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路上,街面比來時多了不少碎磚和斷牆。有些路段的圍牆整段倒了,磚塊散了一地,走的時候得繞到馬路中間才能過去。沈知微繞過一攤碎磚的時候,看到地面上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像是什麼重物被拖著走了一段留下的。
那是一棟三層小樓,建在街道拐角。說是三層,其實更像是後來在原來兩層的基礎上加蓋了一層,顏色和下面的牆體不太一致,邊緣的接縫處還能看出新舊水泥的差別。第三層樓現在不在了——至少不完整了。它從樓頂滑脫下來,順著外牆往下墜了半截,卡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位置,歪斜著掛在那裡,像半截被扯斷的積木。樓頂的預製板碎成幾大塊,散落在街道上,把整條路堵了半邊。灰塵已經落了大半,但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乾澀的土腥味。
碎石堆旁邊蹲著一個人。灰頭土臉的,褲腿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漬跡,看不太清是血還是水。他旁邊還有兩個人,一個站著的,正彎腰和一個坐在地上的人說話,那個人靠著牆根坐著,肩膀塌著。有人被砸傷了,但不知道傷在哪,也看不見傷口。地面上有些暗色的痕跡,在灰塵里暈開。
林昭昭的腳步慢了一點,目光掃過那群人,又恢復正常。沈知微也看見了。她沒有停下來,只是從街道另一邊繞過去,避開了那堆碎石和圍聚的人群。她經過的時候聽到那個站著的人說了一句「有沒有止血的東西」。聲音不高,但街道太安靜了,這句話清清楚楚地傳進耳朵里。她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停頓。
她從空間裡摸了一卷乾淨的繃帶,隨手揣進口袋裡。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來,而是在經過那堆碎石之後繼續走了一段,然後停下來,把帆布袋取下來,彎腰裝作整理鞋帶,把那捲繃帶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路邊一塊半截磚上,用一片碎石塊壓住一角,然後站起來,拍拍衝鋒衣上面的灰塵,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看那捲繃帶會不會被人看到。
周硯辭走在她側後方,應該是看見了她的動作,但沒有說話,沒有回頭。幾個人走過那段路之後,拐了個彎,把身後的景象甩在了樓的另一側。街面又變得空曠起來。
回到小區樓下的時候,樓下的空地上已經站了不少人。沈知微遠遠看到幾堆人聚在一起,正在說話,聲音不高,但比平時閒扯的時候喧鬧很多。她走到近處才認出那些人——都是這棟樓里剩下的住戶。十六樓阿姨站在人群最外面,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袋子口開著,露出半截保溫杯的蓋子。十五樓的大姐在跟樓下的人說話,旁邊蹲著她兒子,手裡拿著一瓶水沒喝,攥著瓶口。還有一戶是八樓搬到樓上去的住戶,一家三口,男人正在彎腰繫鞋帶,女人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目光掃過小區各處。樓上的也有,十八樓那戶人家也下來了,一家四口,小女兒蹲在花壇邊上,小手指在地面上划來划去。
林昭昭數了一下,低聲說:「就這些人了?」
沈知微沒有接話。她也在數。加上他們四個,樓下站著的大約也就十幾個人。這棟樓一共住了多少戶,她記不太清了,但肯定不止這些。那些剩下的住戶平時沒有注意過,現在站在樓下數一遍,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樓里的人已經走了大半。
十六樓阿姨看見他們回來,先招了一下手。「你們沒事吧?」
「沒事。」沈知微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您家裡怎麼樣?」
「樓太高了,晃得厲害,好在沒什麼事情。」阿姨說,「就是東西掉了不少,雖然沒砸到人,也還是怕餘震,不敢在屋裡待著。」
十五樓的大姐走過來,聲音壓著:「我剛才看了下,樓下幾家全搬空了,門開著,屋裡什麼也沒剩。」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算平靜,「你們知道嗎,現在整棟樓就剩我們這幾戶了。十六樓阿姨家,十五樓我家,十一樓一對老夫妻,樓上兩戶,再加上你們十七樓兩戶,數來數去就這六戶人家了。」
沈知微心裡估了一下,確實差不多。這棟樓原本的人就不算多,水位太高搬走一部分,水退後又離開一部分,剩下的人零星散在各層,平時不怎麼碰面,今天站在樓下才看明白還剩多少。
有人蹲在花壇邊上,用樹枝在地上劃著名什麼。兩個男人站在單元門旁邊說話,聲音壓得低,沈知微斷斷續續聽到幾個詞——「農村」、「老家」、「井」、「地」。樓上的住戶也在跟旁邊的人低聲商量什麼,聽不太清,但氣氛不算緊張,更像是在認真盤算。
十六樓阿姨站在沈知微旁邊看了一會兒,也開口了:「我們也在商量這事。我老家那邊有地,還有一口井,現在也通了路。我本來還想再看看,可今天這一震,心裡有點發毛。」
她說著,回頭看了一眼樓體。沈知微順著她的目光也看過去,十七樓的高度看久了不覺得什麼,但從地面往上望,整棟樓筆直地立著,像個高瘦的人站在空曠的平地上。阿姨收回目光,聲音低了一些:「住在高樓,以前覺得也沒什麼,今天震完以後……還是怕。」
林昭昭蹲在旁邊拍了拍鞋面上的灰,她沒站起來,就那麼蹲著說:「阿姨您打算走嗎?」
阿姨頓了一下,「還在想。要走的話,東西多,收拾也要時間。但這樓里的人越來越少了,今天這一震,我也說不準。」
她說著又看了看四周,空地上剩下的人還在各自說話,偶爾有人抬頭看樓,看兩眼又低下頭去。地面上還有餘震後留下來的細灰,被腳步踩得凌亂,分不清哪些是人踩的,哪些是從牆上震落下來的。
沈知微沒有勸阿姨留下,也沒有說「走吧」。她站在人群邊緣,聽了一會兒周圍的說話聲,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十五樓的大姐還在和旁邊的人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商量帶什麼東西走。樓上那戶人家的男人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他妻子說話。
過了一會兒,地面又輕輕震了一下。沒有剛才那麼劇烈,只是一陣短暫的晃動,像有卡車從樓下開過。有人發出短促的驚呼,但很快穩住了。所有人都在看著地面,看著面前的高樓,等它徹底安靜下來。
沈知微感覺到腳下的水泥地傳來的那陣震動,很輕,像水波過後的餘韻。她站了一會兒,直到地面徹底安靜下來後又停了一會,才開口:「回去收拾一下東西吧。」
林昭昭站了起來,把帆布袋拎起來,拍了拍後面沾的灰。其他三個人都開始往樓里走,沈知微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空地上的那些人。十六樓阿姨還在原地站著,手裡拎著保溫杯,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小沈,你們不走嗎?」
沈知微停了一下,「還沒想好。」
阿姨沒有再問,點了點頭。
沈知微走進單元門的時候,樓道里黑漆漆的。她扶著樓梯扶手往上走,扶手上一層細細的灰,手按上去有一種砂礫般的觸感。窗外的光從樓梯轉角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斜斜的灰色長方形,照亮了一小段台階。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一階一階往上。走到十七樓的時候,她從走廊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樓下空地上的人群還沒有散,他們圍成幾小堆,在餘震過去的午後各自說著話。風從窗外吹進來,穿過走廊,吹在臉上有一絲微涼。她收回視線,推開了十七樓的安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