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四個人就出門了。昨天出門時還能碰到樓里有人,今天卻完全聽不到一點動靜了。
今天帶的東西也比昨天多。包里塞了戶外小鍋、四包泡麵、四個雞蛋,還有一瓶水和一袋切片饅頭。沈知微把鍋用舊毛巾裹了一圈,免得走路的時候磕出響聲。她拎了一下袋子,重量比前兩天沉,但還好。
他們往南走。這一趟的路比昨天遠得多,剛出小區的時候還能看見小區里零星幾棟樓的窗戶里微微閃爍著光,越往外走,亮燈的房子越少,再走一陣,路邊基本全是黑洞洞的門窗了。
路不好走。水退以後地面雖然幹了,但到處是裂縫和坑窪,有些路段被水泡得地基下沉,水泥板翹起來,踩上去一高一低。四個人走得不快,但一直沒停。太陽慢慢升起來,光線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長了又壓短,又拉長。
走了兩個多小時的時候,林昭昭放慢了腳步。她雖然沒喊累,但步子比之前沉了一些,鞋底蹭著地面走。沈知微走在前面,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休息一下」,只把自己的腳步放慢了一點,讓她能跟上來。
林昭昭趕上她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還有多遠?」
「照這個速度,還得一個多小時。」
林昭昭沒再說話,把雙肩包往上提了一下,繼續走。
路上碰到過幾波人。稀稀拉拉的,都是三三兩兩結著隊,跟他們的方向差不多,有的往南走,有的往北走,迎面碰上就互相看一眼。沈知微注意到那些人的腳步都不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趕了很多路之後才會有的疲態,衣服上有些許灰塵,帆布袋癟著,有的甚至只拎了一個超市塑膠袋。沒有人在路上停下來聊天,最多遠遠看一眼,把目光移開,繼續走自己的路。
氣氛算不上劍拔弩張,但也談不上友好。所有人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警覺——我知道你在找東西,你也知道我在找東西,彼此別靠太近。
在一條窄街的拐角,迎面過來三個男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扛著一根撬棍,後面兩個一人背一個包,包的拉鏈開著一條縫,露出幾截塑料管的邊緣。兩撥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同時放慢了腳步。沈知微沒有看他們的眼睛,視線落在他們腳邊的地面,像在確認路好不好走。那幾個人也沒有停下,從他們旁邊走過去了,擦肩的時候誰都沒有說話,等錯開一段距離以後,周硯辭側過頭看了一眼他們走遠的方向,確認他們沒有停下來回頭,才繼續往前走。
批發市場在一座老舊的大棚建築里。棚頂是預製板搭的,牆面的白漆已經被水泡得起皮,大塊大塊地剝落下來,露出下面灰色的牆體。正門敞著,門板不見了,只剩下門框。沈知微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眼,裡面很暗,光線從頂棚的裂縫漏下來,在地上投出幾條光柱,光柱里浮著細碎的灰塵。
沒有人。整個市場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頂棚縫隙時發出的嗚咽聲。
她走進去,鞋底踩到碎磚塊,在空曠的大棚里發出空蕩蕩的回聲。市場裡面亂得比想像中更厲害,攤位全倒了,貨架被掀翻在地上,塑料筐碎了一地,紙箱被撕開扯爛,只剩下一些碎紙殼散落在各個角落。地面上什麼東西都有——被踩扁的塑料瓶,泡爛的包裝袋,碎掉的陶瓷片,甚至還有一隻只剩半邊底的運動鞋。所有能拿走的東西都已經被拿走了,連貨架的支撐杆都被人拆了幾根,剩下歪斜的架子靠牆撐著。
四個人走了一圈。市場不大,前後幾條通道,走完一遍用了不到二十分鐘。沒有什麼值得拿的東西,架子底下偶爾能看到散落的方便麵碎塊,踩過的時候粘在鞋底上。
林昭昭站在市場中央,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貨架,把帆布袋往上顛了顛:「早就被人惦記上了。」
沈知微沒有接話。她走到市場最裡面的角落,那裡堆著一堆廢紙殼和碎塑料,靠近牆角的地方有幾根扭曲的鐵絲和一段舊水管。水管是塑料的,粗的,截斷了,斷面不太整齊。她蹲下來撿起來看了看,管壁沒有裂,只是外層沾了一層灰。她把它收進空間,秉持著雁過拔毛的精神,順手把那幾根鐵絲也收了。
周硯辭在另一個角落蹲著,從一片碎貨架底下拉出來一卷塑料膜,厚的那種,透明帶波紋的,卷著,外面裹著一層灰。他用手撕了一下,塑料膜還有韌性,沒有脆化。他站起來端詳了一下,直接塞進了包里。
林昭昭走到沈知微旁邊蹲下來,壓著嗓子說:「我們今天是不是白跑了?」
「…不算。」沈知微說,「至少知道這邊沒什麼可拿的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市場裡確實沒什麼值得再翻的了,但他們走了一上午,也沒必要馬上往回趕。她看了一眼四周,找了一處相對乾淨的牆角,牆根邊有幾塊碎木板,她踢開兩塊,騰出一塊能坐的位置。
「先吃飯。」
四個人靠牆坐下來。牆角曬不到太陽,比外面涼一些,地面是水泥的,坐久了有點涼,但累了這麼一路,也顧不上挑。沈知微從帆布袋裡拿出戶外小鍋,架在幾塊墊平的磚頭上,又拆開泡麵,把麵餅放進鍋里,倒上提前灌好的水。周硯辭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蹲下來點了一小堆碎木片和廢紙,火苗慢慢燒起來,舔著鍋底。
水開得很快。麵餅散開以後,沈知微把雞蛋磕進去,蛋清在沸水裡散成白色的絮狀,蛋黃半凝固的時候她拿筷子攪了攪。面煮好以後,她先把鍋端下來,把面分到四個人的碗裡——說是碗,其實是塑料的摺疊碗,一人一個。
面不多,每人分到一碗,雞蛋碎成小塊,混在面里,每個人碗裡都能分到一個,但這點量對他們這群大小伙子來說,也只是剛剛不餓而已。林昭昭端著自己的碗低頭喝了一口湯,燙得嘶了一聲,但沒捨得放下,吐吐舌頭又溜著邊喝了一口。
沈知微也喝了一口。麵湯的鹹味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身體裡那點疲憊好像也跟著鬆動了一些。她端著碗靠著牆,看著市場裡那些空蕩蕩的貨架,忽然想起一件事。
「回去的時候可以帶點塑料膜。」
林照野正在喝湯,聞言抬頭看她:「帶什麼塑料膜?」
「剛剛硯辭翻到的那種。」沈知微說,「厚的一點的,可以鋪在陽台地面上。」
她把碗放低了一點,繼續說:「上面放點土,可以種土豆。電影裡火星上面都可以種土豆吃,沒道理我們在地球上不能養活自己,在陽台做個迷你花壇種土豆吃。」
林照野端著碗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才開口:「土豆可以,很抗餓,做法也多。就算是種不好,發芽了不能吃,也還可以繼續種。陽台溫度夠,只要能維持一段時間穩定,就能長。」
「光照呢,要不要給它搞點人造光」周硯辭說。
「土豆不用太多光。」林照野說,「陰一點也能長,只要別凍死。」
沈知微點了點頭。她沒說接下來的話——能種一點是一點。以後的日子還不知道要過多久,如果能自己長出一點東西來,至少心裡會踏實一些。哪怕只是幾棵土豆,看到它們從土裡拱出來的時候,那種感覺不一樣。
林昭昭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把碗放在膝蓋上,看著遠處漏進來的光柱:「那今天沒白來,塑料布也算是收穫了。」
沈知微把碗收回來,用水沖了一下,塞回袋子裡。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看了一眼市場外面,太陽還在頭頂,但陽光已經微微偏西了。她把書包拎起來背好,看了一眼其他人。
「走吧,回去還有一段路。」
周硯辭把火踩滅,用腳碾了幾下碎灰,確認沒有餘火,然後站起來背上包。林昭昭和林照野也站起來了,拍了拍身上的灰。
四個人從批發市場出來,原路往回走。快到家的時候,太陽在頭頂偏西的位置掛著,光線把他們的影子拖長。路還是那條路,坑坑窪窪的,沈知微走在前面,風從側面吹過來,比中午涼了一些,吹在臉上的時候有一點沙沙的粗糲的感覺,像空氣里懸浮著什麼細碎的沙土。
走了一段,林昭昭追上來兩步,和她並肩走,低聲說了一句:「明天還出來嗎?」
「出來。」沈知微說,「明天換個方向,儘量摸清楚附近的物資和大概人數。」
林昭昭點了點頭,四個人沿著那條裂縫縱橫的街道,在斜斜的日光下緩緩地走著,影子跟著他們,從一段路挪到下一段路。風吹著路邊的碎紙片,捲起來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