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連躺了四天之後,沈知微開始覺得身體不對勁了。
是那種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酸軟。坐久了腰沉,站久了腿發虛,連伸手去夠桌上杯子的時候肩膀都有點僵。
她坐在毯子上把最後一張牌打出去的時候,林昭昭摸了一張牌看了一眼,啪地翻過來放在桌上:「胡了。」
沈知微看都沒看她的牌,把身子往後一靠,仰頭看著天花板:「不能再這樣了。」
林昭昭正在理自己那副贏牌,聞言抬頭:「不能再怎樣?」
「再這樣躺下去,下次出門連樓梯都爬不動了。」
林昭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剛贏的牌,又看了看旁邊那杯還沒喝完的花茶,然後沉默了幾秒 「你說得對。」
她站起來,把牌往桌上一推,順手把外套的拉鏈拉開,站直了。
她在房間中央的空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又扭了扭脖子,關節發出一連串細小的咔咔聲。
「從明天開始,上午訓練。」
林昭昭的日常散漫讓人很容易忘記她的正職——她是教散打的。
平時插科打諢的樣子和教練兩個字完全不沾邊,但她站直了活動肩膀的時候,身體的線條確實和普通人不太一樣,肩膀的落位和站姿的穩定感,是訓練過的底子。
林照野坐在毯子另一頭,手裡還捏著一張多餘的牌,聞言抬頭看了林昭昭一眼「訓什麼?」
「體能。」林昭昭說,「力量、耐力、協調,恢復一下身體的反應能力。我們不練對抗,先把身體調動起來。」
第二天早上八點,客廳的爐火燒得正旺,地面上的舊毛毯已經被捲起來推到牆邊了,露出底下的防潮墊和一層舊布。客廳中間空出一塊大約三四平米的活動區域。
四個人穿著輕薄貼身的衣服站成一排。林昭昭站在最前面,頭髮紮起來,袖子卷到手肘。
「先拉伸。」她說。
拉伸做了大概十五分鐘。
從脖子開始,到肩膀、手臂、腰背、大腿後側、小腿、腳踝,每一個關節都過了一遍。
沈知微感覺到自己僵了好幾天的肩背在緩慢的轉動中被一點一點鬆開,像是被擰緊的繩子被慢慢解開了。
做完拉伸的時候她額頭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林昭昭站直了,拍了拍手:「接著,開合跳。」
她示範了一下動作。
雙腳併攏落地後跳起張開,同時雙臂從兩側向上伸展在頭頂擊掌,落回原位。
她做了五個示範,動作乾淨利落,落地輕而穩。
「你們先做一組五十個,做完歇一分鐘。」
第一組從第十五個開始,沈知微就感覺到了身體對她發出抗議。
小腿開始發酸,呼吸變快,肩膀在每一次手臂上舉的時候都能感覺到肌肉的牽拉。
她數到第四十的時候,心跳已經變得重而急促,每次落地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掌踩在防潮墊上的聲響。
她咬著牙做完了一組,退到牆邊,用手撐著膝蓋彎腰喘氣。
林昭昭站在中間掃了一遍:「還不錯。第二組減一點,四十個。」
第二組做完以後,沈知微已經站不住了,直接坐到了牆邊的毯子上,後背靠著牆,大口喘著氣。
林照野也蹲在旁邊,手搭在膝蓋上,臉上出了不少汗。
周硯辭站在窗口附近,用手撐著窗台,呼吸也比平時重了很多,但是因為原本就有健身基礎,看起來是三人里狀態最好的一個。
林昭昭自己做了兩組,每組六十個,做完只是呼吸稍微快了一點點,臉上微紅,連汗都沒怎麼出。
上午的訓練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除了開合跳,還做了原地高抬腿、深蹲和靠牆靜蹲。
每一組之間都留了休息時間,每次休息的時間足夠讓他們把呼吸調整到能說話的程度。
中間沈知微喝了兩口水,水溫是涼的,但入口的時候喉管里那股熱意和血腥味被壓下去的感覺反而讓人舒服了一些。
結束以後,沈知微靠在牆邊,後背的衣服已經濕了一小片,貼在後背上,涼絲絲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還能感覺到大腿肌肉在輕微地發抖,像一根繃緊的琴弦在輕輕顫動。
林昭昭把毛巾丟過來:「明天繼續。」
下午恢復打麻將。
牌重新鋪開的時候,沈知微坐在桌子南側,手指搭在牌面上,能感覺到指尖因為上午的訓練還在微微發熱。
林昭昭把牌洗好,推成四摞,然後宣布了新規則:「從今天開始,輸贏的賭注換成開合跳。」
「多少?」林照野問。
「按分算。」林昭昭說,「你們今天上午都做了開合跳了,應該明白我的意思。贏多少番,做多少個。要是胡一把大牌,直接幾十個起步。」
沈知微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她大致估算了一下自己的體能餘量:「我建議加個上限。一次最多做五十個。」
「同意。」周硯辭說,「不然一局打完就不用打下一局了。」
「成交。」
第一把牌,沈知微起手不錯,摸了兩輪之後手裡已經是三對。
她看了一眼牌面,又看了一眼對面林昭昭那張故作鎮定的臉,知道她手裡肯定爛。
沈知微碰了一張,轉手又摸了一張成對的,最後自摸了一把,贏了八番。
她把牌扣在桌上:「八個。先記著。」
第二把林昭昭贏了一手六番的牌,她做完記分之後拍了拍手:「六個,加上我上午的消耗,很平衡。」
第三把開始的時候,沈知微已經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狀態在慢慢回升,那種上午訓練後剩下的酸脹感還在,但做動作的時候不再是那種身體跟不上念頭的感覺,骨頭縫裡的松懶感已經徹底消失了。
幾把牌打完,累積的開合跳數量已經湊到了四十多個。
按照規則,這些開合跳要在牌局結束後一次性完成。沈知微把牌推到桌子中央,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來吧,一起做。」
四個人從毛毯上站起來,在客廳空地上並排站著。
林昭昭站在最前面,喊了一嗓子:「預備——」開合跳開始了。
四十個做完以後,沈知微扶著牆站穩了,腿上的肌肉又開始抖動 。
林昭昭站在旁邊拍了一下她肩膀:「明天繼續。我保證你們升溫後出門的時候不會腿軟。」
晚上睡覺之前,沈知微坐在床沿上,感覺到大腿前側和後側的肌肉都在一陣一陣地發酸,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輕輕地拉拽著。
她平躺進被窩裡的時候,身體的重量壓下去,能感覺到每一塊肌肉都正在被溫水一般的被子慢慢包裹住。
帳篷拉鏈拉合的時候,林昭昭在隔壁帳篷里悶聲說了一句:「我覺得我大腿已經不是我的了。」
「你也會疼嗎?」沈知微說。
「好久沒訓練了,但估計明天的狀態還是比你們要好一點」
「…我明天不會瘸了吧,我感覺我的大腿已經不想長在我身上了」
「………不一定」
隔壁安靜了一會兒,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是林昭昭翻身的時候蹭到了帳篷壁。
然後她又說了一句:「不過今天睡得肯定香。」
確實香。
沈知微閉眼的時候,在心裡默默的回應著她,但是身體已經累到昏睡過去了。
窗外的風聲還在,隔著牆和隔熱層傳進來的時候已經變得很輕、很低,像遙遠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