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剛過,天已經亮了。樓下的地面還是濕的,昨晚不知什麼時候落了薄薄一層露水,踩上去鞋底會沾一層細灰。四個人從單元門出來,往東走。
路比前幾天好走。干透的泥殼踩碎以後露出下面的水泥面,裂縫裡長出了細小的草芽,黃綠色的,貼著地面,還沒長高就停住了。
藥店在兩條街外,路邊一棟居民樓的一層,門面不大,招牌還在,字被泥糊過,但能認出「康健大藥房」幾個字。捲簾門半開著,被人從下面推起來過,邊角變形了,底部卡在門框上,留出一道不到半人高的縫。周硯辭蹲下去試了一下,把捲簾門又往上推了推,鐵皮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了好幾秒才停下。
門開了大半,裡面很暗,藥櫃的玻璃碎了幾塊,地上的碎片被踩過,已經碾成細小的粉末。幾個貨架翻倒在地,空紙箱散落在角落裡,所有能看見的位置基本上都被翻過了。
沈知微沒有急著進去,站在門口掃了一圈。貨架上層的東西幾乎全沒了,只剩幾盒看不清標籤的包裝散落在底層。地上有幾個腳印,新舊不一,有新有舊。她彎腰走進去,鞋底踩到碎玻璃,發出細小的聲響。
周硯辭跟進來了,站在門口位置用手電照了一下角落。光束掃過牆角的雜物堆,幾卷繃帶散落在地上,還有一盒已經拆封的棉簽,被人拆開後又丟下了。沈知微蹲下來,把散落的繃帶撿起來看了看,一卷是濕的,一卷是乾的。她把乾的那捲放進自己包里,把濕的放回地上。
林昭昭和林照野沒有進來,站在門口看著街兩邊。藥店門口的那條路很窄,能走人的空間不多,如果有其他人從街口過來,站在門外能提前看見。
沈知微在藥店裡的時間不長,她動作很快。幾個倒下的貨架被她依次翻起來看了一遍,大部分是空的,有些底層還殘留一兩盒藥,但大多是過期的或者已經被水泡過的。她正要直起身,手電的光掃過櫃檯底部——櫃檯是貼著牆做的,櫃門開著,裡面的東西早就空了,但櫃檯與牆壁之間的縫隙里夾著一個紙盒,位置很低,如果不是蹲下來仔細看,很可能漏過去。
她伸手去夠,指尖碰到紙盒邊緣,往外一拉,紙盒卡了一下才出來。盒子是白色的,邊角有些發黃,封口完好,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她翻過來看——退燒藥。一盒沒拆封的退燒藥。
她拿著那盒藥蹲了一會兒,看了看包裝上的日期,還在保質期內。她把藥盒放在自己膝蓋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這時候門口傳來林昭昭壓低的聲音:「有人過來了。」
沈知微站起來,把手裡的藥盒順勢揣進口袋。她轉身往門口走,剛走到櫃檯旁邊,兩個人影已經出現在藥店門口。
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女孩。女人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洗舊的夾克,袖口磨得發白,頭髮用一根橡皮筋綁著,臉上帶著灰塵和曬過的痕跡。女孩大概七八歲,跟在女人身後,臉蛋紅得不正常,嘴唇有點干,呼吸比正常孩子急一些,胸口一起一伏的幅度比大人明顯。
女人站在藥店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見櫃檯被翻得亂七八糟,臉色一下就變了。她沒有說話,快步走進去,彎下腰開始在底層貨架翻找,動作越來越急,從這一排翻到那一排,連地上的空紙箱都掀起來看了一遍。
沒有找到。
女人站起來的時候呼吸也粗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女孩,又彎腰繼續翻。女孩靠在門框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臉越來越紅。
沈知微站在櫃檯旁邊,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到那盒藥。紙盒的邊角硌著她的指腹,有一點硬。她看著那個女孩的臉,又看了一眼女孩的呼吸節奏,然後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女人的方向揚了一下手。
那盒藥從她手裡飛出去,落在一張翻倒的塑料凳子上,發出一聲輕響。
女人停下動作,轉過頭,看見凳子上的藥盒,整個人頓住了。她快步走過去拿起來,翻過盒子看了一眼,退燒藥三個字印在盒面上,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兩秒,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抬起頭,嘴唇動了動,聲音發顫:「謝謝……謝謝……」
沈知微站在櫃檯旁邊:「孩子先吃藥要緊。」
女人把藥盒攥在手裡,用力攥了一下,像是怕它從手裡滑掉。她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女孩,又轉回來,連聲說著道謝的話,眼眶紅著,她走過去牽起女孩的手,女孩呆呆地抬頭看了她一眼,被她牽到藥店門口台階上坐著,拆開藥盒把藥拿了出來。
沈知微走到門口,沒有多停,側身從母女倆旁邊經過,走到街上。林昭昭在幾步遠的地方等著,她看著沈知微過來,沒有問她那盒藥的事。四個人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
走出去十幾步的時候,沈知微回頭看了一眼藥店的方向。女人已經拆開藥板,正把一粒藥往女孩嘴裡送。女孩乖乖張嘴吃了,女人擰開一瓶水遞到她嘴邊。日光從她們頭頂照下來,在藥店門口的地面上拉出兩道並排的影子。
沈知微收回視線,繼續往前。
林昭昭走在沈知微旁邊,步子比平時慢了一點。她經過藥店門口的時候,腳步又慢了一些,轉頭看了一眼那個女孩。
女孩正坐在台階上,手裡攥著那瓶水,水還剩下大半瓶,她咬著瓶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林昭昭看著她紅撲撲的臉,看著她乾裂的嘴唇,又看了看她手裡攥著的那瓶水,然後彎了一下嘴角,不知道在對誰說,又好像在自言自語。
「一定要平平安安長大哦。」
女孩眨巴了一下眼,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這句話。林昭昭繼續向前走去,沒有再多停留,轉身跟上了前面的人。
四個人往前走,沒人提剛才的事。
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微涼的氣息,經過藥店門口時,把那扇半開的捲簾門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女孩坐在台階上,低著頭,慢慢喝著水。媽媽蹲在她面前,把藥板收好,塞進自己里襯口袋裡。
藥店越來越遠,拐過一個彎就看不見了。
小超市在更東邊的位置,門面比藥店大一些,但同樣被水泡過,外面的捲簾門變了形,斜掛在軌道上,只剩一半還能勉強拉下來。沈知微彎腰鑽進去,裡面比藥店暗,但沒有藥店那麼亂,貨架橫七豎八地倒著,角落裡還有幾箱沒被泡透的方便麵和礦泉水。
她蹲下來把能用的東西歸到一起,伸手碰一下收進空間,動作利落。其他三個人在門口放風,街道上偶爾有人經過,但沒有人停下來看。
從超市出來,原路返回。經過藥店的時候,那扇半開的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了,底部貼著地面,合得嚴嚴實實。門口台階上沒有人,只有幾片碎屑,被風吹到牆角聚成一堆。
沈知微看了一眼那扇關好的捲簾門,繼續往前走。
回到17樓的時候快十點了。
周硯辭把門帶上,沈知微把那幾樣零散的東西從帆布袋裡拿出來放到桌面上——幾瓶水、幾包方便麵,都是明面上能讓人看見的。空間裡的東西她已經歸置好了。
林昭昭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出來,站在窗邊喝,目光落在窗外,卻沒有聚焦。她喝了兩口,轉頭問:「那個女孩應該沒事吧?」
沈知微正蹲在客廳角櫃前面拉開下面的抽屜——藥品放在那幾層抽屜里,分類擺好的。她聞言沒有抬頭,聲音從蹲著的姿勢傳上來:「估計是換季帶來的感冒,吃了藥,休息兩天就好了。」
林昭昭嗯了一聲,放下心來,端著杯子從窗邊走開了。
沈知微把抽屜拉開,盤算了一下明面上藥品的存量。退燒藥,消炎藥都不缺,外傷處理的繃帶、碘伏、創可貼都夠用。算上空間裡儲備的藥品,送出去一盒退燒藥不過是百分之一的儲備量,甚至它都還沒歸入總庫存。她心安理得的把這筆帳劃掉了,又把其他藥的數量過了一遍,才把抽屜推回去。
「明天換個方向,」她說,「往南邊走走。」
周硯辭把工具箱蓋好,抬頭看了她一眼:「南邊?」
「南邊有幾條街我們沒去過。」沈知微說,「趁現在天氣還沒變,多走幾個方向。」
周硯辭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林昭昭從廚房出來,靠在門框上:「幾點?」
「還是六點。」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