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死寂沉沉,祺嬪一句全族絕嗣的毒誓,震得六宮妃嬪無人敢再多言。
就在這凝滯緊繃的時刻,一直默然端坐、冷眼旁觀的沈眉莊,終於淡淡開口。她聲線清冷平緩,不含半分戾氣,卻字字誅心:
「瓜爾佳氏有你這樣的女兒,當真倒霉。你母家早已獲罪流放寧古塔,族人受盡苦楚不說,如今竟還要全族無後而終,何其悽慘。」
一句話精準戳中祺嬪痛處。
她渾身一僵,驟然抬頭,眼底翻湧著滔天恨意,死死盯著沈眉莊,牙關緊咬,恨恨道:
「我母家落得這般下場,盡數拜你的好姐妹甄嬛所賜!甄府如今身陷囹圄,她自顧不暇,我今日便要在皇上面前,徹底揭開你們一黨的醜陋嘴臉!」
眼見她情緒失控、越說越偏,端坐上位的皇后沉聲開口,強勢打斷她的話頭:「夠了。」
她目光沉沉落於祺嬪身上,冷聲追問:「祺嬪,你口口聲聲告發惠妃穢亂後宮,既然敢以全族起誓,便拿出真憑實據來。所謂私通姦夫,究竟是何人?又有何佐證?」
祺嬪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洶湧恨意,再度重重叩首,朗聲回奏:「回皇上、皇后娘娘,與惠妃私通之人,正是太醫溫實初!」
她語氣愈發尖利:「皇上,臣妾有人證!碎玉軒宮女斐雯,此刻正在殿外候著,她曾數次親眼目睹惠妃與溫實初舉止親昵,二人屢次在碎玉軒廂房獨處廝混、言行逾矩!皇上傳她進來一問便知。
更何況,昔日惠妃身染時疫,高熱兇險、傳染性極強,本該避人靜養,溫實初卻日日貼身照料、寸步不離,這些都是能查到的。想來二人便是彼時朝夕相處,暗生苟且!」
說到此處,她話鋒陡然一轉,語氣陰毒至極:
「依時日推算,惠妃懷上靜和公主的時辰,恰好是惠妃身子剛剛康復之際!誰也說不清,靜和公主究竟是皇家血脈,還是二人私通的孽種!」
此言一出,滿殿再度譁然。妄議皇嗣血脈乃是誅連大罪,不少妃嬪身子微微一顫,垂著頭,不敢抬眼。
敬妃端坐原位,聞言緩緩輕笑出聲,出言譏諷:「呵呵,祺嬪這一連串指控,聽著駭人,細細想來卻全是憑空揣測、毫無實據。
從頭到尾皆是『說不定』、『怕是』,依我看,你怕是記恨惠妃與果親王福晉交好,又痛心母家敗落,無處泄憤,便刻意借題發揮,攀扯構陷,妄圖報復罷了。」
安嬪坐在一側,神色沉靜,不顧皇后投過來的殺人眼神,淡淡開口:「皇上明鑑。祺嬪和惠妃姐姐素來積怨頗深,今日驟然發難,只怕是找了些人串供鬧些文章罷了。
當初惠妃姐姐接連感染時疫,甫一康復又懷孕產子,溫太醫勤去碎玉軒醫治,那是盡了醫者的本分。
如若這樣都要被人說閒話,那我們這些都讓溫太醫醫治過的嬪妃,豈不都要人人自危了?」
此刻,一直靜靜立在惠妃身後的崔槿汐,穩步出列,雙膝跪地,神色恭謹坦蕩,字字懇切:
「皇上,奴婢在宮中服侍數十年,惠妃娘娘並非奴婢服侍的第一位主子,也並非奴婢服侍的時間最長的一位。
所以,實在無需偏私,奴婢平心靜氣地說一句公公正正的話,惠妃娘娘和溫大人絕無私情,祺嬪剛剛說的那些,更是無稽之談!」
御座之上,九五之尊的皇帝始終眉頭緊鎖,指腹緩慢、一下下地摩挲捻動著手中珠串,珠粒在掌心來回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默然復盤舊事,腦海中細細捋過沈眉莊當年感染時疫、溫實初貼身侍疾、而後沈眉莊懷上靜和公主的所有始末。他心中已有幾分權衡,抬眸正要開口論斷、平息風波。
就在這一刻,皇后搶先一步,截斷了他的話頭。
皇后神色端莊肅穆,眉眼間帶著幾分擔憂,緩緩開口:
「皇上,惠妃昔日身陷時疫、九死一生,痊癒之後便為皇家誕育公主、綿延子嗣,著實勞苦功高,豈能任由旁人憑空造謠,平白受此污穢閒話?」
她微微欠身,言辭懇切:「臣妾以為,此事絕不能草草了結。應當即刻徹查,釐清始末,方能還惠妃與公主清白,以免日後招惹閒話,污損皇家尊嚴。」
胤禛抬眸,定定看向皇后,眸光深沉難辨,靜靜打量她片刻,才沉聲問道:「哦,那依皇后之見,該如何徹查,方能絕對公允、杜絕非議?」
皇后垂著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面上依舊是平和持重的模樣,輕聲吐出幾字,字字如驚雷落於殿內:「只怕,是要滴血驗親。」
話音落地,殿內風聲俱寂。
雍正帝一雙深邃寒眸沉沉鎖住皇后,目光銳利如刀。那眼神裹挾著帝王的審視與洞悉,仿佛早已看穿她幕後的所有算計。
皇后被他看得心頭髮緊,心底的籌謀驟然一滯,終究不敢與帝王對視,緩緩垂下頭顱,裝作恭順聆聽之態。
片刻死寂過後,胤禛緩緩移開視線,轉頭看向另一側的沈眉莊,嗓音低沉沙啞:「你有沒有,做過對不起朕的事?」
一句話,輕飄飄卻重逾千鈞,壓得滿殿妃嬪屏息凝神。
沈眉莊聞言,未有半分慌亂。她身姿挺直,從容離席,雙膝穩穩跪落在冰涼的青磚之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她素白的面容依舊平靜無波,抬眸直面帝王,聲音沉穩,擲地有聲:
「臣妾沒有!臣妾此生行得正、坐得端,無愧於天、無愧於君、無愧於後宮禮法。無論皇上想如何查驗,臣妾皆毫無怨言!」
語罷,她眸光微沉,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只是臣妾懇請皇上,謹記今日滴血驗親之事乃是陛下執意為之。」
她頓了頓,才繼續悠悠補充:「來日靜和長大,若是知曉今日這場羞辱,因此與陛下心生隔閡,還望皇上屆時能夠寬恕她的性情,莫要怪她涼薄。」
她話音剛落,坐在最後排的康常在與貞貴人齊齊倒吸口涼氣。惠妃真是勇猛,這不是明晃晃的指責皇上性情涼薄嗎?兩人忍不住悄悄抬頭,向最上面的皇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