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在一種模糊的慶幸中醒來的。
睜開眼的那一瞬間,她先確認了一件事——自己睜開了眼。
意識是清醒的,身體能動,被子蓋在身上,帳篷外面沒有結冰。
她躺在那裡緩了幾秒,感受了一下呼吸時空氣進入鼻腔的溫度,溫涼不刺鼻,而不是降溫那種一覺醒來連睫毛上都凝了霜的感覺。
她坐起來,帳篷拉鏈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清晰。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活動板往外看。玻璃外側的雨痕已經淡了,雨小了,不再是橫著掃的,變成了細細斜斜的雨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偶爾有一陣強風推過來,雨絲就會傾斜得更厲害一些,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快速掠過的水痕。
颱風還在,但已經是尾聲了。
風勢比昨天小了很多,從撕扯變成了推搡,低沉的吼聲已經被打斷成一陣一陣的喘息。
她看了幾秒,把活動板合上,轉身去看林昭昭。
林昭昭的帳篷沒拉嚴。門帘半開著,露出一道寬寬的縫隙,從外面能看見她側躺著的輪廓。
被子裹得很緊,羽絨被鼓鼓地隆起,邊緣壓在她肩膀下面,只露出半張臉。
她的臉睡得紅撲撲的,好像微微有些悶氣,額角有一層細密的薄汗,頭髮絲黏在鬢邊,鼻尖上也有一點點潮意,呼吸均勻而綿長。
沈知微站在帳篷外好笑的看了一會兒,沒有叫醒她,轉身出了臥室。
客廳里沒有開燈,光線從陽台那道縫隙里透進來,淡淡的,灰白的。
廚房裡有聲響,碗碰碗的輕響,很輕,像有人在刻意壓低聲音做事。
沈知微走過去,看見周硯辭正背對著她站在灶台前,蒸鍋蓋的縫隙里正往外冒著白汽,蒸汽在廚房窗戶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正把一屜蒸好的包子從鍋里端出來,放在案板上晾著。
旁邊的小鍋里,金黃色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滾,冒出一串細密的氣泡,邊緣聚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沈知微走進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時候能感受到他肩胛骨的輪廓和隔著衣服透出來的體溫。
「好同志,」她說,「夠自律。」
周硯辭正在把蒸屜端起來放穩,聞言沒有回頭,但肩膀動了一下,像在忍著笑。他把蒸屜放好以後才轉過來,看了她一眼:「你醒得也挺早。」
「此言差矣,跟周同志比起來還是稍遜一籌了。」
「輸給我,你無須自卑。」
沈知微輕輕錘了一下他的肩膀,轉身去洗漱了。
水是涼的,雖然比起外面的天氣已經算溫和了。
她掬了捧水撲在臉上,冷意讓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用毛巾擦乾臉,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剛睡醒的臉色,眼裡還有點紅血絲,但精神不差。
回到廚房的時候,周硯辭已經把粥盛出來了,四碗粥擺在案板上,冒著熱氣。
包子也晾得差不多了,白色的麵皮微微鼓起,表面光滑,邊緣捏著細細的褶皺。
她順手拿起一個,被燙得在左右手之間倒了兩下,咬了一口,白菜豬肉餡的,汁水充足,鹹淡適宜,麵皮鬆軟。
「你去叫他們。」周硯辭說。
沈知微嘴裡還嚼著那口包子,點了點頭,轉身往臥室走。她走到周硯辭那間臥室門口,門沒關嚴,她剛敲了兩下門框,裡面就傳來林照野的聲音:「醒了。」
她從門縫裡看到林照野已經坐在床沿上了,正在穿襪子,爐子還在燒著,暖意從門縫裡漫出來。
她又轉身回到自己那間臥室,彎下腰,隔著帳篷的紗網,輕輕推了一下林昭昭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
林昭昭在帳篷里動了一下,眼皮顫了顫,睜開一條縫。
她的臉還是紅撲撲的,帶著被窩裡捂出來的熱氣,鼻尖上的潮意還在,像剛運動完回來。
「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
「起床吃飯了,包子。」
林昭昭眼睛又眨了兩下,被子底下動了動,像是先伸了一隻腳試探了一下帳篷外的溫度,然後才慢慢坐起來。
她坐起來的時候頭髮蓬著,臉上被壓出一道淡淡的睡痕,嘴角還有一點枕頭壓出來的印記,整個人的表情還帶著沒完全醒透的遲鈍,但鼻子已經先醒了:「包子?」
「白菜豬肉的。」沈知微說。
林昭昭坐在帳篷里又呆坐了兩三秒,然後開始翻身找外套。
上午吃過飯以後,四個人站在陽台門口,看著那片鋪了土的陽台。土豆種下去已經有些日子了,土面上能看到幾株幼嫩的芽已經冒出頭來,淺綠色的,頂著細小的葉片,剛剛破土不久。
但他們知道氣溫很快就會急速下跌,今天台風過境之後,明天或者後天,溫度就會斷崖式地掉下去。這些嫩芽如果在土裡凍一宿,基本就保不住了。
「收。」沈知微說。
四個人分了兩組。沈知微和周硯辭打掃1701陽台的,林昭昭和林照野打掃1702陽台的。
沈知微蹲在陽台門口,先用手把土面上的碎石子撥開,露出土面下土豆塊的位置,然後用手指小心地挖下去,沿著土豆塊邊緣把土鬆動。
手指插進土裡的時候能感覺到土是涼的,但還遠遠達不到凍硬的地步,還帶著一種潮濕的鬆散感。
挖出一塊土豆觀察的時候,土豆塊表面上已經長出了細密的白根,一些根須扎進土裡,裹著一小團土。
她把土豆塊拿在手裡掂了一下,大小和種下去的時候差不多,但表面已經有了一些變化,芽眼處鼓起一小截嫩芽,能看出土豆已經活過來了,在試圖發芽生長。
她把土豆塊重新放進土裡,就連帶著塑料膜一起把陽台上的土和土豆都收進了空間裡,留下周硯辭打掃衛生,她就去了隔壁1702。
兩個陽台的土豆收完以後,四隻手都沾上了濕土。
土豆在空間裡放好之後,她的意識退出來,拍了拍手上的余灰。
林昭昭蹲在1702陽台門口,看著手上還沾著的余灰,看了半天,才輕輕拍了拍手。
「等溫度好一點再拿出來種。」沈知微說。
上午做完這件事,時間還早。洗了手,走進客廳,林昭昭把自己砸進沙發里了,頭靠著靠枕,腿搭在茶几邊沿,整個人攤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我以前天天出門找物資的時候,也沒覺得多累。」她閉著眼說,「但是躺了兩天以後,現在要是突然再讓我出去,真的覺得有點生不如死了。」
沈知微在她旁邊坐下來,也往後靠進沙發里。
她雖然嘴上沒說話,但身體力行的證明了林昭昭話的正確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往沙發里陷下去的時候,後背的肌肉正在一點點鬆弛下來,讓人忍不住的想長吁一口氣。
「由儉入奢易,」林照野從陽台走進來,也坐下了,「由奢入儉難。」
「你閉嘴。」林昭昭說,「你說的全是我的詞啊。」
「這玩意兒,誰說算誰的」
林照野挑釁的看了一樣怒錘空氣的林昭昭,然後也跟著靠在沙發背,腿往前伸了一截,像是也懶得動了。
周硯辭從廚房端了一壺熱水出來,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下了。
四個人在客廳里各自找了一個位置靠著,窗外的風還在刮,但已經比早上又小了一些,雨也變成了若有若無的細絲,貼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滑。
林昭昭又開始閒不住了。
「下午繼續打麻將。」她把腿從茶几上放下來,坐直了一點,「今晚的洗碗權不會再屬於我了。」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你昨天好像也是這麼說的。」
「昨天是昨天。」林昭昭轉轉眼珠子,「昨天我手感不好。」
「什麼時候你的面部表情別那麼豐富,或許還有贏的可能。」林照野撇撇嘴。
「我今天要坐在廚房旁邊。」林昭昭不理會他,「離鍋碗瓢盆近一點,感受一下洗碗的壓迫感。」
林照野沉默了兩秒,嘴角可疑的彎了一下。
沈知微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膝蓋,然後站起來:「那現在開始吧。趁今天還有時間,多打幾圈。」
周硯辭把桌面上那盒麻將牌端過來,林昭昭又急匆匆的第一個伸手把牌攏過去洗,她洗得比昨天熟了不少,把牌在桌上推成一個弧形,然後在四個方向各碼了一摞。
窗外風聲漸弱,雨絲還在落著,但已經快停了。屋裡的燈光亮著,光線落在牌面上,泛著柔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