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到一半，樓下的聲音開始變大了。
先是搬東西的悶響，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把重物從地上抬起來又放下。緊接著是腳步聲，在樓道里來迴響了好幾趟。然後有人說話，聲音有點高，隔著幾層樓還是能聽清楚——像是在商量東西怎麼搬、車停在哪、還缺什麼。
沈知微把碗放下來，筷子擱在碗沿上，聽了一會兒。林昭昭也放下筷子往門口看了一眼，雖然門關著，什麼也看不見。外面的動靜持續了一陣，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越來越密，像整棟樓都在動。
周硯辭把碗裡的麵湯喝完，把碗放進廚房水池裡，然後站在1701門口，也在聽。
那些聲音從樓梯間傳上來。腳步聲來回好幾次，有重物刮過台階的摩擦聲，還有人在喊"這個先放那邊"。又過了幾分鐘，傳來安全通道的門被推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後行李拖在地上的悶響。
林昭昭坐回椅子上，聲音壓低了："他們真的要走。"
十六樓阿姨是在這時候上來的。
他們聽到安全門被敲響的時候，樓道里正好安靜了一小會兒。敲門聲不大，邦邦，停頓，又是兩下，帶著一種試探的、客氣的節奏。
周硯辭走過去，沒有完全把門打開，只拉開了一條縫。十六樓阿姨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隻舊布袋，裡面鼓鼓囊囊的。她看見周硯辭，先笑了一下，但那個笑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像是來打擾別人會覺得過意不去。
"小周，你們吃了嗎？"
阿姨擺了擺手，"不進去了，我說兩句話就走。"她站在門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像是確認周圍沒人，然後聲音低下來，"樓下那幾戶都在收拾東西了。十五樓大姐說好了明天一早走，十一樓那對老夫妻今晚就走，八樓那戶也是明天。樓上那兩戶也在收拾了，可能後天。"
沈知微走到門口，站在周硯辭旁邊。阿姨看見她，笑了笑又補了一句："我家也是，明天走。我侄子來接。"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不該把話說透。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我就是上來跟你們說一聲。你們年輕人自己拿主意，我是覺得……這樓太高了，今天那一震，心裡實在不踏實。農村那邊雖然什麼都不方便，但至少腳踩在地上，不用天天懸著。"
沈知微看著她，說了一句："我們知道了，謝謝阿姨，您路上小心。"
阿姨點了點頭，把那隻舊布袋換了一隻手拎著，"你們也要好好的。要是以後不想在這兒待了，農村那邊總比城裡自在些。"她說完又笑了笑，這一次比剛才自然了一點，"行了，不打擾你們吃飯了。"
她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們家安全門鎖好，人都走了，樓里空，注意安全。"
周硯辭說："好。"
阿姨擺了擺手，腳步往樓下去了，腳步聲一階一階往下，越來越遠，最後被樓層的牆隔斷了。安全門關上以後，走廊里安靜了一陣，然後又傳來樓下搬東西的聲響，但比剛才遠了一些，像已經走遠了的。
客廳里四個人重新坐下來。面已經有些涼了，沈知微把自己那碗端起來，又吃了幾口後放下筷子，整個人帶點緊繃的靠在椅背上。
樓下的動靜還在繼續。有箱子拖過地面的聲音，有人互相喊話的聲音，有車門打開又關上、鎖扣彈起又落下的聲音。那些聲音從樓下傳上來，被樓梯間和牆體過濾了一遍，聽起來像是隔著一層很厚的東西在響。
林昭昭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用筷子輕輕戳著碗底剩下的一點麵湯。
"他們走了也好。"她說。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林昭昭沒有抬頭，繼續說："不是說不心疼阿姨……阿姨人挺好的。但整棟樓如果只剩下我們幾個，就不用擔心被人看見我們拿了什麼回來，不用擔心有人來敲門借東西，不用擔心哪天有人想撬門看看裡面有什麼。"
她把筷子放下，抬起頭，"而且他們走了以後，那些空出來的屋子……"
林照野跟她的腦迴路接上了："可以種東西。"
陽台太小了，土豆種了一排就占了將近一半的位置。如果有更多的房間可以用來育苗，能種的東西就多了。不需要很大，只要能擋風、能透光、溫度不結冰，就能讓更多植物過冬。那些空房間不會比17樓差，朝南的甚至更好。
沈知微沒有說話，但她心裡在轉這件事。如果鄰居走了，把樓下的陽台利用起來，種的東西就不止土豆了。蘿蔔、白菜、小蔥、蒜苗，甚至小麥苗，只要土夠、溫度夠，都能想辦法養。吃飯不能只靠主食，人需要一點新鮮的、能嚼出汁水的東西。
還有心理上的感覺。如果整層樓只有自己人，不用再壓低聲音說話，不用在收東西的時候隨時警惕門外的動靜，不用在出門前猶豫要不要把安全門反鎖。這種安全感，是囤再多物資也換不來的。
周硯辭把桌上幾人的空碗摞起來端進廚房，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水流聲不大，洗碗的動作也輕。客廳里沒有人說話。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聽著樓下的聲音漸漸稀疏下去，忽然開口了。
"降溫的事，我跟你們說過了。"
林昭昭抬起頭看她。沈知微繼續說："地震之後，兩周左右，氣溫會降下來。降得很快，降溫的速度甚至比之前升溫還要快。"
"這兩周我們加加班，能收多少儘量收多少。等降溫之後，外面基本就出不了門了。到時候我們再好好歇著。"
林照野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坐直了，"什麼時候開始下雪？"
"上輩子我記不太清楚具體日子，"沈知微說，"但是降溫前天氣會反常地暖和幾天，然後一夜之間掉下去。等雪下來以後再出門就很難走了，路會封住，門也會凍住。"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樓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著，有人在喊"裝好了嗎"，有人應了一聲"裝好了"，然後是房門關上的悶響，大家都漸漸遠去了。
沈知微站起來，從桌邊拿過那張地圖，攤開在桌面上，用杯子壓住一角。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用指甲在幾個位置劃了一下。
"明天去西邊那條街，那邊有幾家服裝店和雜貨鋪，過冬的衣服和厚被子多收一些。"
林昭昭湊過來看了一眼地圖，"那後天呢？"
"後天把藥店和五金店再掃一遍。降溫以後容易生病，外傷藥和退燒藥能多收就多收。"
她說完把地圖折起來，夾回本子裡。周硯辭已經從廚房出來了，擦乾手，在桌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筆，在自己那份路線圖上把明天的地點標了出來。
樓下的聲音越來越遠了，像一艘船慢慢駛離岸邊，最後徹底聽不見了。整棟樓在入夜前第一次安靜下來，安靜得有些陌生，像換了另一棟樓。
沈知微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樓下已經沒有了人影，空地上只有幾道淺淺的三輪自行車車輪壓過泥地的印子，延伸向小區門口的方向。風吹過地面，把那些印子邊緣的細塵吹散了一些，慢慢變淺，直到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