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明黃御燭靜靜燃著,火光沉斂,映得滿殿龍紋華貴,卻也襯得四下死寂逼人。
帝王端坐龍椅,垂眸俯視階下之人。
甄嬛一身規整的石青色宗室朝服,紋路規矩嚴謹,一絲不苟地跪拜在地。脊背挺得筆直,姿態恭敬卻不卑微,是標準至極的命婦覲見之禮。
看著她這模樣,胤禛眼底掠過一絲滿意,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弧度。
「起來吧,坐著回話。」他語氣平淡,聽著很溫和。
甄嬛聞言,並未起身,依舊穩穩跪伏在地,帶著幾分惶恐:「皇上,妾身接下來所言,多有冒昧失禮之處,心中著實惶恐,還請皇上恩准,容妾身跪著回話。」
可雍正全然不接她的話頭,徑直岔開話題,輕飄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漫不經心:「這衣裳顏色看著死氣沉沉,一點都不好看。你年紀輕輕,就該穿些鮮亮的顏色。」
他淡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施捨:「朕已命人給你備下兩批上好的浮光錦,色澤鮮亮、最襯你氣色,做成衣裳穿在你身上再好不過。」
甄嬛心頭驟然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心肺,呼吸微滯。
她雙手在袖中悄然收緊,指節繃得泛白,指尖死死攥著衣料,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語氣堅定:
「多謝皇上厚愛。只是浮光錦貴重,先前皇額娘已然賞賜過,果親王府不缺。再者,妾身是皇上弟媳,位列宗室命婦,入宮覲見聖上,理當身著朝服,妾身不敢僭越分毫。」
胤禛聞言,低低嗤笑一聲,笑意冰冷,毫無暖意。
「甄嬛,你是聰明人,」他抬眸,目光銳利如刀,直直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語氣直白,「朕的心意,你當真聽不懂?朕是要你穿得好看些,穿給朕看!」
一語落地,殿內溫度驟降,難堪與壓迫感席捲周身。
甄嬛袖中十指狠狠收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軟肉,尖銳的刺痛感傳來,堪堪讓她穩住心神。
她喉頭髮緊,牙關死死咬緊,一字一頓:「皇上!妾身是您的弟媳,是果親王府福晉!」
「弟媳?」
胤禛嗤笑出聲,緩緩起身,明黃色龍袍晃眼。他步伐沉穩,背著手一步步居高臨下地走向她。
帝王的陰影一步步逼近,將跪拜在地的甄嬛全然籠罩,窒息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你成婚前與朕在此處相見時,還伶牙俐齒的,今日怎麼這麼愚笨?」
他在她身前站定,居高臨下俯視著她低垂的眉眼,眼底藏著輕視,唇角噙著玩味的笑,字字誅心:「朕今日便說得直白些,朕是要你入宮,做朕的女人!」
他微微俯身,語氣放緩,說出的話殘忍至極:「好好想清楚再回話。你若是敢拒絕朕,朕即刻以科考舞弊重罪,處死甄遠道,株連甄府滿門。你應當知道,這對朕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他直起身,語氣繼續輕飄飄的,卻讓甄嬛如墜阿鼻地獄:「對了,不止甄府,還有宮裡的惠妃。」
「朕有的是法子,讓她日日受盡折辱,被眾人欺凌踐踏,硬生生壓彎她一身傲骨。朕倒要看看,素來傲氣的沈眉莊,屆時會是何等狼狽模樣。」
「更有意思的是,」他輕笑一聲,語氣惡劣至極,「等她受盡苦楚,再讓她知曉,這一切磨難屈辱,皆是拜她最好的姐妹所賜。你說到時候,她心裡會怎麼想?」
甄嬛始終垂首跪地,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滿臉憤懣,胸中怒火熊熊灼燒,卻被她死死壓住。
死寂在殿中蔓延良久。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緩緩俯身,重重拜下,額頭直直抵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上,聲響沉悶:
「還請皇上三思!妾身終究是您的弟媳,是十七王爺的福晉!皇上如此行事,置禮教於不顧,置皇家顏面於何地?就不怕天下人非議、後世史書恥笑嗎?」
她抬眸,眼底滿是決絕:「皇上若執意相逼,妾身賤命一條,不足掛齒。大不了一死了之,以保全妾身清白,保全王府體面。」
「死?」
胤禛冷冷反問,語氣冰寒刺骨,愈發狠戾,「當然可以,你放心,朕不僅會成全你,還會讓你們一大家子去地府團聚,當然還有你心心念念的老十七,朕會讓你們做一對亡命鴛鴦。」
他語調驟然褪去所有玩味,帶著戾氣,厲聲斥道:「抬起頭來!回答朕!你當真要朕這般成全你們?!」
甄嬛渾身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單薄的肩頭微微晃動,滾燙的淚水死死蓄在眼眶,幾欲滾落,卻被她硬生生強忍回去。
她緩緩直起身,強行壓下所有脆弱,抬眸直視帝王盛怒的龍顏,目含悲憤,字字泣血:「皇上如此狠心,全然不顧君臣情義、不顧叔嫂禮教,難道半分都不在意這帝王顏面嗎?」
「顏面?」胤禛漠然冷笑,「朕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整片山河萬民皆是朕的所有。你區區一個女子,朕想要,有的是辦法。」
說罷,他緩緩伸回背在身後的手。
掌心靜靜躺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精緻檀木盒,木紋細膩、色澤沉斂。他拇指輕撥,盒蓋開啟。
盒中靜靜臥著一枚通體暗紅、毫無光澤的丹藥,沉靜無聲,卻令人心悸,看著詭異至極。
帝王垂眸看著丹藥,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緩緩道出早已籌謀好的算計:「這是假死藥。你回去之後服下,即刻便會氣息全無、軀體僵冷,與死人別無二致。」
「老十七不在京中,朕會安排人手,大張旗鼓為你發喪。待葬禮落幕、世人皆以為你已然入土。但私下裡,朕會讓人將你的身體運進宮中。」
他抬眸望向臉色慘白的甄嬛,唇角勾起勢在必得的笑:「七日之後,果親王福晉已然塵歸塵土歸土。而你,醒來後便會褪去所有牽絆,成為朕的後宮新寵,婉嬪。」
話音落定的剎那,甄嬛渾身猛地一顫,仿佛有冰水自頭頂直澆而下。
方才強撐著的那層堅硬外殼轟然碎裂,眼底蓄了許久的淚水再也繃不住,大顆大顆砸落在冰冷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渾身酥軟,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上,神情變得佂愣。她望著盒中那枚顏色詭異的丹藥,眼中卻是一片茫然。
她這樣的神情,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此刻的她,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