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暖陽融融,透過雕花窗欞鋪灑入內室,落得一室溫柔淺光。
甄嬛沉沉睡了一覺,昨夜積壓的疲憊散去大半,氣色舒緩許多。她正斜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流朱輕聲入內稟報,怡親王福晉兆佳氏登門探望。
眼下甄遠道下獄、甄府蒙難,朝堂流言紛飛,京中權貴世家人人想著法子避開甄府及果親王府,生怕被牽連沾禍。兆佳氏此刻不懼人言、執意登門,這份情誼分外難得。
甄嬛心底泛起暖意,當即起身整衣相迎。
兆佳氏一踏入內室,便快步上前,目光細細落在甄嬛臉上,滿是關切,溫聲問道:「妹妹,聽聞你近日身子不適,嫂嫂放心不下,特意過來看看。現下可好些了?」
甄嬛唇角揚起淺淡笑意,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動容:
「勞十三嫂掛心,不過是這幾日沒有休息好罷了。如今這種時候,唯獨嫂嫂不懼旁人閒話,肯坦然登門、陪我說話解悶,這份心意,嬛兒銘記於心。」
兆佳氏輕輕握住她的手,輕嘆一聲,語氣真摯:「妹妹何須與我見外。旁人愚昧,輕信流言、畏禍避嫌,可你為人品性,這一年多的時間,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只管放寬心神,穩住底氣。再過兩月,十七弟便自西北歸來,有他在朝中主持大局,眼下這點風波,定然可迎刃而解。」
甄嬛眼底掠過一抹期許,淺淺一笑:「那便借嫂嫂吉言,妾身會靜心等候王爺歸來。」
二人對坐閒談,氛圍溫煦舒緩。閒話片刻後,兆佳氏神色微頓,面上露出幾分遲疑難色,似有心事輾轉難言。斟酌良久,她才緩緩開口:
「對了,我今日登門,除去探望你,尚有一事想叨擾。只是知曉你如今府中多難,本不該此時開口為難你。」
甄嬛見她神色為難,當即柔聲道:「嫂嫂但說無妨。但凡我能盡力之處,絕不推脫。」
兆佳氏微微嘆氣,娓娓道出心事:「是我家弘曉的終身大事。近來沛國公府的孟靜賢小姐,時常入府與我商議毓坤塾助學濟民的諸事。那姑娘心善,行事落落大方,實屬難得。
偏偏我家弘曉,素來隨他父王在戶部歷練,性子沉穩寡言、極少動情,此番卻不知何時對孟小姐上了心,日日念叨,執意讓我請媒人前往沛國公府提親。」
她眉頭輕蹙,滿是為難:「我與王爺原是樂見其成,可心中始終有一樁顧慮。早年我曾聽聞,孟小姐心中似有掛念之人,不知如今是否已然徹底放下。
我若是貿然遣人上門提親,萬一她心意未改、執意不應,不僅兩府顏面盡失,更要淪為京中權貴的笑柄。」
「我原本想著託付妹妹私下打探一番孟小姐心意,可轉念一想,你如今府中憂患纏身,實在不忍再勞煩你。如今想來,改日我親自去毓坤塾,尋機悄悄問她便是。」
甄嬛聞言微微蹙眉,略一沉吟,反倒認真勸道:「嫂嫂聽我一句勸,若是弘曉心意已定,此事便萬萬不可拖延。」
她條理明晰,緩緩剖析其中利害:「弘曉與孟小姐年歲已然及婚,二人皆是名門貴裔、身份尊崇。現下朝堂暗流涌動,皇上素來擅以聯姻制衡朝野。
若是遲遲不定,來日皇上心血來潮,隨意為二人賜婚,屆時聖旨一下,便是悔之晚矣。尤其弘曉身為怡親王世子,身負承襲爵位之重任,他的婚事向來被皇上格外看重。」
語罷,她眉眼稍舒,淺笑寬慰:「至於嫂嫂憂心的過往,更是無需掛懷。孟小姐如今日日奔走毓坤塾,潛心助學、操勞善事,心性早已沉澱。
若是心中仍執念舊人,何來心思靜心務實、操勞女塾諸事?想來那些前塵舊事,她早已盡數放下。」
一番話句句切中要害,瞬間消解了兆佳氏心中顧慮。她心頭大石落地,眉眼間的遲疑盡數散去,露出真切笑意:
「還是妹妹看得周全,是我眼界狹隘、思慮過淺了。我回府之後,便即刻與王爺商議,早日敲定此事,儘快遣媒提親。」
心結得解,兆佳氏心境豁然,陪著甄嬛閒話家常、溫言寬慰,二人一時相談甚歡。
果親王府內暖意氤氳、閒話溫情,可千里宮牆之內的景仁宮,卻是截然另一番冰寒肅殺之景。
景仁宮正殿恢弘高闊,殿內往日裡清甜的花果香此刻也顯得厚重滯悶。縷縷青煙沉沉盤旋不散,壓得滿殿人胸口發緊、呼吸凝滯。
皇上端坐正中御座,玄色龍袍繡著金線紋路,肅穆沉冷。他眉峰緊蹙,面色寒如堅冰,雙目沉沉無波,周身帝王威壓鋪天蓋地席捲而下,壓得整座殿宇死寂沉沉。
皇后端坐於側首,一身端正朝服,神色肅穆,垂眸靜坐,看似不動聲色,眼底卻藏著蓄謀已久的冷光,靜靜等候局勢爆發。
殿內兩列,後宮諸位妃嬪盡數在場,按品階垂首列坐。人人斂聲屏息,連指尖都不敢輕動,呼吸壓得極輕極緩,無人敢抬頭直視御座。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跪在殿中青磚地上的祺嬪瓜爾佳·文鴛,驟然昂首,脊背挺直,神色決絕凌厲,毫無半分怯意。
她清亮尖利的嗓音驟然劃破滿殿沉寂,字字鏗鏘、震徹景仁宮:
「臣妾要告發惠妃私通,穢亂後宮,罪不容誅!」
一語落地,如同驚雷炸響於平地。
方才還死寂無聲的殿中瞬間轟然,一眾妃嬪紛紛抬首,面露錯愕,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後宮之中,惠妃素來溫婉安分、謹守宮規,不爭不妒、品性端良,從未有過半分逾矩,此刻驟然被冠上私通穢亂的滔天罪名,實在駭人聽聞。
敬妃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瞬時一白,心頭下沉,下意識看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其餘低位嬪妃更是噤若寒蟬,紛紛低頭屏息,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被捲入這場風波。
御座之下,皇后眸光一凜,率先沉聲開口呵斥,語調不容置喙:「宮規森嚴,大殿之上,祺嬪你不得信口雌黃!」
眾人皆以為祺嬪會就此收斂,不曾想她毫無半分怯退,反倒愈發激昂,仰首正色、擲地有聲:「臣妾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便叫臣妾五雷轟頂、永不超生!」
殿內稍稍一滯,片刻後,坐在前側的敬妃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輕笑,語氣慢悠悠的,帶著幾分嘲弄,淡淡開口:
「哎呀,我還當是什麼毒誓呢,生死之事誰又能知。以此虛妄之事賭誓,可見祺嬪不是真心的了。」
祺嬪被敬妃一語噎住,眼底戾氣更盛,當即舉起右手、三根手指筆直伸展,咬牙切齒,語氣狠絕至極:
「那臣妾便以瓜爾佳氏全族起誓!今日告發惠妃一事,若有半句虛言,便叫我瓜爾佳氏一族,全族無後而終!」
這誓言太過陰毒,字字誅心,滿殿譁然瞬間盡數消弭,陡然陷入死寂。
方才意欲開口勸解的安嬪,聞言眉頭緊蹙,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垂眸緘口,再不敢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