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倖存者

  車聲漸漸遠了。引擎的低鳴被風雪吞掉，從清晰的轟鳴變成模糊的震顫，又變成幾乎聽不見的細碎聲響，最後徹底消失，像一顆石子沉進了深水裡。

  沈知微卻一直沒有再動，他們和外界隔著那層冰花，隔著那白茫茫的一片，世界是模糊的，什麼也看不清，但她知道那輛車已經走遠了。

  她應該鬆一口氣的。可她沒有。那陣遠去的引擎聲在她心裡留下了一道細痕。

  她靠著牆，把手收進口袋裡，指尖碰到自己昨晚塞在口袋裡的一顆糖，糖紙是硬的，塑料的，碰上去有一點點涼意。

  她用指腹碾了一下糖紙的邊角，感受著它在指尖留下的一小片觸感。

  她想起上輩子的事。那些人在極寒中遊蕩，沒有固定的據點，沒有來源，像一群被災難逼到邊緣之後徹底拋棄了底線的遊魂。

  前世他們最後遇到的那群人，會不會就在這裡面，如果那群人也在，會不會提前發現他們幾個呢。人群的流向是隨機的，人的思想稍微打個岔，就會走向不一樣的路，像風吹著碎雪在空地上打轉，落在哪裡誰也不知道。

  但她思考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周硯辭就在她旁邊，正在整理著房間，可她看著他的背影，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現在說出來沒有意義。那個時間節點還早，她甚至不確定這輩子是否還會遇到那些人。如果提前說了，只是讓其他三個人也跟著懸著一顆心，什麼也改變不了。

  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搓了搓手指，被這清晰的觸感拉回了思緒。

  

  她又重新站起來走到窗邊向外看，目光穿過冰花和玻璃的交界，落在了小區外面那條街道上。

  風已經停了，嘯聲消失後，只剩下了天地間空蕩蕩的靜物。她的目光原本只是漫無目的地落在那裡，但在某個瞬間，視野邊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一小片陰影在雪面上移動。

  她眯起眼，把臉湊近玻璃，隔著冰花之間的縫隙往外看。那是兩個人。

  一大一小，正沿著小區外面的街道慢慢走著。大人在前面，小孩跟在後面，身上都裹著厚重的衣服，顏色很暗，幾乎和灰白色的背景融為一體。走得不算快，但步子穩，沒有那種被凍得撐不住腳步的搖晃。

  沈知微的目光追著那兩道身影移動了幾秒，她忽然想到了什麼，身體微微前傾。她認出了那個小孩的走路的姿勢——手插在口袋裡，微低著頭，步子比大人短一點，她記得那個側影。她轉頭喊了一聲：「林昭昭。」

  林昭昭正在爐子旁邊暖手，聽到聲音走過來：「怎麼了？」

  沈知微側身讓開窗口的位置，指了指冰花縫隙外面那兩道正在移動的影子：「你看外面。」

  林昭昭湊過去，隔著冰花往外看。她看了幾秒，動作頓住了。她的目光跟著那兩道身影移動，從路的這一頭移到另一頭，直到那對母女在遠處的雪面上變成兩個很小的點，快要被建築遮住，看不見了。

  林昭昭站直了，退後半步，捂住了自己幾乎是驚嘆的嘴。

  「是她。」她說。

  「看起來是的。」

  「她們還活著。」

  林昭昭站在窗邊又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影子已經快要轉到樓後面去了，她抬起手在玻璃上對著那兩道影子的方向輕輕敲了兩下。

  動作幅度很小，像在跟很遠的人打招呼。

  沈知微看著那兩道身影慢慢消失在樓宇的轉角後面，像兩筆被抹去的墨跡，在冰面上留下兩串淺淺的腳印，還在繼續往前延伸。

  林昭昭把手放下來，聲音不高，但語調比剛才輕快了一些：「真好。」

  沈知微嗯了一聲。她把窗戶內側邊沿的冰花抹了一下，把玻璃上那片已經被她視線暖化了的小洞又擦大了一點，然後退開了。

  那兩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雪面平坦，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但她和昭昭知道那裡有過兩條鮮活的腳印，正在朝著某個方向延伸。

  她們不一定能走到哪裡，也不一定能撐過下一個寒夜。但至少現在她們還在走，這就足夠讓這個早晨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