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沈知微是被風聲吵醒的。
那種聲音穿透了隔熱層和牆壁，從所有縫隙里一起擠進來——高亢的、尖利的，有時像哨音，有時又像有人從遠處把一整片空氣撕裂了扔過來。
她睜開眼，微弱的光線晃動著，好像有東西經過窗前又落回去。
她伸手感受了一下帳篷外的空氣，跟昨天相比已經涼了很多。
她坐起來，把帳篷拉鏈拉開。
林昭昭那邊還在睡著，側躺著，帳篷沒拉嚴，被子倒是裹得很緊，只有一小截頭髮露在枕頭外面。
沈知微沒有叫醒她，自己下了床，光腳踩在墊子上，走到窗邊，把活動板掀開一道縫往外看。
玻璃外側已經糊了一層水霧，外面的景象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雲霧。
她抬手擦了一下玻璃內側的水汽，才勉強看清外面的情況：雨是橫著下的。豆大的雨點被風裹著，幾乎和地面平行地飛過，打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她把活動板合上，轉身去穿外套。
林昭昭也醒了，從帳篷里探出頭，頭髮亂成一團，眼睛眯著：「外面什麼聲音？」
沈知微說，「颱風過境了。」
林昭昭清醒了一下，也爬了起來，披上外套走到窗邊，學著沈知微的樣子把活動板掀開一條縫。
她往外看了一會兒。
窗外風雨交加，整片天空都是灰白色的，雨幕斜斜地掃過樓體，偶爾有一陣更強的風衝過來，整扇窗的玻璃都會微微震動，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從窗框一直傳到腳下的地板上。
「這個颱風不小。」她放下活動板，揉了揉被風吹得微涼的手指。
周硯辭和林照野也起來了。四個人像是輪班一樣輪流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掀開活動板看幾秒又合上，像在觀察一場無聲的、持續加速的表演。
風越來越大，雨越下越密，林照野掀開板子的時候剛好一陣強風正面撞上窗戶，整扇窗框發出沉悶的震動，他下意識往後仰了一下，然後又把板子合上了。
「算了，不看也知道外面風很大。」他把手從板子上收回來。
周硯辭站在窗邊多停了一會兒，貼著窗框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然後他也退回來，把活動板重新按緊，板子邊沿的魔術貼又重新壓平對齊。
屋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風從不知道哪裡的縫裡擠進來時發出的那種持續的低鳴，像一列相隔很遠的火車。
林昭昭站在客廳中央，手插在口袋裡，眯眼看著窗外那道透光的縫隙，看起來像個憂鬱少女。
然後她的肚子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客廳里聽得清清楚楚，咕嚕一下，緊接著又是短促的一下，像有一隻小動物在她胃裡翻了個身。
林昭昭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按在自己肚子上，愣了一下，然後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忘了沒吃飯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拍。周硯辭先轉過了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林照野靠在牆邊，雙手抱臂，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方向。沈知微從窗邊轉過身來，看著林昭昭按著自己肚子的那隻手，忽然也感受到了肚子空落落的。
那聲咕嚕像一塊小石子投進了安靜的水面，把之前那種沉悶而凝滯的氣氛打散了。林昭昭自己也笑了，乾脆把手放下來拍了拍肚子：「真餓了。早上起來到現在沒吃東西呢。」
「那就吃好的。」沈知微說，「今天不出去了，吃頓像樣的。」
客廳里另一個爐子是之前備著的，鑄鐵的小爐，比取暖爐小一圈，架在客廳中央的位置，煙管接的是另一扇窗戶的開口，和臥室里的取暖爐分開走。
周硯辭把爐子搬出來放穩，林照野去廚房拿鍋。
沈知微把意識沉進空間裡翻了一下。
食材充裕。她拿出幾盒午餐肉、一袋凍豆腐、一捆粉絲、兩包幹木耳、一小袋青菜——青菜是之前在別的店裡找到的脫水菜葉，用熱水泡開之後顏色和口感都還不錯。
她又拿了幾個番茄和兩包火鍋底料。
最後看了一眼貨架下層，還有幾包肉片，空間處於時間靜止的狀態，拿出來的時候和剛放進去時一樣鮮紅緊實。
她把東西搬出來放在廚房檯面上。
林昭昭站在旁邊幫忙拆包裝，把午餐肉切成厚片，在盤子裡碼成扇形。
林照野把木耳和粉絲泡進溫水裡，干木耳慢慢舒展開，邊緣捲曲著浮在水面上。
周硯辭在客廳里把爐子點燃，火苗竄起來的時候鐵鍋架上去，鍋底響起細小的噼啪聲。
火鍋底料下鍋，紅油在鍋底化開，薑片和蒜瓣翻滾著浮起來，一股濃郁而複雜的氣味從鍋口升騰而起，在客廳里散開，混著辣椒、花椒、牛油和香料的味道。
沈知微把凍豆腐和肉片擺上桌，林昭昭端著午餐肉的盤子跟進來了，往桌上一放，自己先退後一步，看著桌上那些盤子吸了一下鼻子：「真香。」
鍋開了，先把肉片下進去，薄片在滾湯里變色捲曲，浮起來的時候邊緣帶著一層薄薄的紅油。林昭昭夾了一筷子，在碗裡蘸了一下料，吹了兩口塞進嘴裡，燙得嘶了一聲，嚼了兩下囫圇吞棗咽下去，又伸筷子去夾第二片。
「好吃。」她含糊地說。
林照野夾了一塊凍豆腐，凍豆腐的孔隙吸飽了湯汁，咬下去的時候汁水在嘴裡化開。他低頭吃了一口，沒說話，但筷子沒有停，神色也放鬆了下來。
沈知微先喝了一勺湯，底料的辣味順著喉嚨往下走的時候整個身體都暖起來。
窗外的風還在刮，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一直沒停。
但屋裡的熱氣像一堵厚實的牆，把那些聲音擋在了一定距離之外。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著，水汽從鍋口升起來，在餐桌上方聚成一小團白色的霧，又散開。
一頓飯吃了很久，大概一個小時，鍋底加了一次湯。
沒有人急著下桌，筷子的節奏從開始時的急切漸漸慢下來，變成有一搭沒一搭的夾兩片菜、喝一口湯。
到最後鍋里的湯只剩下薄薄一層紅油浮在鍋底，肉片和蔬菜全都撈乾淨了，只剩幾片泡開的木耳還沉在角落，被林昭昭撈起來吃掉了。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把碗推開一點，呼出一口帶著辣味的氣息。
終於打掃完鍋底的林昭昭也癱下來了，整個人陷進沙發里，頭靠著靠枕，眼睛半閉著，一隻腳搭在茶几邊沿。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鍋已經撤了，餘溫還留在鑄鐵爐面上，屋裡比吃飯前暖了一截。風還在刮，但聽起來比中午那陣小了一些，從咆哮變成了持續的低沉風聲，像一頭巨獸在低低地喘息。
林昭昭在沙發上挪了一下位置，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閒著也是閒著，」她說，「打麻將吧。」
沈知微睜開眼。她看了一眼周硯辭，周硯辭正在喝水，聞言把杯子放下來，往沈知微的方向偏了偏頭，像在詢問她的意見。林照野從廚房走了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麻將牌是之前囤貨的時候買的，一直沒拆封，放在儲物櫃最下層。
沈知微站起來去拿，把盒子放在桌上，撕開外面的塑料膜。盒子打開的時候有一股新紙和塑料混合的氣味，牌面光滑，只是尺寸略小。
她把牌倒在桌上，嘩啦一聲。聲音清脆而密集，像許多細小的珠子同時落在木板上。
林昭昭已經坐直了，伸手把牌攏過去洗，動作不太熟練，幾塊牌從她手邊滑開，又被她扒拉回來。
她洗了兩輪，把牌推成四摞，自己先伸手抓了一張，又放回去。
「打錢還是打別的？」她問。
「打精神。」沈知微說，「贏的人不用洗碗。」
「這個賭注可以。」林昭昭把牌碼好，推到桌子中央。
麻將牌在桌面上被翻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著，窗外的風還在刮，雨還在下，但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牌聲和水壺偶爾冒出來的咕嘟聲。
外面的風聲還在持續著，低沉而均勻，像一隻巨大的動物在緩慢呼吸。窗戶被風推得微微震動，窗框發出低啞的嗡鳴聲。
屋裡的燈照著桌子上的牌和四雙手，燈光明亮而安靜，像在風雨聲中劃出一個溫暖而堅硬的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