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早上醒來的時候,感受到了一點不一樣。
好像是被子裹著有點捂了,後背有一層薄薄的潮意。
睜開眼,帳篷外的光線比前幾天亮,隔熱板邊緣那道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帶著一點淡金色,不像前些天總是灰濛濛的。
她伸手拉開帳篷一角,摸了摸空氣,指尖觸到的不再是那種乾燥的清冷,而是帶著一點軟軟的暖意。
她坐起來,把帳篷拉鏈徹底拉開,光從窗戶那道縫隙里漏進來,落在防潮墊上。
沈知微下床光腳踩在墊子上,走到窗邊,把活動板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天空是灰藍色的,雲層一下子被吹開了一樣,只剩下一點點絲狀雲,能看到太陽的位置,一片淺淡的光暈掛在東邊。
風停了,剛長出一些綠芽的樹葉都安安靜靜地待著。
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林昭昭從帳篷里探出頭,頭髮亂著,眯著眼看她:「怎麼了?」
「升溫了。」沈知微說。
林昭昭也爬出來,光腳走到窗邊,伸手碰了一下玻璃:「好像是暖了點。天氣要變好了?」
沈知微搖搖頭,眉心透著一點惆悵。她把活動板重新蓋好,轉身去換衣服。「今天最後出去一趟,不走遠。透透氣,順便把樓里的窗戶和防火門檢查一遍。」
林昭昭看了她一眼,也跟著有點心裡發緊,沒再多問,開始換衣服。
早飯吃的是昨天剩的粥。
周硯辭把粥熱了一下,每人一碗,配了半個鹹鴨蛋。
沈知微低頭喝粥的時候,周硯辭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微微皺起的眉,想起了之前她說的,降溫前會有短暫的回暖。
他也跟著沉默了。
出門前,沈知微站在門邊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陽台門關著,隔熱板貼得好好的,爐子放在牆角,煙管已經接好了,一氧化碳報警器的綠燈安安靜靜地亮著。
下樓的時候,沈知微走在後面,腳步聲在樓梯間裡一層一層傳下去,帶著一點迴響。
出了單元門,暖意撲面而來。
倒也不是熱,是那種春秋天中午的氣溫,暖意中帶著點燥。
林昭昭站在單元門口仰頭看了一眼天空,把外套拉鏈往下拉了一半:「今天天氣真好。」
沈知微走在她前面。
她往小區外面走了幾步,停在路口,看了看遠處那些街道。
街上空蕩蕩的,跟地震前比起來,更沒有人氣了。
他們沿著最近的幾條街走了一圈。街邊的店鋪大多已經空了,有些門被撬開過,裡面能搬的東西都搬走了。
沈知微停下來看過幾家——一家小雜貨店的櫃檯倒了,抽屜被人翻出來扔在地上,裡面除了幾個硬幣什麼也沒有。
一家文具店的門開著,貨架上的本子和筆已經被人拿光了,只剩幾隻空筆筒和一個落滿灰的文件夾,她翻開看了一眼,裡面夾著幾張發貨單,紙面泛黃,字跡模糊。
沒有值得收的東西。她也知道今天不會有。
本來就不是為了找物資出來的,只是最後出來透一口氣,順便把樓里的窗戶檢查一遍,把防火門鎖好。
今天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走出這棟樓了。
她在一棵法桐樹下停了一下。樹皮上留著一道道水線印記,是洪水退去之後留下來的。樹冠上的葉子已經掉光了,枝條光禿禿的,伸向灰藍色的天空。樹下有幾片枯葉,捲成筒狀,邊緣脆了,風吹過來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乾燥的紙片互相碰撞,細看下,樹冠中也隱約藏著幾抹綠意。
中午他們在街邊一座空置的商鋪門口生火煮麵。
鋪子的門面敞著,台階乾淨,避風,坐在台階上能看到整條街,陽光從斜上方照下來,曬在身上暖暖的。
周硯辭把戶外小鍋架在台階下面的平地上,林照野蹲在旁邊生火。火苗點起來以後跳了幾下就穩住了,鍋里的水開始冒細密的氣泡。
沈知微把泡麵拆開,麵餅放進鍋里,又敲了四個雞蛋進去。蛋清在沸水裡散開成白色的絮狀,蛋黃沉在鍋底慢慢凝固。她拿筷子輕輕撥了一下,不讓雞蛋粘在鍋底。
面煮好以後,四個人一人一碗端著,坐在台階上吃。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空氣里散成薄薄的白霧。
沒有人在吃東西的時候說話。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把路面上的一點細塵捲起來,在離地不高的地方打了個旋,又落回地面。沈知微端著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然後把碗用水沖了一下,塞回袋子裡。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看了一眼天色——太陽還在高高的掛著,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天色卻透露出來一絲不祥
林昭昭也站起來,把摺疊碗疊好,揣進口袋裡。她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忽然說了一句:「路上一個人都沒碰到。」
沈知微說,「人已經很少了,洪水剩下的人大多也搬走了。」
回程的路上他們繞了一小段路,經過一片住宅區。那些樓的外牆上還能看到之前水淹的痕跡,泥灰色的水線還在,有些牆面已經乾裂起皮。
一樓和二樓的窗戶全黑著,窗簾垂著,有的窗框變形了,玻璃碎了,黑洞洞的。整片住宅區看不到一絲燈光,也沒有人走動。
回到小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不少,斜斜的光從建築物之間的縫隙里穿過來,在地面上拉出細長的、錯落的陰影。
整片小區安安靜靜的,地面上的腳印越來越少了,前些天還有些零星的痕跡,現在已經被風吹得差不多了。
沈知微走到單元門口轉過身,把身後那扇單元門拉過來,門框上掛著一把舊鎖,鎖舌已經微微有些生鏽了,她試著推了一下,能關上,門鎖的質量還是很不錯的。
鎖舌彈進鎖槽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聽起來格外清晰,像什麼東西落定了。
然後開始往上走。一樓、二樓,每一層的走廊窗戶都停下來檢查一遍。窗戶的鎖扣還在,雖然有的已經鏽了。
沈知微推了推窗框,確認窗戶關緊了,然後把鎖扣推到位。走廊盡頭那扇門是開著的,敞著一條縫,從走廊里能看到裡面樓梯間的一小段牆面。
她把那扇防火門拉緊,門框上的鎖扣是新的,門落下去的時候鎖舌合攏,發出一聲乾淨利落的聲響。
她走在前面,周硯辭走在後面,兩個人把每一層樓的窗戶和防火門都檢查了一遍。
林昭昭和林照野跟在後面,遞鎖和工具,偶爾幫忙把卡住的窗戶推一下。
到了十一樓的時候,沈知微停了一下。那扇防火門是開著的,門背後靠著一隻舊紙箱,箱子邊緣已經軟塌塌了,裡面什麼也沒有。仔細看了一圈,確認裡面沒有人,她才把門拉上,掛好了鎖。
繼續往上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一層一層,由下往上,像潮水退去以後留下的最後一道波痕。
樓道有些昏暗,周硯辭走在中間,用手電筒短暫照一下樓梯轉角,然後繼續往上走。
掃視完整棟樓後回到到十七樓,他們把1701和1702的走廊門也鎖上了。
沈知微站在走廊盡頭,回頭看了一下。整層樓安靜得像是已經被遺忘了一樣,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次出門了。她轉身推開1701的門進去。
跟走的時候比起來,客廳里暗了很多。
沈知微走到窗邊,透過那道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天邊的雲層開始變厚了,傍晚的光線正在被雲層吞沒,從灰藍向灰白過渡。窗外的風還沒有來,但有經驗的人可能已經能看出來要起風了。
她把目光收回來,轉身走進房間。
林昭昭已經換好睡衣鑽進帳篷里了,亮著個小燈。
沈知微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安靜的坐在桌前,打開了書本折角處等待著夜幕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