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前，沈知微在廚房把昨天剩的饅頭切了片。饅頭放了一夜，表皮有點干硬，但裡面還是軟的。她把雞蛋磕進碗裡攪散，加了一點鹽，把饅頭片逐片放進去蘸了一下，讓蛋液均勻裹住表面。平底鍋刷了一層油，小火慢煎，兩面煎到金黃，邊緣微微焦脆。煎好的饅頭片鋪在案板上晾涼，等不燙手了，她拿油紙一張一張包好，疊進帆布袋裡。袋子裡又塞了幾根火腿腸和水，拉鏈一拉，鼓鼓囊囊的，背在肩上晃了幾下，重量剛好。
周硯辭站在門口換鞋，看見她出來，問了一句：「夠吃嗎？」
「夠。」沈知微把帆布袋掛好，「晚上回來估計還有剩的。」
六點十分，四個人鎖好門下樓。樓道里很安靜，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還沒起，只有樓下傳來一戶人家搬東西的聲響，悶悶的，隔著幾層樓聽不真切。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晨光已經鋪開了，淡淡的金色，照在地面上，把前一天留下的腳印照得清清楚楚。空氣裡帶著涼意，有種讓人給人激的精神一振的涼。
他們今天往南走。這條路他們之前沒走過，街面比東邊窄一些，兩側的居民樓更低矮，大多是五六層的磚混結構，外牆上留著褪色的水漬線。有些樓的一樓門面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是住家還是店鋪。路面上的泥殼已經開始乾裂了，踩上去碎成小塊，鞋底碾過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在一個拐角處，沈知微看到路邊有煙。一小縷細細的、灰白色的煙，貼著地面散開，又被風吹歪。她放慢腳步往那個方向看過去，路邊的人行道邊上蹲著一個老頭，正在生火。
火堆很小，幾塊碎磚圍成圈，中間架著一個鐵罐子，罐口冒著白汽。老頭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在撥弄火堆底下的碎柴。他的臉被煙燻得眯起眼，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外套是深灰色的，上面沾著一層干泥印。鐵罐里的粥很稀，讓人懷疑能數清米粒的顆數，糯米一根一根的，在沸水裡浮沉。
老頭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大概兩三秒，眼神從帆布袋上滑到周硯辭肩上的工具包上，然後低下去，繼續看他的火。他撥了一下柴，火苗跳了跳，鐵罐里的粥又咕嘟了一聲。
繼續往南走了二十多分鐘，一家五金店的招牌出現在路邊。捲簾門半開著，下緣離地大約半人高，敞著一條縫。沈知微彎腰鑽進去，周硯辭跟在後面，林昭昭和林照野留在外面，靠在門邊看著街道兩端。
五金店裡很亂。貨架倒了一半，剩下的也歪斜著，上面的工具和零件散落一地。地上的螺絲和釘子被踩得嵌進泥里，鞋底踩上去能感覺到硬物硌著腳心。沈知微蹲下來翻了翻，從一個翻倒的貨架下面摸到幾卷繩子，都是尼龍的，外層沾了泥，但裡面還乾淨。她拿了兩卷，又在一個角落的抽屜里翻出一卷寬膠帶，膠帶卷上裹了一層灰，用手擦掉之後露出完好的膠面。
櫃檯倒在地上，櫃門敞著，裡面空了。沈知微繞到櫃檯後面，蹲下來翻了翻底下的雜物堆。有半盒蠟燭，包裝紙泡過水軟塌塌的，但蠟燭本身完好的還有七八根。旁邊還有一盒打火機，沒拆封，塑料外殼完好。她把打火機和蠟燭攏到一起，背對著門口，伸手碰了一下，東西進了空間，地上只剩一小攤灰印。
她又往帆布袋裡裝上一小卷舊繩子和一盒拆開的膠帶——放在櫃檯面上，讓袋子看起來有正常收穫。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彎腰鑽出了捲簾門。
從五金店出來已經快中午了。陽光比早上烈了一些，曬在手臂上能感覺到溫度，但風是涼爽的，吹過來的時候能把曬在皮膚上的熱氣帶走。沈知微看了一眼太陽的位置，又看了看附近的建築物：「找個地方吃東西。」
附近沒有什麼像樣的地方。路邊的幾間門面房全都敞著，水退了以後沒人收拾，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地上殘留的一層干泥灰和幾片碎紙。沈知微走進其中一間，門框上的玻璃碎了，碎渣被人掃到牆角堆成一堆。裡面還算乾淨，地面是水泥的，雖然不平整，但至少沒有積水。牆邊倒著一個貨架，鐵皮的，鏽了一半，沒什麼用。
她走到最裡面靠牆的位置蹲下來，把帆布袋放在腳邊。其他人也跟著進來，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林昭昭靠著牆，把腿伸直了，活動了一下腳踝。林照野在她旁邊坐下來，拿了一截舊紙板墊在屁股底下。周硯辭在靠窗的位置蹲下，把帆布袋打開，把用油紙包的饅頭片拿出來分給大家。
饅頭片還是溫的，雞蛋的香味隔著油紙透出來。沈知微咬了一口，外皮煎得焦脆，裡面綿軟，雞蛋的鹹味剛好。她嚼了幾口咽下去，又喝了口水，靠著牆慢慢吃。
「以後出門帶個小鍋。」她說，「能在外面燒點熱的也不錯。」
周硯辭正在剝火腿腸的皮，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行。家裡有個以前爬山用的戶外小鍋，不大，塞包里不占地方。」
林昭昭咬了一口饅頭片，嚼了一會兒才接話：「那再帶點雞蛋，可以烤雞蛋吃」
「等以後人少一點的時候可以試試」沈知微說。
林昭昭想美了，嘿嘿笑了一聲，又繼續啃著略顯乾巴的饃片。
吃完午飯，沈知微把油紙疊好塞回袋子裡，又把包裝紙收攏在一起。幾個人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來繼續往南走。
下午又去了一家路邊小超市。店門已經壞了，玻璃碎了一地，貨架倒了一半，剩下的歪斜著。方便麵和瓶裝水還剩一些，散落在牆角，有的袋子破了，有的還封著口。沈知微蹲下來把能拿的都收了，留了幾包放在帆布袋裡做樣。周硯辭在旁邊翻了一下收銀台下面的抽屜，找到兩節電池。
從超市出來，太陽已經開始往西偏了，光線拉長，在地面上投出斜斜的影子。四個人沿原路往回走。經過早上那個拐角的時候，沈知微往路邊看了一眼。老頭已經不在了，火堆只剩一小攤灰燼，邊緣還有幾根燒了一半的樹枝，灰白色的餘燼在風裡慢慢散開。鐵罐也沒了，地面留下一圈磚塊，圍著那個空出來的位置。
回到17樓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沈知微把帆布袋放到桌上，拉開拉鏈，把那幾樣明面上的東西拿出來擺好，背對著門，把空間裡今天收的物資歸了一下位。繩子、膠帶、打火機、蠟燭、方便麵、水——每一樣都放到對應的區域。她做完這些，從桌邊拿起筆和一張紙。
她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他們現在的位置往南延伸，在更遠處圈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她之前沒去過，上輩子聽人提過——說是南邊有一個小型批發市場，樓層不高，東西不算新，但品種多，如果沒被人搬空的話應該還能找到些有用的。
她拿筆在圈旁邊寫了幾個字：批發市場，距離遠，早出發。
周硯辭從沙發上起身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看了看那張紙。他沒有說話，伸手把她手裡的筆拿過去，在自己本子上也抄了一份路線圖。他畫得很細，連拐角的位置都標了。
沈知微等他畫完，把筆接過來，放下。
「明天早上五點半起。」她說。
林昭昭在廚房門口聽見了，把擦過手的毛巾搭在架子上：「五點半？早這麼多？」
「明天要去的地方遠。」沈知微說。
林昭昭想了想，決定今晚要更早睡覺，於是轉身回了1702。林照野跟在後面，順手把門帶上了。走廊里傳來關門的聲音，隨後安靜下來。
沈知微把地圖折好，夾進桌邊的本子裡。她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歸攏了一下，把帆布袋掛回玄關的鉤子上。袋子裡還剩一點空隙，明天早上還要往裡裝東西。
周硯辭把她剛才用過的筆放回筆筒里。他做完這件事，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沈知微聽見他在房間裡走動的聲音，很輕，像在收拾什麼東西。她沒有出聲。
窗外的光線斜斜地鋪在地板上，淡金色的，安靜地待在那裡。她站在桌邊，把明天的路線在心裡過了一遍。五點半出發，往南走，要穿過幾條街，那一片她上次沒有去。批發市場如果還在，能補一些工具和冬用物資。如果不在了，也不虧，就當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