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街巷裡的燈火一盞盞點亮，何府門外終於傳來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響。
何鴻伸一身貢士公服，帶著整日的疲憊踏進前廳。屋內等候的幾人目光齊齊投向他。
玉沁按捺不住心頭焦灼，快步迎上前，聲音帶著急切：「夫君，今日殿試如何？可還順利？」
何鴻伸抬眼望去，上位坐著滿頭白髮的母親，身子雖穩穩端坐，目光卻一刻不離地落在他身上，滿是牽掛。
一旁的甄嬛緩緩放下手中茶盞，面上帶著淺淺笑意，靜靜看著他歸來。
何鴻伸抬手輕輕按住玉沁的手，拉著她一同回到椅上落座。他先朝甄嬛微微欠身行禮：「有勞福晉掛念。」
而後轉向何老夫人，語氣恭謹：「讓母親懸心一日，是孩兒的不是。」
最後看向身側的玉沁，語氣溫和：「娘子也辛苦了，本就為家中瑣事操勞，如今還要為我憂心。」
玉沁輕輕搖頭，滿眼都是關切：「只要為了夫君，妾身這點操勞又算得了什麼。在外奔波一日，身子可有不適？快歇歇。」
甄嬛看著二人溫存模樣，輕輕咳了一聲，含笑開口：「好了，快講講，今日殿上對策，皇上對你的文章，可還賞識？」
何老夫人連忙跟著點頭：「福晉說得是。阿伸，快仔細說說殿試的情形。」
玉沁忙端過一盞熱茶遞給他。何鴻伸飲下兩口，稍稍緩過氣息，玉沁才小心翼翼追問：「夫君，以你的才學，可有機會，高中狀元？」
何鴻伸聞言無奈一笑，搖了搖頭：「你太高看我了。一甲榜首，萬里挑一，大多是飽讀多年、閱歷深厚之人方能奪得，我年紀尚輕，哪裡能輕易摘得。」
他慢慢說起今日殿試經過。殿上策問嚴苛，一眾貢士各抒己見。他應答穩妥，文章也得到皇上親口誇讚，聖上還順帶提了一句，稱讚甄遠道教導有方。
說到此處，他頓了一頓，抬眼看向甄嬛，眼底藏著一絲隱憂。
甄嬛眉頭微蹙，輕輕搖頭：「這全憑你自己寒窗苦讀、臨場應對沉著，都是你自己努力得來的，不必多想。」
何鴻伸當即會意，將到了嘴邊的顧慮壓下，不再多言。又說起殿上其餘幾位出眾貢士，個個學識不俗，皆是勁敵。
他輕輕嘆一口氣，笑著坦然說道：「如此看來，我若能排在二甲前列已是萬幸。若是僥倖入了一甲，便是天大的運氣。至於娘子說的狀元，估計只能是白日夢中的場景了。」
他這番實在話，倒叫屋內幾人都笑了起來。
甄嬛溫聲寬慰：「你不必妄自菲薄。苦讀多年，能走到這一步已是不易。好好歇息，明日傳臚大典，便知分曉。」
夜色漸深，時辰不早，甄嬛起身告辭。何鴻伸同玉沁親自送到府門外。
晚風安靜，周遭沒有旁人，何鴻伸才壓低聲音，神色凝重：
「福晉，今日殿上皇上誇讚我的時候，特意提及岳父。我一路回來反覆思量，心中不安。岳父身為本次會試主考官，倘若我名次靠前，難免會引來旁人閒話非議。」
甄嬛輕輕一嘆，神色平靜：「事已至此，多想無益。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你不必憂心，今夜好生歇息，專心預備明日傳臚大典，其餘之事自有我們料理。」
「是，鴻伸謹記福晉吩咐。」何鴻伸垂首應下。
站在一旁的玉沁將這番對話盡數聽在耳里，面色擔憂，悄悄攥緊了手中絲帕，一言不發。
一夜轉瞬而過。次日天剛蒙蒙亮，紫禁城開啟宮門，三年一度的傳臚大典如期舉行。
吉時定於辰時，地點設在太和殿丹陛之下。
王公宗室、在京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蟒袍補褂整齊肅立。新科貢士身著公服，列隊立于丹陛之下，人人屏息，等候金榜唱名。
太和殿前儀仗齊整，旌旗招展，鐘鼓禮樂齊備，是天下矚目的掄才盛典。
禮官按序行過儀典，禮樂聲暫歇。皇上傳下口諭，命本屆主考官、大理寺卿甄遠道負責宣讀金榜。
甄遠道穩步出班，躬身從鴻臚寺卿手中接過明黃的金榜。
他眉頭緊皺，皇上明知自己與會試榜首何鴻伸的關係，明明現在是最應該避嫌的時候，為何這個節骨眼上，還讓自己誦讀殿試結果。
儘管思緒萬千，但再抬身立直時，神色已從容無波。
他緩緩展開金榜，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太和殿廣場：「第一甲第一名，宋軼書。」
甄遠道稍作停頓，繼續高聲宣讀：「第一甲第二名，秦海。」
榜眼器宇軒昂，神色從容，闊步而出，依禮跪拜。
下一記清朗聲響響起：「第一甲第三名，何鴻伸。」
何鴻伸心神一振，穩步出列，恭恭敬敬跪伏在丹陛正中。
就在他跪落的一刻，百官隊列里，慢慢浮起幾聲壓得極低的私語，不大，卻順著風傳開。
「甄大人親自主考，如今又親手宣讀女婿位列一甲，實在難得。」
「話雖如此，終究是主考官的女婿登科，難免引人猜想，不知其中有無偏私。」
細碎的議論在朝臣之間悄悄流轉，聲音壓得很低。
御座之上的雍正帝雖然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但將下方群臣神色異動、交頭接耳盡收眼底。他面上不動聲色，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淡、意味深長的笑意。
甄遠道仿若未聞周遭細碎風聲，神色端正不改，繼續朗聲宣讀榜單。
一甲唱畢，緊接著逐一點念二甲、三甲排名靠前的進士姓名。人聲朗朗，層層遞進，數十名新科及第士子，盡數被一一唱名。
待金榜名次盡數宣讀完畢，禮官唱喝禮成。
霎時間，丹陛之下所有新晉進士齊齊躬身俯首，整整齊齊行三跪九叩之大禮，山呼萬歲，叩謝天恩。禮聲浩蕩，震徹整座太和殿廣場。
大禮既畢，一甲三名出列，由禮部官員引至御前，雙手恭捧金黃金榜，立于丹陛正中，接受百官矚目，風光鼎盛。
傳臚大典至此禮畢。百官依次退班，新科進士列隊隨禮部官員出宮。
正午時分，禮部官吏攜金榜至長安左門，將明黃金榜高懸於城門之上。
金榜高懸、紅綢垂落，京師百姓爭相駐足圍觀，人頭攢動，滿城皆聞新科及第的盛景，處處都是喝彩與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