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大殿,死寂沉沉。
皇后眼底不甘暗涌,面上卻依舊端莊。她忍不住輕聲試探:「皇上,惠妃既然這樣說,臣妾這便命人備齊器具,即刻籌辦滴血驗親事宜,也好早日辨明真偽,還後宮安寧。」
胤禛抬眸,沉沉一眼掃過皇后。
那目光冷冽,仿佛洞穿了她所有算計。皇后心頭驟然一緊,後背微僵,未盡的籌謀盡數卡在喉間,終究不敢與之對峙,緩緩垂首。
「不必。」
帝王聲線低沉:「朕知曉惠妃心性,相信她的為人。」
語畢,他又沉沉看向仍舊跪地的沈眉莊,話音陡然一轉,冷意驟起:
「只是朕如今才知,往日待你太過寬縱,反倒讓你失了分寸,在朕面前都敢胡言亂語。既如此,就好好在你宮裡待著思過吧,無召不得踏出碎玉軒一步!」
沈眉莊躬身俯首,指尖悄然攥緊,面上卻依舊恭順得體:「臣妾遵旨。」
胤禛懶得再看她分毫,視線驟然落向階下跪地的祺嬪,眼底寒色更深:
「祺嬪,僅憑一名宮女的無根閒言、片面之詞,你便敢當庭構陷高位妃嬪、妄議皇嗣血脈,挑得後宮大亂,簡直膽大妄為。即日起,禁足儲秀宮,無召不得出。」
方才還志得意滿,看向沈眉莊時滿臉傲氣的瓜爾佳.文鴛,瞬間如遭當頭棒喝,血色盡數褪去,臉色慘白如紙。
她慌忙抬首,褪去所有自得,換上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樣,嬌嬌怯怯喚道:「皇上……」
可對上那雙冰冷無情寒眸,她所有辯解、哀求都盡數咽回腹中。帝王威壓如山,不容半分置喙,她終究不敢再爭,頹然垂首,聲音發顫:「臣妾……謹遵聖諭,定當靜心思過。」
帝王無心再留,起身便欲離去。
「皇上,祺嬪她也是一番好意。」皇后倉促開口。
「夠了。」胤禛眉頭緊鎖,不耐厲聲打斷,語氣滿是厭煩,「後宮日日風波不休、紛爭不斷,吵得朕心神不寧、朝政難安。」
他側目看向蘇培盛,斷然下令:「方才祺嬪口中污衊惠妃的那個宮女,你即刻讓人將她押往慎刑司嚴刑審訊,徹查背後主使。朕倒要看看,是誰給她的膽子,敢以下犯上、攪動宮闈!」
「奴才遵旨。」蘇培盛躬身領命。
一語落定,皇后與祺嬪臉色同時鐵青。祺嬪更是支撐不住身子,癱軟在地。
皇上再不看殿內眾人,拂袖闊步往外走。身後眾妃嬪齊齊躬身,恭送聲錯落響起,入耳卻只覺聒噪厭煩。他步履未停,徑直離去。
一路暢通,胤禛徑直踏入養心殿。
端坐龍椅之上,殿內檀香空寂。
他指尖輕叩御座扶手,心底滿是煩悶。本以為皇后大權在握,能安分許多,可沒想到她還要整出這麼多事端。而後宮竟無一位高位妃嬪能與皇后抗衡,為自己分憂。
紛亂思緒輾轉,他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出甄嬛的身影。
哪怕甄府傾覆在即、風雨飄搖,那個女子依舊能沉得住氣。光是這份氣度,就遠勝後宮一眾庸脂俗粉。一念及此,帝王緊繃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不多時,暗衛首領夏刈悄無聲息入殿,跪地聽候旨意。
胤禛斂去眼底思緒,眸光沉冷,低聲吩咐:「朕命你辦兩件事,隱秘行事,不得外泄半點風聲。」
「第一,暗中前往碎玉軒,取靜和公主的血,朕要親自滴血驗親,查驗皇家血脈。此事務必做得乾淨些,絕不許任何人察覺。」
「第二,將惠妃觸怒朕心、被禁足碎玉軒的消息,悄悄傳入果親王府。不可大肆張揚,朕記得老十七有個乳母,在宮中任職多年,想來認識的人不少,可以通過她傳話。」
夏刈俯首領旨,不多贅言,悄然退下。
養心殿重歸死寂。雍正抬手,緩緩摩挲著掌心那塊瑩白無瑕的玉佩,這是純元的遺物,是他先前特意從皇后那裡要過來的。
玉色微涼,觸手沉靜。良久,他眼底溫情盡數褪去,只剩沉沉冷冽。
好你個甄嬛,這下子,朕倒要看看,你還能堅持多久。
深宮內暗流翻湧,果親王府卻是另一番光景。
次日清晨,天光和煦,府內靜謐安然,一派歲月靜好。
甄嬛晨起用罷早膳,正安坐屋中陪著弘煜嬉笑玩耍,采苹快步入內,神色忐忑,上前跪地請罪。
甄嬛皺眉聽她說了宮中發生的事。
采苹垂首誠懇道:「昨日宮中風波落幕,消息昨夜便已傳出。奴婢謹記福晉往日吩咐,但凡關乎惠妃娘娘諸事,必要第一時間稟報。
只是昨日福晉身子不適,入夜便早早安歇,奴婢不敢驚擾,便擅自壓下消息。今日一早才敢據實稟報,是奴婢自作主張,懇請福晉責罰。」
甄嬛聞言只輕輕搖頭,並無半分苛責。可眉頭卻一直未曾舒展,心底思緒翻湧。
她默然思忖,是否可以入宮懇請太后出面幫眉姐姐解除困境。可這一世的眉莊與太后關係並沒有多親厚,太后身子還不好,怎麼看都不會插手此事。
轉念間,她便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更不敢生出半分向皇上求情的心思。
父親無辜下獄、身陷囹圄,如今眉莊又遭帝王厭棄、禁足碎玉軒。樁樁禍事接踵而至,偏偏盡數卡在允禮遠赴西北的時候。
世間何來這般巧合?怕就怕是皇上,蓄謀已久。此刻她若貿然入宮求情,只怕正中了對方下懷。一切還是等允禮回來再做打算吧。
甄嬛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連採苹說的,祺嬪被查證污衊惠妃,已經被皇上打入冷宮的消息,也只是聽了一耳朵就過去了。
心緒流轉,轉瞬已是午後。
王府資歷最深的張嬤嬤緩步入內,神色遲疑。她是允禮自幼相伴的乳母,忠心耿耿,是甄嬛信任的府中老人。
見她要行禮,甄嬛率先柔聲道:「張嬤嬤不必多禮,可是弘煜午睡又頑皮了?」
張嬤嬤微微搖頭,神色變得凝重:「福晉,並非世子瑣事,是宮裡傳來的要緊消息。」
她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據實回稟:「今日上午,宮裡一位與老奴素有交情的嬤嬤出宮採買,特意繞道來看老奴,隨口提及昨日景仁宮大變。
說是惠妃娘娘言語不慎觸怒聖顏,惹得皇上厭棄,已然被禁足碎玉軒,無召不得踏出院門半步。」
說到此處,張嬤嬤微微停頓,面露遲疑,斟酌再三才謹慎續道:「只是老奴心中疑慮,不知當講不當講。」
甄嬛神色沉靜,從容道:「嬤嬤自幼看著王爺長大,是府中長輩,有話但說無妨。」
得了應允,張嬤嬤才放下顧慮,直言點破關鍵:「那位宮中嬤嬤素來謹言慎行,從不妄議宮闈秘辛。今日卻刻意主動提及惠妃禁足一事,實在太過反常。
而且您幾次進宮都要去探望惠妃,宮裡誰不知道你們交好。她特意將這事傳至老奴耳中,絕非偶然。老奴揣測,是有人刻意借我之口,傳到福晉跟前。」
一旁的流朱聞言,立刻點頭附和,滿臉憤慨:「可不是!這消息傳得也太刻意了,擺明了是有人故意為之。」
甄嬛輕輕長嘆,緊鎖的眉心未曾舒展半分。
「連你們都能一眼看穿,我又怎會不知。」
她緩緩起身,褪去眼底所有思慮,語氣沉穩:「罷了,備車,我要入宮面聖。」
采苹聞言,連忙上前躬身苦勸:「福晉三思!如今時局兇險,您父親蒙冤入獄、惠妃娘娘慘遭禁足,又恰逢王爺不在京中,分明是皇上刻意針對王府。
您此刻入宮求情,反倒極易惹禍上身,萬一皇上藉機再次發難,實在得不償失啊!」
甄嬛微微搖頭,眼底清明:「他不急著動手,反倒派人將消息傳到我耳中,便是意在刻意施壓。他要亂我心神、逼我自亂陣腳,再藉機拿捏王府。
如今已避無可避,我若一味退縮、裝聾作啞,只會讓他步步緊逼、再起後手,屆時便是禍不單行。為今之計,只能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麼了。」
語罷,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不猶豫,沉聲吩咐:「即刻安排車馬人手,本福晉要入宮面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