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一起進了1701,門關好以後,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四個人站在玄關附近,誰都沒往裡走。地面上還落著早上震下來的灰,書架邊掉了幾本書,翻開著,被灰塵蓋住了幾行字。沈知微彎腰把那本書撿起來,合上,插回書架里,然後走過去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風把屋裡的灰吹散一些。
周硯辭把書包放到地上,靠牆放著,沒有急著收拾。林昭昭在門邊站著,手還搭在帆布袋的帶子上。林照野在客廳中央站了一會兒,走到沙發邊坐下,他坐下去的時候沙發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像在空曠的房間裡忽然有人開口說話。
沉默了一陣。
誰也不知道怎麼開口。這種沉默在屋子裡壓了一會兒,像水慢慢往一個容器里灌,一直升到某個位置。
沈知微把窗戶推到一半的位置,轉過身來,靠在窗台邊上。
「你們想不想去農村?」
林昭昭抬起頭看她,手指在帆布袋的帶子上停住了。
「我家那邊——爺爺留下來的老房子,在一個村里。說是村,其實就幾戶人家,互相隔得遠。」沈知微說,「房子不算小,院子也夠大,加起來差不多有1701和1702這麼大。」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當時存物資的時候,錢不夠,沒有多餘的錢去動那邊。房子是老的,空著,沒人住。」
周硯辭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沒有說話,但他在聽。
「上輩子我們沒有精力,也沒有交通工具,一直沒去過那邊,但後來聽人說過,農村的房子一般建的比較低矮而且結實,基本上都沒有出問題的。」沈知微說,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至少知道這裡的房子兩年之內不會出問題。」
林昭昭把帆布袋從肩上卸下來,拿在手裡,「你的意思是,我們之後可以考慮搬過去?」
「是的,但不是現在。」沈知微說,「現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收拾那邊。等到這邊安頓下來一點,如果實在不行了再說。至少我們知道那裡還有個地方能去。」
她說完這句話,客廳里安靜了幾秒。林昭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袋子,然後把它放到了腳邊。林照野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手肘撐在膝蓋上,沒有接話,但肩膀比剛才鬆了一點,像什麼東西落了地。大家的姿態一下子就放鬆了很多。
周硯辭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桌邊坐下。他沒有說「好」或者「不好」,只是坐下來之後微微頷了一下首,把桌面上一個倒下的杯子扶正了。對他來說,只要沈知微還願意帶著他,去哪裡都可以。
沈知微看得出來,那句話讓幾個人心裡都安定了。他們不一定現在就走,但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去,和什麼退路都沒有,是不一樣的感覺。
她站直了,從窗台邊離開,往陽台方向走。
「別坐著了。」她說,「把塑料膜鋪開。」
林昭昭跟在她後面:「現在就鋪?」
「趁今天還有時間。」沈知微說,「剛才說種土豆的事,現在可以動手了。」
周硯辭把塑料膜搬出來,塑料膜是捲起來的,外面裹著一層灰,他用抹布擦了一遍才拆開。塑料膜是厚的那種,透明帶波紋,攤開在地上以後邊緣卷著,要壓上東西才能鋪平。沈知微蹲下來,把塑料膜順著陽台地面鋪開,壓緊四個角,用磚塊壓住。
她在陽台中間蹲了一會兒,然後把意識沉進空間裡。土堆在空間裡碼成一堆,用防水布兜著,是她早前收進來的一批,一直沒怎麼用過。她手按在塑料膜邊緣,土的重量緩緩從空間中落下來,落在塑料膜上,堆成一座小丘。她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土均勻地鋪開,從陽台這一頭堆到那一頭。
土是乾的,深褐色,散出一股乾淨的氣息,和外面地面那種漚過的泥味完全不同。林昭昭蹲在陽台邊上,伸手捏了一把土,手指碾開,看著碎土從指縫間漏下去,她看了好一會兒,把手裡剩下的土拍掉,說了一句:「這個土比樓下那些泥好多了。」
林照野從沈知微手中接過土豆。土豆是從空間裡拿出來的,表皮乾淨,芽眼清晰,有些已經有細小的白芽冒出來了。他蹲在陽台門口,把土豆放在一塊舊木板上,拿起刀開始切。他切得仔細,每一塊都保留一兩個芽眼,切口平整,大小均勻。切好的土豆塊碼在木板邊緣,切口微微發白,帶著新鮮植物特有的濕痕。林昭昭蹲在旁邊看著那些土豆塊,「直接埋嗎?」林照野說:「晾十幾分鐘。」
周硯辭走到1702門口,推開那扇門。那邊的陽台和這邊一樣大,空著。他轉身回來說:「1702那邊也鋪上,塑料膜還有半卷,土夠不夠?」
沈知微打量了一下空間裡的餘量,「管夠。」
林照野把木板上晾著的土豆塊翻了個面,切口已經開始收干,薄薄的白皮正慢慢合攏。他站起來,端起木板:「這邊差不多了,我先過去。」
林照野端著木板去了1702。周硯辭把那半卷塑料膜也拿了過去。沈知微蹲在1701的陽台邊上,把土面撫平。她用手掌按了按土面,松松的,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土粒之間的空隙。林昭昭在旁邊幫她遞土,兩個人把土面大致整平,等土豆塊下地。
陽台不大,土鋪了將近一半的面積,剩下半截留給走路。沈知微站起來的時候聽到隔壁1702傳來塑料膜鋪開的聲音,她過去重複放土的操作,剩下的平整地面交給兩位男士。
她走到陽台門口後回頭看了一眼。周硯辭蹲在那邊把塑料膜邊角壓平,林照野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木板,看著土面。兩個人配合著,動作很利索。
沈知微看了一會兒,退回1701這邊。已經晾得差不多了,她蹲下來,拿過土豆塊,芽眼朝上,一顆一顆埋進土裡,覆土兩指厚,輕輕壓平。林昭昭蹲在對面,也學著她的樣子埋,動作雖然稍微慢一些,但每一顆都埋得認真。兩個人從陽台兩端往中間埋,在中間碰頭的時候,土面上已經均勻地隆起一排一排的小土包。
林昭昭把手上沾的土拍了拍,看著那些土包:「什麼時候能長出來?」
「快的話兩三周。」沈知微說,「慢的話一個月。」
林昭昭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
沈知微站起來,去1702看了一圈。那邊也鋪好了,土面整平,土豆塊已經埋進去了大半。周硯辭蹲在旁邊把最後幾顆埋進土裡,林照野在邊上調整土面的高度。沈知微站在陽台門口,看到兩邊的陽台都已經覆上了土,和之前空蕩蕩的水泥地面完全不一樣了,陽台有了點活氣。
她回到1701的廚房,煮了一鍋水,往鍋里扔了幾把掛麵。水汽從鍋口升起來,在廚房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她拿筷子攪了攪面,等水再次燒開的時候,把火關小了一些。
林昭昭從陽台進來,在廚房門口站住,看著她煮麵。「你說,那個老房子……」林昭昭頓了一下,「真的能住人嗎?」
「肯定能啊,我倆小時候還在那裡住過呢。」沈知微說,「只是很久沒人收拾了,過去得花時間。」
林昭昭靠在門框上想了一會兒,「那行,我們也是狡兔二窟了。」
麵條煮好了,沈知微分了四碗,端到桌上。周硯辭和林照野已經從1702回來了。碗裡的面冒著熱氣,筷子和碗沿碰撞的聲音在客廳里響著。窗戶已經關上了,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的時候,吹得陽台上的土面微微漂浮了起來,又緩緩平復下去。
沈知微端起自己的碗,低頭喝了一口湯,湯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暖起來。陽台上的土安靜地鋪著,土豆塊埋在下層,芽眼朝上,在黑暗的土裡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