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牌局比預料中結束得晚。
本來吃完飯就該散了,但林昭昭不服氣,非要把「贏」回來的洗碗權「輸」回去。
她下午輸了,晚上又輸了兩把,臉上寫滿了「我摸的什麼牌」幾個大字,每一次摸牌都會下意識地先抿一下嘴,然後看一眼牌面,表情就塌了,像在臉上直接掛牌示眾。
沈知微坐在她對面,每一次看到她那個表情就知道她摸的牌好不好,有幾次甚至感覺自己能猜到她的牌。
周硯辭坐在沈知微旁邊,打得很老手,碰、槓,出牌的時候沒有多餘動作,但也跟著沈知微的節奏一起壓著林昭昭。
林昭昭不服氣,輪到她坐莊的時候捏著一手爛牌硬撐了三圈,最後在桌上嘆了口氣:「我懷疑你們三個聯合起來針對我。」
「沒有。」林照野說,「我們只是看你的臉打牌。」
「我臉怎麼了?」林昭昭摸了一下臉頰
「你的臉都快把牌都告訴我們了。」
林昭昭立刻甭住了嘴,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很明顯。
打到後來都有點出汗了。室內本來就比外面暖和,麻將牌在桌上推來推去,手指不斷地摸牌出牌,身體慢慢熱起來。
沈知微把外套的拉鏈往下拉了一點,把袖口卷上去一截,繼續摸牌出牌。
林昭昭出了一張三筒被周硯辭碰走,她皺著臉又摸了一張,放下去的時候動作重了一些,牌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最後一圈散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林昭昭還是輸了,自摸了一把但前面輸得太慘,補不回來。
她站起來把桌上的麻將牌攏到一起的時候長嘆了一口氣:「我總覺得我離贏就差一點。」
「賭徒心理。」林照野說。
「……真的只差一點。」
「賭徒都這樣說」
林昭昭把牌盒重重地蓋上了,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牌盒,小聲說了一句「明天再戰」,然後轉身去洗碗了。
水聲從廚房傳出來,帶著碗和盤子碰撞的輕響,嘴上憤憤不平,動作倒是很利索。
沈知微回了房間。林昭昭洗完碗也跟進來了,帳篷的紗網跟著她們路過帶起來的風微微晃了一下,然後兩人都安靜下來,趕快收拾好準備休息了。
沈知微很快就睡著了。
白天打了一天的牌,精神鬆懈下來以後身體比平時更容易入睡。
她做了夢,夢裡四個人還在打麻將,桌子的位置還是那個位置,燈光還是那樣的燈光,牌面在桌上來回移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抓了一張牌,低頭看了一眼,是張好牌,正要放下去的時候,她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從胳膊上蔓延開來,像有人用一塊冰貼著她的皮膚輕輕劃了一道。
她在夢裡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臂,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毛孔收緊,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逼近。然後她突然驚醒了。
睜開眼的一瞬間,她先看到了自己呼出的白氣。
一團薄薄的霧從她嘴裡升起來,在帳篷內狹小的空間裡緩緩散開,像一小片雲被關在了紗網裡面。
她清醒了一瞬,然後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探到帳篷外的空氣里,指尖觸到的是那種乾冷到銳利的溫度,像有一把薄薄的小刀從她指縫間划過去,留下幾道細長的、刺骨的痛感。
她坐起來,從床尾摸到自己的羽絨服,裹在身上,拉開帳篷拉鏈走下了床。光腳踩在防潮墊上的時候,墊子表面的溫度已經不再是溫熱的,邊緣處甚至有一點涼意滲上來。
趕緊穿上棉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掛在牆角的溫度計,室溫計的液面——零度。
下午看的時候還是十五度。她站在溫度計前面多看了幾秒,液面又開始有下滑的趨勢了,正在朝著零下一度緩緩逼近。
她退後一步,轉身去找床腳的火爐,蹲下來,從旁邊的炭筐里夾了幾塊新炭放進爐膛,又塞了一些細碎的引火木片進去。打火機就在爐子旁邊,她按了兩下,火苗竄起來,點燃了木片,火焰舔著炭塊表面,炭塊發出細微的爆裂聲,然後慢慢變紅,溫度從爐膛里向外擴散,像一圈一圈緩慢打開的溫熱的手掌。
她站起來,走到跟隔壁房間相鄰的牆壁,邊敲邊喊著他倆的名字。
裡面傳來周硯辭的聲音,略有些悶,像是剛醒但還沒完全醒透,下意識應了一聲:「嗯?」
「降溫了。」沈知微說,「接近零下了。」
裡面安靜了兩三秒,然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和腳踩在防潮墊上的悶響。
周硯辭下床,身上也披了件外套,頭髮有點亂,他下床以後跟沈知微的動作神相似,先看了一眼牆上的溫度計,腳步停了一瞬,然後轉身走到爐子旁邊,開始往爐膛里添炭。
林照野也醒了,在屋裡應了一聲,接著傳來打火機按動的聲音和炭塊被夾起的輕響。
沈知微確認大家都醒了後回到自己的床上,林昭昭已經坐起來了,被子還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個腦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自己裹成蠶蛹的生物。
她眼睛半睜著,還帶著沒睡醒的迷濛,看著沈知微走進來,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幾點了?」
「不知道。兩點多吧。」
「降溫咋這麼快?」
「嗯,已經零下了。」
林昭昭裹著被子坐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句話。
她打了個哈欠,然後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整個人往被窩深處縮了一截,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那我還能繼續睡嗎?」
「別睡太死。」沈知微的聲音傳向林昭昭,也隔著牆傳向隔壁那間臥室,「氣溫可能還會繼續降,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驟降一波。睡得太死了,萬一凍僵了醒不過來,那就麻煩了。」
隔壁傳來周硯辭的聲音,很低,帶著剛醒時的微啞:「好,知道了。」
林昭昭在被子裡動了動,把羽絨被裹得更緊了一些,只露出兩隻眼睛,看著沈知微回到爐子邊坐下。
火爐里的炭已經燒起來了,爐膛內壁泛出暗紅色的光,熱量從鐵皮表面往外漫,貼著地面擴散開。
沈知微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爐子旁邊,把腳縮回椅面上,膝蓋攏著,雙手捂著膝蓋。暖氣貼著她的腿往上蔓延,在睡衣布料外面覆上一層薄薄的溫度。
林昭昭沒有躺回去。她半靠在床頭,被子裹到下巴,看著沈知微坐在爐子邊上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又把眼睛閉上了,但呼吸沒有徹底變沉,而是半睡半醒的,努力保持著警惕。
兩隻爐子都在燒著,一南一北,隔著兩堵牆,各自發出細碎的燃燒聲,在安靜的夜裡細細地響著。
窗外的風已經停了。颱風過去之後,空氣異常安靜,好像連風都被凍上了,只剩下那種純粹的、乾冷的寒意貼著玻璃和牆壁,從所有縫隙里無聲地滲進來。
沈知微坐在爐子旁邊,偶爾往爐膛里添一塊炭,火光在她臉上晃動,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隨著火焰的跳動緩緩起伏,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推著,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