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微是在一種鈍痛的感覺中醒來的。
她動了一下腿，大腿前側的肌肉立刻傳來一陣酸脹的抗拒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她整條腿從裡面繃緊了。
她撐著床沿坐起來的時候，腰也發緊，肩膀也發沉，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在夜裡拉扯過一遍，又放回了床上。
她緩了一下才站起來，腳踩在防潮墊上，膝蓋微微發軟。
林昭昭的帳篷已經拉開一半了，她站在房間中央正在伸懶腰，動作舒展，神態輕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轉過頭看見沈知微站在床邊扶著床架站起來的樣子，先是愣了一拍，然後嘴角開始往上彎。
沈知微也沒忍住，因為她出來後又看見林照野從隔壁房間走出來的時候，兩腿叉開的幅度明顯比平時大，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後仰，像一條被晾乾後又強行放回水裡的魚。
周硯辭跟在他後面，走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半，每一步都先試探一下，再往下踩。
三個人以一種各自不同但同樣古怪的姿態在客廳里相遇，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起來。
林昭昭站在廚房門口，雙手叉腰，看著他們三個：「你們像三個喪屍一樣。」
周硯辭慢慢挪到沙發邊坐下來，動作像在對待八十歲老人一樣輕柔：「今天上午別練了。」
「本來就沒打算練。」林昭昭說，「今天上午給你們放鬆。拉伸按摩。」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客廳里一直在嚎叫。
她把三個人按在毛毯上，一個一個地做腿部拉伸，位置精準，每一下都能按到前一天用過力的肌肉群，然後就會有人發出悶哼或者短促的叫喊，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沈知微趴著的時候感覺到林昭昭的手肘抵在自己大腿後側靠近膝蓋的位置，稍微壓下去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繃緊了，然後那股酸脹感從肌肉深處湧上來，沿著整條腿往上竄，直到腰。
「放鬆。」林昭昭說，「不放鬆會更疼。」
沈知微咬著牙把把自己攤平，感受著那股力道從深到淺地慢慢化開，終於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被一點一點揉散了，酸脹感舒緩了不少。
做完之後她翻了身仰面躺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額角還掛著汗。
「行了。」林昭昭站起來，拍了拍手，「今天上午到此為止。中午飯我來做。」
沈知微躺著沒有動，但聽到了這句話。
她的第一反應是坐起來，然後被大腿的酸脹攔住了，起身到一半又回落了下去，只能把頭抬起來看了林昭昭一眼：「你會做飯？」
「瞧不起誰呢，肯定能吃。」林昭昭已經往廚房走了
四十分鐘後餐桌上擺好了。
煮得方便麵，每一碗上面都臥了一個荷包蛋，邊緣微微焦脆，蛋黃還是半流動的。
旁邊多了一盤煎牛排，牛排煎得火候偏老了一些，邊緣有一層焦褐色的脆殼，林昭昭解釋了一句：「我比較喜歡全熟的。」
沈知微切了一塊放進嘴裡，確實偏老了，嚼起來很有嚼勁，肉汁和油脂被充分煎透以後帶著一種濃烈的焦香，配著麵湯吃，咸香厚重。
林昭昭自己也端了一碗麵坐下來吃，用筷子夾起一塊牛排咬了一口，嚼了一會兒，表情微妙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塊，然後繼續吃。
「有點老了。」她說。
「比我想像中好。」沈知微說。
「你想像中是什麼樣？」
「我以為會端上來一塊碳」
林昭昭低頭繼續吃麵，嘴角彎了一下。
下午他們終於老實了。
肌肉的疲憊感還掛在身體各處，所以誰也沒心思再提打牌。
沈知微從空間裡翻出投影儀和一小塊幕布，是之前囤貨的時候順手放進去的，幕布掛在客廳靠牆的位置，投影儀擱在茶几上，調整了幾次焦距之後，畫面清晰了，光線透過幕布表面折回來，在昏暗的客廳里形成一小塊明亮的區域。
不僅如此，他們還拿出了珍藏已久的瓜子。
電影是喪屍片，之前下載好的，一直沒看。
幕布上灰暗的城市廢墟和成群緩慢行走的身影在午後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逼真，配上音響里傳出的低沉的配樂，把客廳的氣氛拉進了一種微妙的緊張里。
沈知微靠著沙發，林昭昭盤腿坐在她旁邊的毛毯上，林照野和周硯辭分別坐在林昭昭和沈知微的另一側，四個人都安靜地看著幕布上那些搖搖晃晃的身影和灰暗的街景，嗑瓜子的聲響在電影對白的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晰。
電影演到中間有一段，主角團在廢棄的商場裡尋找物資，貨架倒塌，滿地散落著包裝袋和紙箱，鏡頭拉近的時候能看見包裝上的字。
林昭昭忽然說了一句：「咱們找物資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差不多，但咱們可不用跟喪屍打架」沈知微說
「那比他們好。」
「好很多啦。」
電影結束後投影儀被收回了空間裡，幕布疊好靠在牆邊。
晚飯是在房間裡吃的，清湯麵，配一點醬菜。
夜深以後林昭昭和林照野回了各自的房間。
沈知微在客廳里多坐了一會兒，爐火已經壓小了，爐膛里剩一層暗紅色的炭塊，像慢速的呼吸一樣一起一伏地亮著，把牆面映出一小圈溫暖的紅光。
她站起來，走到陽台門邊，拉開門走進去。
陽台很冷。冷得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隔熱層擋住了大部分寒氣，但露在外面的空氣還是會從通風的縫隙里滲進來，貼著皮膚緩慢地滑過去。
她走到牆邊，低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溫度計，液晶屏幕在黑暗裡亮著微弱的白光，數字安靜地顯示著——零下三十度。
她站在黑暗裡看了一會兒那個數字，呼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
她只是站在那兒待了一小會兒，就感到手腳有些僵硬了。然後她腦子裡突然意識到溫差大會容易造成心腦血管問題，於是很快就拉上陽台門，回到了房間裡。
她走進臥室時，林昭昭已經鑽進帳篷了，只有一隻手從帳篷邊緣伸出來，搭在帳篷外的地面上，像是正伸出來在等她。
她說了聲「睡了」，沈知微把燈關掉，也鑽進了自己的帳篷，拉鏈合上以後，房間安靜下來。
爐膛里的炭火在暗處慢慢燃燒著，給人以持久而安心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