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龍顏震怒。皇上當即下旨,革去甄遠道一應官職,打入刑部大牢候審,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徹查春闈舞弊一案。
皇上深知都察院、大理寺與甄遠道、果親王府素有淵源,恐會審之時存有偏袒,特意另定規制:此案由刑部主審,禮部尚書李修遠全程監察督辦,嚴防徇私包庇。
旨意尚未傳遍朝堂,消息已經先一步送入果親王府。
內室之中,只有甄嬛與流朱二人。采苹匆匆入內,將甄遠道下獄、三司會審的消息一一稟報。
流朱聽罷,頓時慌了心神,眉頭緊鎖,急聲道:「福晉,這可如何是好!王爺遠在西北,朝中無人幫襯。不如我們即刻進宮,向皇上或是太后娘娘求情!」
甄嬛靜靜立著,心頭雖沉,神色卻異常冷靜。
皇上明知何鴻伸是父親女婿,本需避嫌,卻依舊執意任命父親為主考官,只怕這場科考舞弊之禍,從一開始便是帝王設下的陷阱。
此刻貿然進宮求情,非但救不出父親,反而會落得親眷干政、私乞聖恩的把柄,徹底坐實旁人猜忌,將王府與甄府推向更深的險境。
她抬手示意流朱安靜,語氣沉著:「切莫自亂陣腳。越是危難之時,我們越要沉得住氣。王爺身在西北,京中本就無人庇護,我們每一步舉動,都落在皇上與眾人眼底,半點錯不得。
而且,太后開春以來便纏綿病榻,我們此時貿然前去求助,看似求援,實則是授人以柄,只會徒增皇上對王府的猜忌,得不償失。眼下不必慌,先穩住局面,靜待動向才是上策。」
流朱看著福晉沉穩不驚的模樣,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用力點了點頭。
甄嬛不敢耽擱,立刻前往前院,去見王府長吏趙老。
趙老年過五十,在果親王府任長吏已有數年,是允禮素來信任的心腹。
甄嬛開門見山,不繞彎子:「趙伯,我父親甄遠道遭人彈劾,現已被皇上下旨收監,不日便要三司會審。不知你在刑部有沒有什麼關係,能否打探一番,看看皇上到底是如何吩咐的。」
趙老神色一肅,躬身回道:「福晉放心,老臣在刑部確有舊識。此事老臣即刻去安排,托人進去探探虛實,摸清牢中狀況。」
甄嬛微微頷首:「有勞趙伯。」
趙老拱手回禮,態度恭敬:「福晉不必客氣。王爺臨行前特意再三囑託老臣,務必盡心照看王府上下。如今福晉娘家有難,本就是老臣分內之責。」
一夜煎熬,風波未歇。
次日一早,雲辛羅同玉沁一同趕到果親王府打聽消息。甄嬛昨夜心事重重,徹夜未得安睡,晨起渾身酸軟乏力,用過早膳便臥在床榻休養,索性就在臥房接見母親與妹妹。
雲辛羅一進門,便快步走到床邊,握住甄嬛的手,滿眼擔憂:「嬛兒,你臉色這樣差,可是身子不舒服?」
甄嬛輕輕搖頭,聲音帶著淺淺倦意,卻依舊溫和從容:「母親放心,女兒沒事,只是昨夜沒休息好,躺一陣便無礙了。」
一旁玉沁坐在凳上,眼眶通紅,聲音發顫:「長姐,這可怎麼辦。今日一早,鴻伸就被停了官職,在家候命。父親昨夜連夜被押入大牢,他年歲已高,素來體弱,哪裡受得了牢獄的磋磨。」
雲辛羅抬手擦去眼角淚水,跟著哽咽嘆道:「是啊嬛兒,牢中環境陰寒惡劣,萬一審案的人對他用刑,你父親那單薄的身子,怎麼扛得住。」
甄嬛抬手輕拍母親手背,柔聲寬慰:「母親莫要胡思亂想,自添煩憂。昨日我已經托人打探清楚,父親入牢之後並未受半分苛待。只是現下風聲緊得很,我們還沒法進去探望。
不過我覺得不必過於憂慮,都察院、大理寺,父親與王爺均有人脈,會全程監督,想來刑部也不敢肆意濫用私刑、刻意為難。」
她繼續緩緩道:「況且,我曾聽聞刑部尚書李敬安秉公持正、不偏私徇情,定會徹查始末,還父親清白。您也要千萬保重自身身子,若是父親日後出獄,見您日日憂思憔悴,必定滿心愧疚、心疼不已。」
雲辛羅聽她一席話,懸著的心稍稍落地,破涕一笑,輕嗔道:「你這孩子,淨說這些胡話糊弄人。」
甄嬛又看向玉沁,溫聲安撫:「你也放寬心,不要過度焦慮。鴻伸是皇上親點的探花,殿試答卷深得聖心,根基坦蕩。
眼下只需讓他閉門安分守己,靜待案子查清楚、塵埃落定即可,切勿外出招惹是非,徒增口舌。」
她語氣添了幾分鄭重:「你更要當心自身。你懷有身孕,尚未熬過最兇險的前三個月,胎象未穩,萬萬不可勞心傷神,凡事放寬心胸,安穩養胎。」
玉沁抬手輕輕撫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眼底慌亂盡數褪去,生出幾分堅韌,點頭道:
「聽長姐這麼一說,我心裡徹底安定了。這是我和鴻伸的第一個孩子,我定會拼盡全力護他周全,好好守住這份安穩。」
送走雲辛羅與玉沁,方才強撐出來的從容一點點散去。甄嬛獨自在屋內來回踱步,眉頭緊鎖,心緒沉沉。
方才安撫眾人的話語,不過是穩住人心、安撫至親的場面話。她心底清楚,這樁案子從來無關科考舞弊的真假。
近日甄府風頭過盛,新晉探花傍身、姻連親貴王府,權勢聲望疊加,早已觸碰到皇上制衡朝野的底線。這一切,恐怕都是皇上蓄意謀劃的打壓之計。
只是她至今捉摸不透,皇上的野心與猜忌究竟止於何處,王府究竟要付出何等代價,才能平息這場風波。
流朱端著溫水走進來,見她面色憔悴、愁眉不展,輕聲軟語勸慰:「福晉,別再苦苦思慮傷了身子了,要不要奴婢去請衛大夫過來為您診脈?您今日氣色一直不好,先好好躺下歇息片刻吧。」
甄嬛心力交瘁,無力再糾結紛雜局勢,依言躺回床榻,閉上雙眼,可心底的層層愁緒與隱隱不安,卻半點未曾消散。
同一時刻,深宮景仁宮內,檀香裊裊,一室靜謐。
皇后宜修端坐鳳座之上,神色傲然。祺嬪跪在下方蒲團之上,垂首屏息靜聽訓示。
她緩緩開口,語調平緩無波,卻字字誅心:
「如今甄遠道身陷囹圄,甄府自顧不暇,果親王府亦被此案牢牢牽絆、束手束腳。我們為惠妃備好的那場大戲,時機已至,也該好好登台亮相了。祺嬪,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祺嬪瓜爾佳.文鴛連忙叩首伏地,姿態恭謹:「臣妾謹遵娘娘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