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冷醒的。
寒氣從被子的邊緣灌進來,貼著肩膀和脖子,像一隻冰冷的大手在她皮膚上摸了一下。她睜開眼,呼出的白氣在帳篷內凝成一小團霧。
她伸手摸到床邊的羽絨服,披上的時候布料是冰的,貼著手腕涼了一下。
她拉開帳篷走出來,腳踩在防潮墊上的時候感覺比平時硬,像墊子被凍得失去了彈性。
她看了溫度計一眼,室內零五度。
明明爐膛里的炭火還在燒著,但熱量卻被屋外的嚴寒壓得很低,像爐子使了全力也只能把室溫推到凍點以上一點點。
她走到窗邊,掀開活動板的一條縫往外看——玻璃內側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霜紋從窗框邊緣向內蔓延,像白色的樹根在玻璃表面緩慢地擴張。
她用手指在冰花上蹭了一下,指尖觸到的是冰的滑膩,和緊貼著玻璃外側的極寒隔著薄薄一層。
她穿好衣服,推開房門走到客廳,冷空氣從門縫裡灌進來,灌滿她來不及擋住的領口。
她不由縮了一下脖子,但比這更糟糕的是整個客廳。
因為客廳的爐子沒燒,這個空間像一個被掏空的腔體,冷空氣沉沉地壓著,光線被遮得灰暗,玻璃窗上結滿了厚冰。
她看了牆上掛著的室溫計,停在零下三十度。
她低頭,看到腳邊的杯子。昨晚喝完茶隨手放在地上的,杯子裡的殘水已經結成了一整塊冰,冰面微微凸出杯口,像一小塊透明的石筍從杯子裡頂了出來。
她蹲下來,手指碰了一下杯壁,指尖傳來的是一種乾燥的冷,像碰到的不是杯子,而是一塊冰。
她又走到陽台門口,拉開陽台的門,把溫度計伸了出去。
冷空氣卷著碎霜從外面湧進來,幾秒後她看了一眼——零下四十度。數字停在那個位置,沒有再跳動。
她關上門,轉身回房間,把那隻結了冰的杯子放在爐子旁邊,讓它慢慢地化開。
林昭昭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裹著被子,頭髮蓬著,臉色比平時白一些,鼻尖有一點發紅。她看了一眼沈知微,吸了吸鼻子:「現在多少度了?好冷」
「屋裡零度,客廳零下三十,外面零下四十。」
林昭昭裹著被子坐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那三個數字,然後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降溫這麼快啊,這才幾天」
「這樣的降溫速度,一個月內我們就可以去見冰雪女王了」
沈知微走到爐子旁邊又加了幾塊炭。
火苗重新竄起來的時候,熱量從爐膛往外擴,貼著地面慢慢鋪開,她站在爐子邊上,把雙手靠近爐壁,能感覺到皮膚表面的寒意正在被一點一點地被烘乾。
她站了一會兒,看著指尖從發白恢復到粉紅,才把手收回來。
隔壁房間傳來開門的聲音,周硯辭和林照野也出來了,周硯辭裹著外套,步伐比平時慢一些,整個人微微蜷著,像在對抗某種無形的壓力。
「客廳太冷了。」他敲敲門進來說,聲音還帶著點啞。
「離開火爐的房間已經呆不了人了。」沈知微點點頭。
就在這時候,樓下傳來一陣聲響。
沈知微先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聲音太不真實了,像從另一個世界裡傳來的碎片——引擎的運轉聲,低沉的轟鳴,輪胎碾過硬邦邦的悶響。聲音從樓下的街道上穿過,由遠及近,又從近及遠,然後漸漸變輕。她的身體在她做出判斷之前楞了一下,像是有點被那道聲音震懾住了。
她很快反應過來,走到窗邊,隔著那層冰花往外看,卻什麼都看不到,外面空蕩蕩的,只有白色雪花在冰層的縫隙里晃動,像外面的世界正站在遠處朝她招手。
她隔著那層冰花等了十幾秒,確認那道聲音沒有再接近,才轉身靠在窗台上。
客廳里安靜極了。其他三個人都在看著她,林昭昭掀開被子站了起來,走到沈知微旁邊,也隔著冰花往外看,什麼都沒看見。她退回來,低聲問了一句:「還有人?」
「有人弄到了車。」沈知微說。
林昭昭沒有再追問,她站在原地,像是也在消化這件事。林照野站在臥室門口,手裡還拿著正冒著熱氣的水杯,他看了一眼沈知微的方向,看著沈知微嚴肅的模樣,也跟著陷入了思考。
周硯辭走到窗邊,聽著那道聲音離開的方向。
「往北面去了。」他說。
沈知微嗯了一聲。她的目光落在牆角,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這麼冷的天,外面接近零下五十度,沒有防備的出遠門很容易失溫。常規的汽油被凍住,機器被凍住,連鐵都會變脆。這種情況下還能開車——不是瘋子,就是有備而來的人。兩種都不讓人安心。
「可能是路過的。」林照野說。
沈知微沒有被安慰到。
她從窗邊退開,走到爐子旁邊蹲下來,手心按在緊蹙著的額頭上,過了很久才慢慢開口:「先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