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樓的事過了一夜，樓里安靜得有些不一樣。
不是沒人說話，而是說話的聲音都低了。早上供水時間還沒到，平時總有人提前開門、拖桶、抱怨電梯，今天樓道里只零星響過幾次腳步，很快又停了。
沈知微起床後先看了一眼物業群。
昨晚那條「人沒了」已經被頂到很上面，新的消息大多圍繞十一樓那戶的後續。家屬凌晨才趕到，小區門口的保安開了門，物業陪著上樓處理。有人說老人的兒子在外地，有人說老人平時不愛麻煩別人，也有人記得前幾天還在電梯裡見過他。
說著說著，群里又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十六樓阿姨發了一條語音。
「家裡有老人一個人住的，還是多打個電話吧。天太熱了，別怕麻煩。」
這次下面沒有人反駁。
沈知微把手機放下，去廚房倒水。
周硯辭正在看昨天貼在冰箱上的空調輪班表。紙角被冰箱門帶起來一點，他重新壓平，又拿透明膠貼了一下。
「今天照舊？」他問。
「照舊。」
沈知微喝了半杯水，轉身從藥箱裡拿出幾小包防暑藥，又拿了兩包口服補液鹽，放進玄關抽屜最外層。
周硯辭看見她的動作，沒問「給誰」。他從儲物櫃裡找出幾個乾淨的密封袋，把藥分開裝好，又撕掉外包裝上太顯眼的部分，只留用法那一小塊。
沈知微把小袋子壓平，寫上字。
「放這兒就行。」她說，「真遇上緊急情況，拿起來快。」
「只放幾包，多了不像家用。」
周硯辭點點頭，把抽屜合上。
九點多，對門開了一次。
林照野過來時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幾戶門牌號。
「物業在統計獨居老人。」他說，「十六樓阿姨讓我幫她看一眼，怕自己漏了。」
沈知微接過來。
紙上只有幾行字，門牌號後面跟著人名，有的寫著「兒女外地」，有的寫著「白天獨居」，還有一戶後面打了個問號。
她看完，把紙還回去。
「這事別我們牽頭。」
林照野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阿姨在群里說，我只是幫她把字寫清楚。」
周硯辭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剛沖好的綠豆湯，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
林照野接過去，沒急著喝，先說：「十六樓阿姨上午想去敲幾戶門，確認人還在不在。」
沈知微皺了一下眉：「這個天氣，她自己去？」
「我也是這麼說的。」林照野看了眼對門，「昭昭已經勸過了。」
正說著，林昭昭從1702探出頭：「我告訴她，十六樓到十一樓這幾層她要是走一趟，別人沒事，她先有事。」
她說完才發現三個人都在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語氣挺好的。」
林照野沒拆穿她。
沈知微把杯子放到桌上：「不如讓物業每天在群里發接龍。真缺了哪戶，再讓物業去敲。不要自己挨家挨戶跑。」
林昭昭點頭：「我去跟她說。」
她轉身回了對門，沒有進來坐。
最近大家都少串門了，天氣逼得人懶得動。開一次門，熱氣就往屋裡灌一次，空調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那點涼意，很快就散了。
快到中午時，物業又發了通知。
這次不是紅頭文件，只是一段文字，語氣比前幾天軟很多。
【高溫期間，請各位業主留意家中老人、兒童和身體不適人員情況。如發現長時間無法聯繫、房內異味明顯、敲門無回應等異常，請及時聯繫物業或社區。】
通知發出去後，群里沒有馬上吵起來。
有人開始艾特親戚。
有人在問家裡老人怎麼預防中暑。
也有人把自己家門牌號發出來，說父母年紀大，白天睡得沉，如果敲門沒回應可以先打電話。
沈知微沒有在群里說太多，只把幾條簡單的注意事項整理成圖片，發到群里。
圖片不是長篇文章。
她把字放得很大，老人拿手機也能看清楚。
別在正午出門。
頭暈、噁心、反應變慢，要立刻降溫。
獨居老人每天至少聯繫一次。
發出去後，群里有人回了謝謝，也有人轉發到家庭群。十六樓阿姨又發來私聊，問能不能把圖片列印出來貼在電梯口。
沈知微回她：可以，但別寫我名字。
阿姨過了半天回了個「好」。
周硯辭看見她放下手機，拿過那張圖片看了一眼。
「你把『熱射病』改成『嚴重中暑』了？」
「熱射病很多人看不懂。」
「嚴重中暑也不一定準確。」
「貼電梯口用，不是寫論文。」
周硯辭笑了一下，把手機還給她：「沈醫生，辛苦。」
沈知微看他一眼：「你少來。」
午後，空調按錶停了半小時。
屋裡熱起來的時候，外面也沒什麼聲音。以前這個點，樓上孩子停課在家，總會有跑動聲、哭鬧聲，今天大概也被大人按住了，整棟樓像悶在一層厚布里。
沈知微在客廳里整理那幾包應急藥。
周硯辭坐在地上，把兩條乾淨毛巾折成小方塊，裝進密封袋裡。毛巾沒有直接放冰櫃，只先放冰箱冷藏層，真用到的時候再處理，免得停電時浪費冷量。
「放玄關？」
「放廚房。」沈知微把藥袋封好，「玄關溫度高，藥別放門口。」
周硯辭把袋子換到廚房陰涼處的小盒子裡，又把盒子推到不擋路的位置。沈知微看過一眼，伸手把盒蓋合上。
做完這些，屋裡又安靜下來。
傍晚的時候，林昭昭過來敲門，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
「十六樓阿姨列印的。」她把紙遞給沈知微，「讓我問問你，貼電梯口行不行。」
沈知微接過來看。
字大，排版有點歪，但能看清。
最下面還多了一行。
【天氣太熱，大家互相照看一下。】
這句話不是沈知微寫的，應該是阿姨自己加的。
她看了一會兒，把紙還給林昭昭：「可以。」
「那我去貼？」
「別一個人去。」
林昭昭立刻回頭喊：「哥，幹活。」
對門傳來林照野無奈的聲音：「來了。」
沈知微跟著他們一起下去。
周硯辭也拿了膠帶出門。
電梯口比前幾天乾淨些，地面被物業拖過，但牆角還有水桶拖過留下的淺痕。四個人沒有在那兒停太久，林昭昭按住紙，周硯辭貼膠帶，林照野站在旁邊擋了一下從電梯裡出來的人，免得人一出來就撞上。
紙貼好後，十六樓阿姨也下來了。
她扶著樓梯扶手，走得很慢，看見那張紙，先眯著眼讀了一遍。
「這樣挺好。」
沈知微說：「阿姨，您以後有事在群里說，別自己跑。」
阿姨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覺得，大家住一棟樓，能看一眼就看一眼。」
林昭昭站在旁邊，聲音不大：「看可以，別把自己看倒了。」
阿姨被她說得一愣，隨即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們年輕人現在比我家孩子還會關心人。」
沒人在電梯口久留。
紙貼好後，幾個人就上了樓。走到十七樓時，林昭昭額頭上已經有汗，林照野把她手裡的膠帶拿過去，她也沒爭。
1701和1702的門在樓道里隔著幾步。
回到家後，沈知微先洗了手，又把剛才用過的膠帶和剪刀收回抽屜。周硯辭去廚房看了眼冷藏的小毛巾，確認盒子沒放錯位置。
晚飯是簡單的蒸蛋和粥。
四個人沒有聚在一起吃，各自在自己家。吃到一半時，林昭昭在群里發了張照片，是電梯口那張紙。
【貼好了。】
十六樓阿姨很快回了一個大拇指。
過了一會兒，十一樓也有人回復。
【我媽看見了，說字挺大。】
沈知微看完，把手機扣到桌上，繼續吃飯。
屋裡空調重新開著，風不大。
窗簾後面的天色慢慢暗下來，外面的熱氣還沒散，玻璃摸上去依然是熱的。吃完飯後，周硯辭洗碗，沈知微把廚房台面擦了一遍。
水池邊的小盒子安安靜靜放著。
她看了一眼，確認蓋子合好，轉身把廚房燈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