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度還在降。
沈知微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溫度計。數字一天比一天低,一開始是零點幾度地往下滑,後來變成一度一度地掉,再後來幾度幾度地竄。
客廳牆上的室溫計已經從零下三十度慢慢滑到了零下七十度,液晶屏的數字在灰暗的晨光里微微發著光,像一小塊凝固的冰。她把溫度計伸到陽台門外的縫隙里測過——已經突破室溫計的最低限度零下八十度了。
手只伸出去幾秒就被凍得發麻,她趕緊收回來,把門關嚴了。
這幾天樓下再沒有車經過。也沒有人。連風聲都變得稀薄,像是空氣本身已經被凍住了,只剩下一些細小的冰晶在空中緩慢地漂浮,碰不到任何東西就落下來。
生活節奏被徹底打亂了。之前還能每天上午聚在客廳里拉伸、下午湊在房間裡打牌喝茶,現在連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都需要鼓足勇氣。
客廳的爐子已經徹底熄了,沒有重新點燃的必要——那麼大一個空間,燒再多炭也暖不起來。四個人只能各自縮在自己的房間裡,靠每間屋子的爐火維持著那一小片勉強能待的溫度。
沈知微每天會定時打開房門,把熱好的飯菜放在門口,敲一下對面的門,然後退回房間。
有時候能聽到對面也響起敲牆聲,或者隔著一道牆傳來幾句簡短的話——「晚上炭還夠燒嗎?」「夠。」對話短得不能再短,像兩塊石頭在水面上輕輕碰了一下又分開。
到了第四天,沈知微坐在床邊,開始覺得無聊了。
其實準備的消遣也夠多了,現在也不是那種「不知道該做什麼」的無聊,是身體被困在這么小的一塊地方,爐火、床、書、水杯,每天能碰到的東西不超過十樣,連抬頭看的位置都是固定的,每天面對同樣的牆面和窗框。她把那本植物病蟲害圖鑑翻了第三遍,又放了回去。
林昭昭從帳篷里探出頭來,手裡舉著一本封皮卷了邊的書:「你看小說嗎?」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言情小說?」
「青梅竹馬,甜甜的戀愛小甜餅。」林昭昭說,「我昨天看到第二本了,只剩下最後一本沒看,真有點捨不得看完了。」
沈知微想了一下,閒著也是閒著,伸手接了過來。
書皮是淺粉色,邊角有些磨損,封面印著一行圓潤的藝術字,書名沒太看清,翻開以後紙張帶著舊書特有的微黃,印刷字體的墨跡均勻而清晰,摸上去有一種被翻過多次以後才會有的柔軟觸感。
故事開頭是普通的校園,男女主從小一起長大,住同一條巷子,門上貼著對門鄰居的門牌號。女主會在早上敲男主家的門叫他一起去上學,男主會在她忘帶傘的時候把傘遞過去然後自己淋雨回家。他們一起吃飯、一起寫作業、一起被家長訓,一起從小學一直走到高中。女主家裡燉了湯,會端一碗過去給男主家嘗嘗;男主家裡人出差了,女主就把他叫到家裡吃飯。
沈知微翻了幾頁,忽然覺得這些情節有些熟悉。她把書往下放了放,目光落在半空中某一處——眼神沒有聚焦,像是在用自己的記憶和書頁上的內容做一個緩慢的比較。
那些細節太近了,近到她覺得像是在看一本改編自她和周硯辭日常的紀實小說。她繼續往下翻,翻到男主因為女主發燒半夜陪在她身邊餵藥,偷偷哭的片段。
她把那頁看了兩遍。
書頁上的墨跡在檯燈的光線下微微反光,她合上書,把它放在膝蓋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她以前從來沒仔細想過「青梅竹馬」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她和周硯辭從小一起長大,對門就是對方的房間。她有事會喊他,他有事也會叫她。
她生病了他會做飯,他沒帶鑰匙她會給他留門。這些事做慣了,像呼吸一樣自然,自然到從沒被人拿出來單獨看過。
現在被一本小說這樣寫出來,她忽然覺得有些東西被剝開了,露出了裡面她以前沒有仔細看過的部分。
她不清楚那是什麼情緒——像是被人用鏡子照了一下,鏡子裡是她每天都在過的生活,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又多了一些她沒想過要命名的東西。有點怪,但並不讓人排斥。
她重新翻開書,把那一頁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書,抬頭看了一眼房門的方向。門關著,門外是走廊,對面是周硯辭的房間。
她沒有開門,也沒有喊他,只是看著那扇門看了幾秒,然後把書放到枕邊,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穿上外套,走到門邊,拉開門。走廊里的冷空氣湧進來,她吸了一口氣,走到對面那扇門前,還沒等她抬手敲門,門就開了,周硯辭站在門內,看起來有些凌亂,像是直接跳到門口的,他看見她,眼神好像還沒跟上身體動作,顯得有些呆,卻帶著下意識的關心,說:「聽到你開門過來的腳步聲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沒事。」沈知微說,「就是問問你那邊炭夠不夠。」
「夠,昨天晚上剛拿過來一些。」
「那就好。」
她說完自己也有點懵了,好傻好呆,但是立刻走也很奇怪。
周硯辭也沒有關門,他側身,像是在等她接著說又像是請她進來。
走廊里很冷,冷氣從上下兩端涌過來貼著腳踝往上爬,沈知微想要轉身回去了。
她開口問了一句:「你那本《電工維修基礎》看完了嗎?」
「看完了。」周硯辭說,「你怎麼了?身體不太舒服嗎」
沈知微看著他,忽然想起小說里那段——男主發燒的晚上,女主隔著門問他「你好點了嗎」,男主說「好點了」,然後兩個人隔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離開。
她忽然覺得那些句子,那種隔著薄薄的木板感覺到對方存在的氣場,就那麼自然而然地長在了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裡。
「怎麼了?」周硯辭又問了一遍,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
「沒什麼。」她說,「就是覺得溫度太低了,人容易悶。」
「確實。」他說,「等溫度回一點就好了。」
沈知微沒有再說話,她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彎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在這種溫度下做這個動作,讓她本就僵硬的臉更加奇怪了。
「那我去看書了。」沈知微匆匆忙忙的轉身回了房間。
周硯辭站在門口,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看著她轉身走回自己房間,然後才把門關上,背對著門,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像翻過一頁書。
沈知微回到床邊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小說,翻開折角的那一頁。她低頭看著書頁上那些字,那些書上的字卻像是天書一樣,讓她的心完全亂了。
於是她只是安靜地坐著,把書放在膝蓋上,屋裡的爐火還燒著,火光映在書頁邊緣,把紙頁上字映得微微發亮,也把她的臉烤的微微發燙。
她靠著床頭,又楞了一會兒,然後把書籤夾在折角那一頁,把書甩到枕邊,像魚一樣在床上撲騰了幾下。
帳篷的紗網在黑暗中微微晃動,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感覺著爐火從房間中央慢慢擴散開的熱量,烘得著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張臉,越來越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