她丈夫已經結完帳出來，把水放在旁邊，正拆一瓶遞給她。孕婦喝得很慢，額前的頭髮全貼在臉側。
沈知微收回視線，和周硯辭往小區走。
路上已經有人出來了。
不再是之前的散步或晨練。
都是買東西、倒垃圾、接水，走路時沒人聊天，連碰見熟人也只是點點頭，腳步不停。以前這個點能聽見早餐店炸油條的聲音，現在那家店門口只放著一隻空油桶，捲簾門緊閉，上面貼了張紙，寫著「暫停堂食」。
進小區時，保安正把一張通知貼到公告欄上。紙還沒貼平，就有幾個人圍過去看。
沈知微離得不遠，掃到了最上面一行。
【關於高溫期間小區公共區域用電調整的通知】
保安一邊貼，一邊說：「電梯不是停，是分時段運行。別堵在這兒問我，我也就知道這麼多。」
有人問：「那老人上下樓怎麼辦？」
保安擦了把汗，語氣也有些煩：「真有急事打物業電話，平時就少下樓。現在誰不難？」
這話不好聽，但沒人繼續吵。
回到17樓，林照野正站在樓道里檢查防火門底下的密封條。林昭昭蹲在1702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把翹起來的膠帶邊角剪掉。
看見他們回來，她抬頭：「人多嗎？」
「多。」周硯辭把袋子放到1701門口，「但還沒亂。」
林照野看了眼袋子：「買到藥了？」
沈知微點頭：「一盒。」
林昭昭把剪刀合上，站起來：「那就行。剛才物業又貼通知了，說電梯分時段開，我哥看完臉都黑了。」
林照野把防火門推了推，確認能正常閉合，才回頭看她：「我沒黑臉。」
「你有。」
「熱的。」
林昭昭看了他兩秒：「那也算黑了。」
周硯辭沒插話，拎起帆布袋進了1701。沈知微跟進去，把東西分開放好。綠豆放進廚房柜子，藿香正氣水收進藥箱，剩下的鹽和幾樣小東西記到帳本上。
窗簾重新拉嚴後，屋裡暗下來，外面的熱光被擋在玻璃後面。
周硯辭去洗手，出來時看見沈知微站在桌邊寫字。
「記什麼？」
「超市營業時間。」
「還記了什麼？」
「冰品限購，藥品快沒了，電梯分時段。」
周硯辭擦乾手，走過去看了一眼：「還有付款碼提前打開，收銀可能不穩。」
沈知微把筆遞給他：「你寫。」
他接過筆，在最後補了一行。
兩個人把本子合上時，對門傳來林昭昭的聲音。
「早飯吃了嗎？我哥煮了粥，多了兩碗。」
沈知微看向周硯辭。
周硯辭把剛洗好的手舉了一下：「我不介意蹭飯。」
沈知微笑了下，關上櫃門。
「那就去吧。」
1702的粥煮得比周硯辭平時煮的稠一些，林照野還拌了一小碟鹹菜。四個人坐在一張桌子邊吃早飯，誰都沒再提超市門口那條隊伍。
外面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窗簾拉著，屋裡只剩一盞燈亮著。
林昭昭吃到一半，忽然把碗往前推了推：「我哥今天這個粥還行。」
林照野看她一眼：「你可以不用這麼勉強。」
「真心的。」她又艱難的喝了一口，「就是有點像病號餐。」
周硯辭和沈知微回1701時，走廊里沒有人。防火門重新合上，底下的密封條貼得很平。
屋裡已經開始熱起來，空調還在響。
沈知微把帆布袋掛回玄關，周硯辭去看了一眼冰櫃。確認沒問題後，他沒有再開門，轉身把剛才從超市帶回來的小票夾進帳本里。
窗外光線越來越亮。
早晨那點能讓人出門的時間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