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死寂沉沉，寒涼的空氣死死裹住甄嬛周身，讓她喘不過氣。
不知僵持了多久，她最終閉上雙眼，又緩緩睜開，眼底所有的悲憤與倔強盡數斂去，只剩一片看似順從的平靜。
她認命般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字字輕緩卻清晰入耳：「妾身領命。」
話音落下，她抬手伸出纖細微涼的指尖，穩穩接住帝王掌心那枚古樸沉暗的檀木藥盒。
指尖觸到木盒的剎那，冰冷的觸感順著手指蔓延四肢百骸，帶著蝕骨的屈辱與寒意。她手掌微顫，卻強撐著，將藥盒穩穩收起，妥帖納入朝服寬大的袖兜之中。
連日心神緊繃、憂思鬱結，方才又經歷一場極致的脅迫與精神磋磨，身心早已瀕臨透支。
她勉強撐著發麻的雙膝緩緩起身，腦中驟然一陣天旋地轉，眼前漆黑一片，渾身力氣盡數抽離，身子不受控制地向著一側軟軟栽倒。
胤禛反應極快，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穩穩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入手便是一片虛軟冰涼，懷中人毫無氣力，已然徹底昏厥過去。
他眉頭驟然緊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轉瞬便被冷厲取代，當即沉聲厲喝：「蘇培盛！傳太醫！」
殿外侍衛太監聞聲匆匆應答，腳步急促奔走，不過片刻，太醫院院正張朝暉便匆匆趕來入殿。
甄嬛再次恢復意識時，已然靜靜躺臥在養心殿柔軟溫熱的御榻之上。
鼻尖縈繞著濃郁沉斂的檀香，身側，張朝暉正跪在榻邊，三指搭在她的腕脈之上，神色凝重肅穆，細細斟酌脈象。
不遠處的木凳上，雍正端坐其上，面色沉鬱，周身氣壓極低，沉沉目光死死鎖在她的身上。
甄嬛睫羽輕顫，緩緩睜開雙眼，眸光渙散，帶著初醒的茫然，輕聲問道：「我……這是怎麼了？」
張朝暉看了眼不發一言的皇上，深吸口氣後才收回診脈的手，直起身躬身回稟，語氣鄭重：「福晉萬安，恭喜福晉，您有孕在身，已有兩月有餘的胎相。」
一語落地，殿內氛圍更冷了幾分。
胤禛眸光一凝，沉聲開口：「這是你第二次診脈了，這次可探查清楚了？脈象確鑿無疑？」
張朝暉心中一凜，當即雙膝跪地，俯首篤定回奏：「皇上，老奴行醫數十年，辨別喜脈從無差錯。福晉確鑿無疑是有兩個多月身孕了，老奴覺不敢妄言。」
甄嬛聞言，眼底湧上急切，她勉強撐著身子半坐而起，一手輕輕護在小腹之上，聲音帶著一股子虛弱與忐忑：「孩子……我的孩子怎麼樣了？胎相可還安穩？」
張朝暉伏跪在地，並未立刻回話。
胤禛見狀沉聲吩咐：「直說無妨，福晉胎相如何？方才為何驟然昏厥？」
得了帝王准許，張朝暉才敢據實回稟：「回皇上，福晉腹中胎兒無礙，胎相安穩。
福晉此番昏厥，皆是連日神思倦怠、沒有休息好的緣故，今日又驟然情緒大起大落、心神激盪，體虛氣弱所致，並無大礙。接下來只需靜心休養、安穩心緒，便可無虞。」
甄嬛緩緩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尚且平坦的小腹。她神情柔軟，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就連皇上都以為，她那是驟然聽到自己懷孕後的喜悅。只有甄嬛自己心裡清楚，她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這狗皇帝氣急敗壞的樣子了。
胤禛坐在一旁，死死盯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珍視與歡喜，心頭的酸澀止不住地翻湧，眉頭皺得愈發緊了。
他沉默片刻，沉聲揮手：「退下。今日之事，半句不得外泄，否則後果自負。」
「老奴遵旨。」張朝暉不敢多言，躬身叩首，快步退離養心殿。
殿內再度恢復死寂。
甄嬛斂去眼底所有柔軟，眸光驟然變得堅定決絕。她不顧身體虛弱，緩緩掀開錦被，赤足落地，穩穩跪在帝王面前，姿態恭謹，神情卻無比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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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妾身只求您一件事。」她抬眸直視帝王，句句懇切，「妾身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這是妾身的骨肉，是我甄家的念想，也是王爺留在世間的血脈羈絆。
懇請皇上開恩，多賜妾身數月光陰。待孩子平安落地，妾身定然毫不推脫，謹遵皇上吩咐，服藥假死脫身。懇請皇上應允！」
言罷，她深深俯身，重重跪拜在地，靜靜等候帝王裁決。
胤禛垂眸凝視跪拜在地的她，神色冰冷，語氣毫無溫度：「朕若是不允呢？」
甄嬛肩頭微顫，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帶著顫抖，卻依舊不肯退讓：
「皇上若執意不肯，難道是要妾身懷著身孕入宮？難道您願意接納這個孩子，將他記入您名下，當做皇子撫養？」
「夠了！」
一向沉穩的雍正帝此刻臉色鐵青，厲聲怒斥，眼底滿是戾氣，「簡直異想天開！」
甄嬛抬眸，滾燙的淚水終於滾落臉頰，神色哀慟絕望，字字泣血：
「那皇上便是要妾身親手打掉這個孩子！您這不是逼妾身順從，是在逼妾身去死！即便妾身最終被迫入宮，沒了孩子、沒了念想，也只剩一具冰冷麻木、毫無情意的軀殼。
你我之間，隔著我孩兒的一條性命，妾身此生永世無法釋懷，又如何能真心侍奉您？這樣一具無心無情的軀殼，皇上強求而來，又有何意義？」
胤禛聞言久久靜默，空曠的養心殿內，只剩燭火噼啪輕響，晃動的燭火襯得帝王變幻的臉色更顯陰沉。
良久，他沉沉開口，聲音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寒涼刺骨：「好。朕成全你。為換你一句真心，朕如你所願，待你平安誕下孩子，再行後續之事。」
一瞬間，甄嬛眼底翻湧的絕望盡數褪去，湧上真切的欣喜，她連忙俯身叩首，恭敬謝恩：「多謝皇上隆恩！」
跪拜抬手間，袖兜微微磕碰，觸到了那枚冰冷堅硬的檀木盒。
她眸光微動，順勢抬手撫上袖口，語氣懇切：「皇上，這秘藥，還是請您先行收回吧。此物留在妾身身側，日夜警醒，讓妾身時刻銘記今日之事，難免心緒難平，恐傷及腹中孩兒。」
說罷她便抬手探入袖中，欲將盒子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