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整,樓道里陸陸續續響起開門聲。
供水時間到了。
十七樓兩戶人家照例開始接水。
周硯辭在廚房。
沈知微蹲在衛生間門口,把接滿的桶往旁邊挪。塑料桶貼著地磚滑過去,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最近幾天,樓里接水的人越來越少。
倒不是不缺水。
而是很多人開始摸索出規律了。
能少下一次樓,就少下一次樓。
外面太熱。
上下跑一趟,後背能濕透。
沈知微把最後一個桶擺好,順手看了眼手機。
物業群正在刷消息。
十五樓有人發:
【十一樓張叔今天又沒下來接水?】
下面很快有人回復。
【昨天也沒看見。】
【前天見過。】
【是不是回兒女家了?】
沈知微掃了一眼,沒放在心上。
這種消息最近很多。
有人回老家避暑。
有人搬去親戚家。
有人乾脆白天不出門。
群里經常找不到人。
十分鐘後。
消息又刷起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
好幾個十一樓的鄰居都在說話。
【電話打不通。】
【我剛敲門了。】
【沒人開。】
【空調一直沒響。】
沈知微拿毛巾擦了擦手。
空調一直沒響。
這句話讓她停頓了一下。
樓里隔音一般。
尤其夏天。
很多人家空調外機幾乎全天不停。
如果連續兩三天沒動靜,確實不太正常。
周硯辭從廚房出來。
「看什麼?」
「十一樓。」
沈知微把手機遞給他。
周硯辭翻了兩頁。
「獨居那個張叔?」
「應該是。」
兩人都認識。
不熟。
但見過很多次。
七十來歲。
頭髮花白。
每天拎著個布袋下樓買菜。
高溫剛開始那陣子,他還經常坐在樹蔭下面和別人下象棋。
後來天氣越來越熱,就很少看見人了。
物業終於冒出來。
【已經聯繫社區。】
【如果半小時內仍聯繫不上家屬和本人,會安排工作人員上門查看。】
群里安靜了不少。
接水時間結束以後,沈知微把桶蓋蓋好。
然後去廚房洗手。
洗到一半,樓下傳來腳步聲。
很多人。
來來回回。
不像平時。
周硯辭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物業來了。」
沈知微擦乾手。
也走過去。
樓下站著幾個人。
物業經理。
兩個保安。
還有社區工作人員。
天氣太熱,他們沒在外面停留多久,很快進了樓。
十幾分鐘後。
樓道里傳來電鑽聲。
聲音不大。
隔著十一層樓也能隱約聽見。
林昭昭從對門探出頭。
「他們撬門了?」
「應該是。」
「真聯繫不上?」
「估計。」
林昭昭沒再說話。
她平時話多。
但這種時候,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又過了十幾分鐘。
群里忽然跳出一條消息。
不是物業發的。
是十一樓住戶。
只有短短一句。
【人沒了。】
後面跟著一個流淚的表情。
群里瞬間安靜下來。
沒人接話。
沒人發收到。
也沒人發表情包。
那條消息孤零零停在屏幕中央。
過了一會兒。
物業管理員出來解釋。
【家屬已聯繫上。】
【後續由家屬處理。】
再往下就沒有了。
沒有原因。
沒有過程。
什麼都沒說。
沈知微放下手機。
客廳里很安靜。
空調吹出的風打在窗簾上,輕輕晃了一下。
周硯辭給她倒了杯水。
「熱射病?」
「有可能。」
沈知微接過杯子。
「也可能是別的。」
高溫會讓很多原本不嚴重的問題突然變嚴重。
心臟。
血壓。
腦血管。
有時候不一定是單純中暑。
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人已經沒了。
傍晚六點多。
樓下停了一輛車。
不是救護車。
幾個家屬模樣的人急匆匆進了樓。
有人撐著傘。
有人一路打電話。
從十七樓看下去,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
林昭昭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忽然開口:
「前幾天我還看見他買西瓜。」
沒人接話。
因為大家都記得。
那天太陽很大。
老頭拎著半個西瓜往回走。
還跟門口保安聊了兩句。
誰也沒想到會這麼快。
晚飯是在1701吃的。
周硯辭做了個簡單的番茄雞蛋面。
天氣太熱,沒人想吃太油的東西。
林昭昭今天格外安靜。
平時總能接上幾句的話題,今天也沒怎麼參與。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抬頭。
「以後接水我去吧。」
林照野看了她一眼。
「怎麼突然想起來這個?」
「我年輕啊。」
她低頭攪了攪面。
「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林照野沒反駁。
周硯辭給自己添了半碗湯。
沈知微坐在旁邊,慢慢把面吃完。
飯後,幾個人一起收拾桌子。
碗筷洗乾淨。
垃圾裝袋。
廚房重新恢復整潔。
回房間之前,沈知微看了一眼物業群。
已經沒人再討論十一樓的事。
大家重新開始問水壓。
問電梯。
問停電時間。
消息刷得很快。
那條「人沒了」早就被頂了上去。
翻都翻不到了。
她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機放到床頭。
空調還在運轉。
燈關掉以後,房間安靜下來,只能聽到空調的嗡鳴聲。
樓下偶爾傳來關門聲。
然後又好似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