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樓那戶的門關了兩天。
門口原本放著一隻舊鞋櫃,家屬走的時候沒搬,只把上面的鑰匙扣和幾盆曬蔫的綠蘿帶走了。鞋櫃旁邊還留著半袋沒來得及扔的空瓶,被物業用黑色垃圾袋套住,傍晚清運垃圾時一併拿下了樓。
沈知微從電梯裡經過時,看見那扇門上貼了一張白紙。
是一張手寫的轉讓通知。
家屬大概不打算再回來了。
周硯辭站在她身後,電梯遲遲沒到,轎廂停在六樓,數字半天不動。樓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熱氣從樓梯間門縫裡往外透,像有人在裡面燒了一鍋水。
他看了一眼那張紙,沒說話。
沈知微也沒停太久。
電梯到了,兩個人進去。
轎廂里比樓道更悶,角落有一灘水,大概是誰拎水時灑的。周硯辭按了十七樓,電梯慢慢往上走,停在十三樓時,上來一個拖著行李箱的女人。
女人戴著遮陽帽,懷裡還抱著一個電飯鍋,箱子上綁了兩隻塑料水桶。她看見沈知微和周硯辭,勉強笑了一下。
「回老家躲幾天。」
沒人問她老家在哪兒。
最近這句話聽得太多了。
電梯到十七樓時,女人還沒下。門開以後,她往外讓了讓,水桶在箱子上晃了一下,周硯辭伸手扶了一把。
女人低聲說了句謝謝,電梯門合上,又往上走。
1701門開著一條縫。
林昭昭蹲在門口,正在往帆布袋裡塞膠帶和一把小剪刀。看見他們回來,她抬頭:「又有人走?」
沈知微換鞋:「十三樓的。」
「今天第三家了。」林昭昭把剪刀塞進去,「早上八樓也走了一戶,拖了兩個大箱子,樓下那車後備箱關不上,最後把被子塞進副駕駛了。」
周硯辭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到玄關柜上:「你在門口看了一上午?」
「我本來是想看電梯什麼時候上來。」林昭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結果電梯沒等到,搬家直播看了三場。」
林照野從1702出來,手裡拿著手機:「不止小區里。單位群也有人請假回鄉下了,說山里晚上涼快,老家有井,至少不用每天等供水。」
他說話時語氣很平,沒有評價這件事好壞。
沈知微把帽子摘下來,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她額前有汗,周硯辭順手遞了條干毛巾給她,她擦了一下,沒有去看群,只問:「農業站那邊怎麼說?」
「留值班。」林照野說,「能遠程的遠程,必須到崗的錯峰出門。早上五點半到十點半,晚上七點以後再去一趟。」
林昭昭聽完,手上的動作停了停:「你還要去?」
「輪到我再說。」
「現在外面這個溫度,五點半也不涼快。」
「比中午強。」
林昭昭看了他一眼,沒再接話。她平時愛懟林照野,但這種事上不會亂鬧。
沈知微進屋喝了半杯水,才重新拿起手機。
物業群里已經變成了臨時拼車群。
有人問去城南老家有沒有順路的車,有人問山里民宿還接不接散客,還有人說自己農村親戚家有井,晚上溫度低幾度,就是路不好走,老人過去可能受不了折騰。
消息往上滑得很快。
有人在群里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口壓水井,井邊放著兩個紅桶。拍照的人還特意配了句:老家還能壓出水,雖然不多,但比城裡等著強。
下面一堆人追問地址。
也有人潑冷水,說農村井也不是無窮無盡,往那邊跑的人多了,遲早也不夠。
很快就有人吵起來。
沈知微退出群,沒看後面的爭論。
林昭昭坐在沙發扶手上,手裡還捏著那捲膠帶:「你們說,農村真會好一點嗎?」
「短期會。」林照野說。
「長期呢?」
林照野抬頭看她:「你現在問長期,是想聽實話還是想聽能讓你睡得著的?」
林昭昭把膠帶往袋子裡一扔:「那算了,我今晚還想睡。」
周硯辭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句,笑了一下:「你睡眠質量沒那麼脆弱。」
「你對我有誤解。」林昭昭靠到沙發上,「我昨晚停電醒了三次,第三次夢見自己在鐵板燒上翻面。」
沈知微正在翻手機,聞言抬頭:「翻熟了嗎?」
林昭昭愣了一下,隨後笑出聲:「沈知微,你嘴怎麼越來越損了?」
「熱的。」
周硯辭把剛洗好的番茄放到盤子裡,推到她面前:「吃點,別光損人。」
林昭昭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又被酸得皺眉:「這番茄怎麼這麼有脾氣?」
「樓下超市買的。」周硯辭說,「能買到就不錯了。」
林昭昭嚼了兩下,最後還是咽了:「行吧,亂世番茄,值得尊重。」
客廳里的氣氛鬆了一點。
可樓下的聲音一直沒停。
車門開合聲、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有人在樓下喊「這箱先別放後備箱」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上來。平時這些聲音不明顯,現在小區太安靜,反而聽得清楚。
沈知微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點。
樓下停了三輛車。
一輛SUV後備箱敞著,裡面塞滿了被褥和水桶。旁邊站著一家四口,老人坐在樹蔭下,手裡抱著一個搪瓷杯,小孩蹲在行李箱旁邊,頭上扣著一頂明顯不合適的大帽子。
另一個車位上,兩個男人正在往車頂行李架上綁紙箱。天氣太熱,膠帶粘性不好,貼上去又捲起來,其中一個人煩躁地罵了一句,蹲下去重新找繩子。
周硯辭走到她身邊,把窗簾又壓低一點:「別站太久。」
沈知微鬆開手。
窗簾合上,客廳重新暗下來。
「再過幾天,樓里會空不少。」她說。
周硯辭拿起桌上的記錄本:「要記嗎?」
「記。」
他把本子翻開,遞給她。
沈知微在最新一頁寫下幾行。
十三樓一戶離開。
八樓一戶離開。
群里多人詢問回鄉、去山裡避暑。
寫完,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十七樓暫不變動。
林昭昭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句寫給誰看?」
「寫給我自己。」沈知微把筆帽扣上,「免得有人心動。」
林昭昭立刻坐直:「我沒心動啊。」
沈知微看她。
林昭昭聲音小了點:「我就問問。」
「問也不去。」
「我還沒說去哪兒。」
「山里、農村、有井的地方,都不去。」
林昭昭摸了摸鼻子:「你這人真的很適合當班主任,學生還沒開口,你已經把假條撕了。」
周硯辭把本子收回去:「她當醫生也這樣。」
沈知微轉頭看他:「你有意見?」
「沒有。」周硯辭低頭把本子合上,「我只是陳述事實。」
林照野坐在餐桌旁,抬眼看了看沈知微,又看了一眼周硯辭。他知道他們不會走,但這件事仍然得有人明說。
「1702也不走。」他說,「我家老房子早沒人住了,井也廢了。真去山裡,水電路都不確定,還不如待在這裡。」
林昭昭靠回沙發,終於把那點心思徹底按下去:「行,那我不問了。再問顯得我像旅遊博主。」
「你不像。」林照野說。
林昭昭剛要滿意,就聽見他補了一句:「你像跟團迷路的。」
「林照野。」
「我在。」
「你今晚別想吃我那半個番茄。」
「本來也沒想吃。」
周硯辭把盤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你們兩個先別內訌,番茄一共沒幾個。」
沈知微低頭笑了一下,把記錄本放回抽屜。
下午的時候,物業在群里發了新通知。
很多業主離開,樓道門、電梯、地下車庫需要注意安全。請大家出門前關閉水電燃氣,冰箱內易腐食物自行處理,不要把垃圾留在屋內。
這條消息發出來以後,又有不少人問物業能不能幫忙看房。物業回復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人手不夠,只能巡查公共區域。
傍晚前,樓下又走了一戶。
這次是六樓的老人被兒子接走。老人走得很慢,手裡緊緊攥著一把蒲扇,被扶進車裡前,還回頭看了好幾眼樓上。兒子催她上車,她不知說了句什麼,最後還是坐進去了。
沈知微從窗邊看見,沒有多停,很快把窗簾放下。
周硯辭在廚房準備晚飯。
限電以後做飯時間也得卡著來,能提前做就提前做,免得晚上高峰期電壓不穩。沈知微進去幫忙,把青菜洗好瀝水。
「今晚吃什麼?」
「面。」周硯辭說,「簡單點。」
「又是面?」
「你想吃飯也行。」
「面吧。」
周硯辭笑了一下,沒有拆穿她。
林家兄妹沒過來吃。林照野說1702還有點剩飯要處理,林昭昭在群里發了一張照片,碗裡是炒飯,旁邊放著那個酸得很有脾氣的番茄。
【今日不浪費。】
沈知微回了個贊。
晚飯吃得很安靜。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樓下搬家的聲音少了很多,只偶爾傳來車子啟動的聲響。沈知微吃完以後,把碗拿去廚房,周硯辭洗碗,她擦台面。
水流開得很小。
碗洗完後,廚房裡只剩下風扇低低轉動的聲音。
沈知微把明天要用的桶挪到牆邊,確認不擋路,又把記錄本收進抽屜。周硯辭關掉廚房燈前,看了一眼冰箱上的空調輪班表。
「今晚按昨天的時間?」
「嗯。」
「要是又停電?」
「醒了再說。」
他點頭,把燈關了。
客廳暗下來後,外面的車燈從窗簾縫裡掃過,又很快消失。沈知微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確認樓道里沒人走動,才回房洗漱。
睡前,她把手機調成靜音。
物業群還在跳消息。
有人發自己已經到老家的照片。
院子裡有樹,有井,還有一張舊竹床。
照片下面很多人在問涼不涼快。
沈知微沒點開評論。
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