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蔓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往紡織廠走去,她是紡織廠的工人,紡織廠的工作是她一年前高中畢業頂了蘇母的位置進的這個廠。
蘇母姜敏之是紡織廠的老員工,她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好,索性在蘇蔓蔓高中畢業後,她就退下來,把工作機會給了蘇蔓蔓,自己在家裡相夫教子。
兩個月前,蘇父蘇清楊出事了,他是一名大學教授,在學校被人舉報,蘇父和蘇母帶著弟弟,被下放到東北農場改造,他們為了蘇蔓蔓的前途,在報紙上登了斷親書,一家三口北上改造,獨留下女兒蘇蔓蔓在京市。
蘇蔓蔓想著家裡的事,加快了腳步,今天她要先去廠里請假,沒多少時間了,她要想辦法去救家人,這一世,不想再失去至親。
……
另一邊,霍青凌回到家裡,他腳步剛踏進前院,就聽見正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大哥霍青峰站在門口,身上還是那件一絲不苟的灰色中山裝,眉頭鎖得死緊。
霍青凌在家排行老四,上面有一個大哥和兩個姐姐。
大哥霍青峰比霍青凌大十歲,面容有七分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霍青峰像塊被生活磨鈍了的硯台,沉穩,也沉重。
「還知道回來?」聲音壓著,卻壓不住那股火氣:「一晚上,去哪兒了?」
霍青凌沒應聲,徑直往自己那屋走。
「站住。」
霍青峰兩步跨下台階,擋在他面前:「兩個月前咱爸出事,你被迫從部隊退下來,我知道你心裡憋屈。但這都一個月了,你天天往外鬼混,現在夜裡還不著家——霍青凌,你看看這個家現在什麼情況?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麼?」
霍青凌停下腳步,抬眼看他大哥。
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霍青峰眼裡的紅血絲,鬢角新冒的白髮,還有那身顯然穿了好幾天的衣服,都太扎眼。
「家裡的事,我沒忘。」
霍青凌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
「沒忘?」
霍青峰氣笑了:「沒忘你昨晚去哪兒了?現在多少雙眼睛盯著霍家?爸媽還在那邊農場裡熬著,你呢?你整天在外面鬼混!」
「我沒鬼混。」
霍青凌聲音冷了下來。
「那你去哪兒了?」
霍青凌沉默。
招待所發生的事情,還有那個女人平靜說「就當沒發生過」時的眼神——這些話堵在喉嚨里,最後咽了回去。
不能說。
他不知道昨晚是誰下的套,但目的很明顯:想毀了霍家這個剛從部隊回來的兒子,給霍家雪上加霜。
「反正我沒做給霍家丟臉的事。」
霍青凌別開視線。
霍青峰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重重嘆了口氣,那股火氣像被戳破的皮球,泄成了疲憊。
「……算了。」
霍青峰轉身往屋裡走:「進來,有正事說。」
屋裡光線昏暗。
八仙桌邊擺著兩張藤椅,霍青峰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桌對面。
「之前跟你提過的,去東北。知青名額,黑省,紅旗大隊。離爸媽所在的紅星農場很近。」
霍青凌沒坐,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蓋著紅印的紙。
上個月大哥第一次提時,他想都沒想就拒了。
那時候霍青凌還憋著一股勁,覺得就算退了伍,在京市也能找到別的路子。
可這一個月,他碰的壁、看的白眼、感受到的那些明里暗裡的排擠,還有昨晚那場莫名其妙的算計……
「什麼時候走?」霍青凌忽然問。
霍青峰一怔,顯然沒料到他這麼幹脆:「下周二。」
「行。」
一個字,定下了。
霍青峰反而有些不確定了:「小四,你……真想好了?那邊苦,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而且以知青身份過去,做事處處受限制。」
「總比在這兒被人當靶子強。」
霍青凌扯了扯嘴角:「去了那邊,至少能看顧下爸媽。」
這話說出來,屋裡靜了靜。
霍青峰眼眶有點紅,低頭用力清了清嗓子:「去了也別太張揚。那邊情況複雜,農場裡……也不太平。你以知青身份在邊上落腳,有些事還得你去辦。」
霍青凌懂大哥的意思。
霍家現在京市處處受制,但在東北那邊,隔著幾千里,有些線反而能重新牽起來。他去了,就是顆活棋。
「知道了。」霍青凌頓了頓:「家裡這邊,大哥你多費心。」
「放心吧,我還能撐。」
霍青峰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手很重:「去了那邊,萬事小心。有什麼需要,捎信回來。」
回到自己房間,霍青凌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
屋裡擺設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桌上還放著他從部隊帶回來的那頂軍帽,帽檐被摩挲得發亮。
霍青凌走過去,拿起帽子,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顆褪色的五角星。
五年了。
從新兵蛋子到營長,他以為自己會在部隊待一輩子。
可父親一夜間成了「有問題的人」,一紙調令,他就得脫了這身軍裝。
回來這一個月,他像頭困獸,白天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晃悠,夜裡躺在硬板床上睜眼到天亮。
直到昨晚……
霍青凌把帽子扣回桌上,發出「咚」一聲悶響。
煩躁。
說不清為什麼煩。
是因為今天提出結婚被那個女人拒絕?還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就像根刺,扎在他如今本就一團亂麻的生活里?
昨晚明明跟朋友在喝酒,後面是怎麼到招待所去自己完全不清楚,現在想想都有些後怕。
霍青凌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院子裡的棗樹在風裡晃,葉子又落了幾片。
一周後他就要走了。
那些在暗處算計他的人,手再長,也伸不到東北去。
昨晚的事情,明顯有人想要對付霍家,拿他開刀,也許那女人只是被無辜牽連進來,本想對她負責,可是那個女人……
霍青凌皺了皺眉,他自顧不暇,沒餘力管別的事。
那張寫著地址電話的紙條給出去,已經是他能做的極限。
霍青凌關上窗,走到床邊坐下。
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他仰面躺倒,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霍青凌閉上眼,昨晚那些混亂的畫面又浮上來——昏暗的房間,女人細膩溫熱的肌膚,散落一地的衣服,還有醒來時她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睛。
「麻煩。」
他低聲罵了句,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個家,這個城市,如今都讓他喘不過氣。
早點走也好。